记者：7毛钱一瓶的阿托品滴眼液，5元钱一支的青霉素，4块9毛钱一瓶的硝酸甘油片，这些药品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不过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这些常用的廉价又有效的药品正在逐渐远离我们，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药效相近但是价格昂贵的新药。比如，5元钱一支的青霉素被售价200元的头孢拉定或头孢取松取代了；每盒不到10元钱的丙咪嗪则被288元一盒的百忧解代替。那么，那些经典廉价的老药到哪里去了呢？我们今天的调查就将围绕这个问题展开。
配音：眼前这位活泼可爱的小男孩名叫飞飞，今年刚满4岁。5个月前他跟随母亲从江苏来到上海治病。
采访：朱女士
今年7月份的时候，他有点发低热，37.5度左右，然后关节疼痛，当时一直都查不出来。
配音：在上海市儿童医学中心飞飞被确诊为白血病。
采访：朱女士
万念俱灰吧，挺伤心的，当时就觉得可能这个孩子我会看不到他，很难过。
配音：不过，让朱女士稍感安慰的是，飞飞的白血病还在早期，治愈的可能性很大。于是，从今年8月份起，飞飞开始接受化疗，眼下病情还算稳定。
采访：朱女士
比当时的心情要好多了。当时是一块大石头吊在心上，现在这块石头稍微有点放下去，心里也稍微有点数了，因为他现在已经是7个疗程了，现在是第八个疗程。
配音：不过，就在朱女士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则消息让她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采访：朱女士
他爸爸也是医生工作的嘛，他有一天打电话给我，他不在这里，他在常州那里，他打电话给我，他说，我今天看到了一则广告，或者说倡议吧，上海儿童医学中心血液科找不到那个国产的化疗药。
配音：让飞飞一家的心再次提起的就是这条消息——上海市骨髓移植前清骨髓药物环磷酰胺断货。环磷酰胺是治疗白血病和恶性肿瘤时必备的传统药物，它的用量和疗效经受了几十年临床运用的检验，药理十分稳定。对于飞飞来说，环磷酰胺就像每天呼吸的空气一样重要，它的断货意味着飞飞的治疗很可能无法顺利进行。就在朱女士为飞飞的命运担心的时候，上海儿童医学中心血液肿瘤科的医生们也在为无处购买到这款药品而操心。
采访：上海儿童医学中心血液肿瘤科主任 汤静燕
实际上也不是牵涉到一个病人，实际上是一大批病人，包括骨髓移植的，还有我们一些实体瘤的病人，比如说恒温肌肉瘤，神经母细胞瘤，都要用到这个药，叫环磷酰胺，那么这个药当时缺货了，我们都很着急，如果说没有了，所有的治疗都要更改了。
配音：汤静燕医生告诉记者，如果国产“环磷酰胺”真的断档，那院方就只能使用替代药品或进口的“环磷酰胺”来进行治疗。如果用替代药品，那么整个手术的方案都要随之进行改变。
采访：上海儿童医学中心血液肿瘤科主任 汤静燕
我们会更换方案，但是我们现在用的方案，我们是比较了解的，我们也已经有先人已经做不断的临床研究，已经有经验了，比如说，在这个方案底下，它的愈后会怎么样，但是说如果你更改一个方案后，我就不知道了，我们不知道这个方案下去，对他的预后有多大影响
配音：而如果不更改治疗方案，采用进口药物替代国产的“环磷酰胺”的话，对于患者来说意味着医疗成本的大幅度上升。"环磷酰胺"目前的市场售价每支不足４元钱，而进口的"异环磷酰胺"每支价格高达２００元。朱女士告诉记者，眼下飞飞使用的是国产的“环磷酰胺”，尽管治疗才持续了半年时间，但家里已经花费了不下10万元。
采访：朱女士
现在用的还是国产的，如果说要用进口药，那这个费用应该多少呢？这个钱花得都没有底了。
配音：今年11月，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向社会发出了告急书，经过多方寻找终于搜集到300多支“环磷酰胺”，暂时可以满足院内十几名白血病患儿一个月的用药量。（转黑）
记者：作为一种已经使用了几十年的药物，环磷酰胺不仅疗效好毒性反应低，而且价格非常便宜，每支售价仅为3块9毛2，白血病患者在进行骨髓移植的时候，这个药品一般要连续用上好几个疗程，每个疗程持续四天，每天的用量大约在6支，也就是说，每个疗程使用国产的环磷酰胺的话，花费不到100元。那么像这样一款经济实用的药物，医院方面怎么会进不到货呢？院方告诉记者，这主要是由于厂家不再生产了。于是记者找到了上海地区唯一一家生产环磷酰胺的药厂。
