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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音：2006年新年刚过，在上海闸北区的灵石公园外面，一场瓷器展销会悄然拉开了帏幕。这些大大小小的艺术品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那就是江西的景德镇。提起瓷器，景德镇这三个字几乎无人不知。这是一个让很多人都耳熟能详的“千年瓷都”。因此，景德镇人本想趁着元旦和新年的档期来上海赚上一把。但他们没想到遭遇这样一场寒流，上海人都不怎么出门了，再加上灵石公园附近人流量本来就不大，环顾四周，顾客居然还没有卖瓷器的老板多。事先缺乏足够的了解，景德镇人的失望之情，自然是溢于言表。
采访：景德镇经销户
A：在这里主要是人气太少，所以大部分没有做到生意。就是一点饭钱都难以维持。
B：到这里来十天，拿我经营状况来讲，总共是卖了260块钱，实话实说。
配音：各式各样的瓷器满满当当摆在货架上，价格从几元到几十万的都有，但景德镇人并不喜欢明码标价，而是习惯和顾客讨价还价一番。他们把这个称为行规。搞展销会，则是叫做“艺术的地摊化”。这是上千件瓷器中卖价最贵的作品，奇怪的是，瓶子上面并没有标明生产商的品牌，或者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经销户告诉记者，因为它是精仿清朝乾隆年间的官窑瓷器，也就是说，这个“标王”其实是一种顶级仿真品。
采访：景德镇经销户
记者：像你这个参考价的话，38万6，如果卖出去大概能卖多少钱？
经销户：这个就看顾客了，如果顾客懂的，就能多卖一点，如果不懂嘛，就是有的有钱，无所谓的，买一个玩玩，就只能少卖一点。是这样子的。
记者：你的底价呢，底价是多少？
经销户：这个底价，一般买东西是对半。
记者：对半开的，这大概十几万？
经销户：我们拿过来最多十二万左右，对半砍。
记者：展销会，似乎是停留在我们脑海中十几年前的回忆，但这却是景德镇瓷器，一直以来最倚赖的销售模式，每年景德镇人会在外飘泊十多个月，把一半以上的瓷器，通过这样一个传统的模式销售出去。他们的足迹遍布全国各地，甚至还会把展销会开到国外去。但是看着这样一个露天展销会，我不知道你的感觉是不是跟我一样。标价几万，甚至几十万的瓷器，摆在这样的露天展销会上，你还会觉得它是出自千年瓷都景德镇的顶级艺术品吗？
配音：同样来自景德镇的展销会，在上海还有几处。风吹，雨淋，和这些瓷器一样，景德镇人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了。究竟他们所代表着的千年瓷都景德镇，在经历着怎样的变革呢？带着这个疑问，记者跟随他们回到了家乡。
配音：景德镇，位于江西省的东北部，地处昌江以南，旧称“昌南镇”。昌南盛产精美瓷器，一千多年来一直风靡全球，故其英文译音“china”成为“瓷器”的代称。昌南瓷器，与丝绸、茶叶并称为中国最早的三张世界名片。有一种说法是，“中国”之所以得名“China”，正是起源于昌南瓷器的品牌效应。
记者：这里就是声名显赫的昌南镇，公元1004年，也就是大概在1000年前，宋朝的真宗皇帝把他的年号赐于当时的昌南镇，并且在这里设官窑，烧御瓷，由于那年是景德元年，所以这里得名为景德镇，从那时候开始，景德镇就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古代皇家瓷器的生产地。景德镇这三个字，也一度成为顶级瓷器的代名词，让人没有想到的是，景德镇走到了现在，却步入了一个市场化浪潮的危机之中。
配音：孙同鑫，国家高级陶瓷工艺美术师，在景德镇当地，和他一样有这个称号的只有12位，就是在全国，也只有区区36位。孙同鑫和儿子孙立新共同创办了一个作坊，取名“孙公窑”，父子俩自己进行陶瓷的设计、生产和销售。像他们这种作坊，景德镇大大小小还有4000多家，可谓是遍地开花。不同的是，其他绝大部分作坊需要外出展销，孙公窑却已经做出了点名气，不用过多地去考虑销售的问题。这天，就正好有上海的贸易公司上孙公窑来洽谈产品代理销售事宜。
采访：孙公窑艺陶瓷研究所 孙立新