配音：生产环磷酰胺的药厂是华联制药，华联制药隶属于上药集团。当记者联系到上药集团原料药事业部总裁汤德平的时候，他也正在为环磷酰胺的停产而烦恼。汤德平告诉记者，早在1992年的时候，华联制药就从意大利引进了一条流水线专门生产环磷酰胺，当时年产量高达700万支，但最近几年由于抗肿瘤药的品种不断增加，市场对环磷酰胺的需求量开始减少，去年一年华联制药生产的环磷酰胺不到400万支，缺少了规模优势药厂开始亏本，于是今年5月上药集团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采访：上药集团原料药事业部总裁 汤德平
痛苦在什么地方呢，环磷酰胺是我们做了几十年的产品，我们有三十几个人在这个产品线上全年从事环磷酰胺的生产，那么现在生产了这么长时间后，我们要把一条线停下来，把一个产品停掉，对于我们员工来说，还是有感情的，另外一个来说的话，这样一个产品，我们认为它是能够给患者带来一些好处的，但是整个的用量在下降，这个我们的成本在上升，但是价格依然是很多年前定的一个价格，所以这样子，我们不得不作出这样一个选择
配音：汤德平给记者算了这么一笔帐，药厂生产环磷酰胺的制造成本为每盒12元1毛4分，按照年初的药品招标价格，物价局和药监部门核准的环磷酰胺的出厂价为每盒11块2毛，也就是说，每售出一盒环磷酰胺厂方就要亏损近1元钱，其中还不包括制药行业应有的利润，以去年华联制药生产400万支合计80万盒环磷酰胺来计算，华联制造药在这种药品上的亏损超过100万。
采访：上药集团原料药事业部总裁 汤德平
我们当时考虑就是有其他的药品能够代替，不影响市场的用药，这样来决定停下来，但是没有想到，现在有一部分的患者是必须要用这个药
配音：厂方没有想到，环磷酰胺的停产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患者的治疗无法继续下去。由于进不到货，医院间只能互相调剂，但由于各大医院对环磷酰胺的存货都不多，一时间环磷酰胺成了最紧俏的药品。
采访：上海儿童医学中心 药剂科副主任 陆晓彤
大家库存都不足，而且如果断档的时间都比较长的情况下，那么总归会有一家医院第一个断货，因为这个环磷酰胺就是在我们医院首先断货嘛
配音：幸运的是，上药集团迅速做出了反应，记者了解到，目前集团已经决定组织力量开始恢复环磷酰胺的生产，这种传统的抗肿瘤药物终于可以重新返回市场。
采访：上药集团原料药事业部总裁 汤德平
我们人工一瓶一瓶的来装，这个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当然这个量也会比较少，但是至少可以保证急需环磷酰胺的不能够用其他药品代替的患者的需要，现在我们定下来，首先装六千瓶，那么六千瓶可以对市场解决一些问题。
记者：环磷酰胺这个药品经社会多方关注，前途或许会逐渐光明。但我们在调查中发现，环磷酰胺所面临的尴尬，并不是一种个别现象。不少类似环磷酰胺这样疗效好价格又低廉的药品，已经或即将面临退出市场的困境。
配音：曹妹芳是上海曙光医院西药室的主任，已经在医疗行业工作了三十多年，她告诉记者，最近几年经典廉价药品退出市场的步伐越来越快了。
采访：上海曙光医院西药室主任 曹妹芳
你像有的便宜的药，价格比较低的苏打片，比较难进，654-2也是，原来是一种介痉药，病人需要的，这个也是进不到的，那么我们只能用其他的药品来替代了，那么还有像这种滴眼的，阿托品眼药水，这个眼药水病人也是一直要用这个药的，好象一直没有什么生产的，找不到。
记者：您刚才说是我们药房，是我们医院方面没有，还是一般的大医院都没有
曹妹芳：这个药我们医院一般都是从医药公司采购的，我们采购不到了，其他医院也采购不到了，一样的
配音：事实上，曹妹芳向记者例举的这么多消失的廉价药还只是一般的常用药，上海儿童医学中心的汤静燕医生则一口气向记者报出了一连串治疗急性淋巴性白血病的基本药品，这些药品的缺失已经开始影响对白血病患儿的治疗。
采访：上海儿童医学中心血液肿瘤科主任 汤静燕
汤静燕：比如说6-MP，也就是6-巯基嘌呤，白血病一个主要的治疗药物，断过货，比如说我们治疗肾母细胞瘤的一个最主要的药物，更生霉素，我们也断过货，那么其他的非抗肿瘤的药物，比如说先效青霉素，这是很便宜很便宜的，几分钱一片的药，都断过货，都是出现这个问题。
记者：那些断货的药，都有共同特征吗？
汤静燕：对。
记者：什么特征？
汤静燕：老药，疗效是肯定的，价钱是便宜的。
记者：从表上看，经典廉价药物由于利润低，或者说有时候根本就没有利润可言，而使得厂家不再愿意生产，于是开始逐步退出市场。那么在这个现象的背后是否还有一些深层次的原因呢？究竟该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记者在调查中了解到，在今年2月份召开的两会上，专门针对这个问题提出的一份名为“让廉价经典药重回市场”的提案，被提交到了人大。
配音：全国政协委员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的教授刘豫阳，正是这份名为《关于设法恢复生产和使用廉价经典药的提案》的主笔。她告诉记者，廉价经典药淡出市场也就是近几年的事，这些药品的利润低，是厂家不愿意生产的主要原因。
采访：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教授 刘豫阳
因为它都是老药，老药是五六十年代或者七十年代生产的药，原来因为老的药已经有了一个价格，就不可能再给它增加很多的价格，但是你一个新的药，你就可以去申报，申报以后根据你申报的情况，然后给你定一个新的价格，所以这些老药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它的这个价格给卡死了。
配音：刘豫阳分析说，我国现行的药品定价机制为"新药新价格，老药老价格"。最近几年，原料价格、人工费用都出现了大幅度的上涨，而这些"廉价经典药"的价格却没有得到相应的调整，他们的利润空间几乎被压缩到零，有的药品甚至出现零售价与成本价长期倒挂的现象。在这种情况下，厂家选择了逐渐减产或停产。
采访：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教授 刘豫阳
原来都是计划经济，那么所以这些药厂也不把利润看得很高很高，这些药它就一直生产下去，不管他是赔本还是赚的，但逐渐逐渐现在因为我们走入市场经济这么一个模式，那它这个厂家越来越考虑到它要靠自己来自负盈亏，那么这个矛盾就逐渐的突出来了
配音：和刘豫阳教授一起参与提案制定的曙光医院副院长蒋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除了利润低以外，廉价药退出市场还有其他一些原因。
采访：曙光医院副院长 蒋健
最近几年我们国家对制药企业都是经过GMP的认证，那么一些小企业它没有通过GMP认证就没有办法生产了，这也是一个客观原因。那么除了生产环节以外，还有一个流通环节的问题，就是一些经营药品的公司和企业也不太愿意去经营它，同样的道理，也是因为利润比较少。
配音：那么制药企业和销售企业是否可以相应承担起更多的社会责任，借助那些利润高的新药来弥补老药带来的亏损呢？
采访：曙光医院副院长 蒋健
在这方面你亏了，在那方面盈利来进行弥补，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政策法律没有强行他这么做，对吧，那么市场经济的本质是，它一定要追求利润的最大化，这里面是一对矛盾
配音：于是，针对这些实际情况，这份《关于设法恢复生产和使用廉价经典药的提案》提出了四个解决办法，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办法是 “药价调整，采取有升有降的做法”。上药集团原料药事业部的汤德平向记者表示，企业也希望现行的药品定价机制能有所调整，给"经典廉价药"提供足够的生存空间。
采访：上药集团原料药事业部总裁 汤德平
我们现在这个价格机制是一个单通道降价的机制，没有说是一个价格调整的机制，我们认为我们应该建立一个价格调整的机制，我这样说的概念是什么呢？对于一些确实价格很高，对患者带来很大负担的药品，而且也确实证明它的利润是不合理的，太高了，我想这样的药品应该降价，才能是广大患者受益，同时来说呢，也有很多药品它的价格可能是很多年前制定的，那么在这么多年下来以后，物价指数在上升，人工成本在上升，这个原材料的价格也在上升，应当做适当的上浮的调整。
配音：此外，给经典廉价药的生产厂家以政策倾斜；减少药品的流通环节；以及还病人使用经典廉价药的决定权，都成为了解决问题的关键。
采访：卫生部经济研究所副所长 胡善联
特别发改委物价局的话，可能长期以来重视的是什么呢？高价药物虚高价位，对虚高价位的药物控制得比较注意，那么对于这些廉价的药，往往它没什么反应了，也就不太重视，所以我觉得今后在这个方面的，应该是政府部门要给它一定的扶持政策
配音：这份提案得到了政府部门的高度重视。上海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表示，市经委、卫生局、物价局、医保局和药监局已经着手调研临床必需药的一些情况，在调研过程中发现，及时获得准确的药品供需信息是遏止廉价经典药"断档"的重要手段。
采访：卫生部经济研究所副所长 胡善联
现在是人民老百姓发现了这个药，要治疗了没有药了，其实它有一个过程，跟药物库存（有关），等到你慢慢用完它有一段时间，所以我想，应该建立比较好的监测系统，就是无论是从经委或者是专门药监局，有这样的一种经常监测它的机构，那么维持这个必须要的药品，必须要有一定量的库存量，这种监测系统我们还不太完善，必须要指定相关的机构来负责这项工作。
配音：此外，上海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还明确表示，为了让廉价药品重返市场，市经委、发改委和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已经联手列出三十多种价格便宜又有临床需要的药品名单，由政府出资为市民订购。
采访：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教授 刘豫阳
他们也表示了，如果这个药品的确是有比较大的需求，那么政府也愿意给一些政策，甚至给药厂一些补贴，所以也表示了这么一个政府的一个根本的愿望，以及他们工作的原则，我觉得这点还是非常好的，至少对这件事情政府主管部门比较重视，第二个他也诚心诚意的想解决这个问题。
配音：就在政府部门做出积极回应的同时，不少企业也在第一时间对提案给予了的响应。今年5月份，上海信谊金朱药业有限公司斥巨资重建流水线，开始生产一种名为“鱼肝油酸纳的注射液”。鱼肝油酸纳对治疗静脉曲张非常有效，每支售价仅为6元3毛，一般情况下两针就能明显见效。5月底，第一批38箱廉价经典药“鱼肝油酸纳注射液”重新出现在市场上。不过让厂家想不到的是，一个新的尴尬随之而来。
采访：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教授 刘豫阳
什么呢？因为这个药已经好多年不用了，所以就是讲这个药没有销售渠道。因为这个药物太便宜，那么到了医院里面，医院也不大乐意，不大愿意去用这个药，因为这个药价太便宜，那么对医院来说，也没有什么利润可图。
配音：而即便是在那些愿意购买“鱼肝油酸纳注射液”的医院里，药品的使用也遇到了新的问题。
采访：曙光医院副院长 蒋健
这个药我想一般是静脉注射药，一般不是口服的药物，现在他们生产了，生产了以后，很多临床医生都不会使用，或者不敢使用。因为这个药对静脉曲张虽然有比较好的疗效，但是也有一定的风险
配音：由于注射难度比较高，所以尽管廉价的鱼肝油酸纳注射液重新返回了市场，但还是遭到了医院的拒绝，大多数医院向静脉曲张患者推荐的治疗方法依旧是费用千元以上的手术治疗。
采访：曙光医院副院长 蒋健
所以这个问题还不是仅涉及到药品的生产，流通和使用的问题，还涉及到医生对药品的（使用）知识要不断的（提升），通过继续教育能够了解药品的知识，了解药品的使用
配音：看来，要想让经典廉价药物重新返回市场，光靠生产厂家，药品经销部门和政府部门的努力远远不够，还需要医院和医生的积极配合。经过近一年时间的调查，刘豫阳教授准备在明年1月份召开的两会上提交一份更加详实的提案。
采访：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教授 刘豫阳
刘豫阳：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又发现为什么这些经典低价的药不能迅速的恢复生产，也不能在社会上医院里面使用，就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觉得又有些新的深层次的问题出现了，那么我们在这些基础上，我们又进行了一些调查研究。
记者：那我想如果今天把这个问题再提交上去的话，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进程会加快很多
刘豫阳：我们希望如此吧。
记者：上药集团对经典廉价药环磷酰胺的重新生产，给飞飞这样的白血病患儿带去了更多生的希望，不过，要解决“经典廉价药重回市场”这个问题，光靠药品生产厂家一方面的努力显然远远不够。我们在调查中高兴的看到，这个问题已经引起了政府部门，医院和医生多方面的关注，其实，降低治疗费用，减轻患者负担也是我们在构建和谐社会时的一个共同的心愿，我们相信，随着“经典廉价药重回市场”这份提案的提交，问题会更快的得到解决，期待着越来越多的经典廉价药能重回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