从企业的发展角度讲，在景德镇它有这么一个好处，你是一个单纯的艺术家也好，还是个体户也好，因为景德镇这个名就是说，你只要生产出好瓷器，你不用担心销不出去。别人会上门来找你，当然就是说，其实我们都不是搞那种销售的，说句实在话，我们在这方面做得很不够。
配音：和很多景德镇人的想法一样，孙立新希望自己能跟父亲一起，专心地做陶瓷，至于产品的销售，可以由诸如书画经纪人来代理，而在作坊的经营上，也可以交给职业经理人去打点。因为这两项都不是他们所擅长的。但这些想法现在看来还有些超前。经纪人，现在在国内的陶瓷界还很难看到；职业经理人，在作坊还略显稚嫩的情况下，也是很难请到的。为了早点把品牌和作坊的规模进一步做大，孙立新希望能够申请到银行贷款，把艺术和资本结合。但银行对贷款抵押的要求，却成了他和其他作坊主们最大的烦恼。
采访：孙公窑艺陶瓷研究所 孙立新
孙立新：我有过这样的想法，我说能不能把我们家这个陶瓷世家匾，来注册我们这个商标，抵押。以这种方式，品牌来贷款，因为我们孙家没有固定资产。
记者：你这个想法目前能实现吗？
孙立新：目前国家还没有相关的这种条例出来，我相信国家应该会考虑这一块。
配音：景德镇陶瓷股份有限公司，是目前当地为数不多的国有大瓷厂之一。他们不像4000多家作坊那样大量生产艺术瓷，而是主攻高档日用瓷领域，自己的“红叶”品牌也颇具知名度。在他们公司的展厅里，可以看到很多提供给中南海、人民大会堂以及钓鱼台国宾馆等处的专用产品，有些产品还被国家领导人作为国礼送给外宾。这是一个被誉为“现代皇家瓷窑”的名牌企业，但资金问题，却让他们伤透脑筋。
采访：景德镇陶瓷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余根春
日用瓷应该是它以规模取胜的。但是我们规模做得不是那么大，跟景德镇的，因为景德镇艺术瓷各方面是顶峰，应该是高潮。但是在日用瓷方面由于市场经济的竞争，很多大瓷厂都已经改制了。我们现在目前是在运行的比较大型的一个国营企业，所以目前我们企业面临着一个困难应该是在资金上的困难。也就是因为没有资金，你想做大就很困难。
配音：不缺技术，不缺市场，最缺的就是资金。这句话一直挂在很多股份公司的员工嘴上。余根春无奈地告诉记者，他们公司有四条生产线，现在有一条只能闲置下来。如果要启动它，必须要有一两千万的流动资金，这才能满足购买原材料、添加辅助设备和机器维修的要求。但现在他们公司的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了100％，十几年前建厂时向银行贷的款，到现在也还从没还过，这就更别谈再找银行融资了。
采访：景德镇陶瓷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余根春
余根春：如何解决这个困难，有几个方面我们公司一直是这样想。一个是通过资产重组，引进战略合作伙伴。咱们曾经和很多单位也接触过，但是到最后一接触到，由于负债率比较大，在这个方面难度也比较大一点。
记者：资产负债率具体数字是多少？
余根春：具体数字应该是120％多。
配音：余根春遇到的问题，同样横在所有的景德镇本地企业面前，资金是他们最大的烦恼。据他介绍，景德镇陶瓷产业从1995年全面走向困境，当时，景德镇本来有十大国有瓷厂，他们依靠政府订单养活着当地8万陶瓷工人。但体制的弊端让他们举步维艰，远远不敌新兴的南方企业。为此，政府作出决定，在保持社会稳定的前提下把国企化小经营、分兵突围。在接下来的几年中，国有瓷厂一蹶不振，随之而来的，是销售渠道的分崩离析，孙公窑的第三代传人孙同鑫，就是在这样一个历史背景下，离开国有瓷厂，开办了自己的作坊。现在他们每天工作生活的这个地方，很多就是当时的国有老厂房。但也就是从1995年开始，景德镇95％的瓷厂陷入停产、半停产状态，全行业资产负债率高达156％。以至于从那年开始，由于景德镇市陶瓷行业还款能力不足，各家银行对景德镇陶瓷行业停止贷款，而且一停就是十年之久。现在，他们一看到陶瓷公司或者作坊，第一反应还是敬而远之。
采访：江西省景德镇市瓷局副局长 郜景苏
银行在陶瓷产业，特别是老国有企业沉淀的资金也比较多，现在银行因为比较规范，没有财产抵押，没有相应的资金担保，或者当抵押，一般是不放出这种钱来的。但是这种财产资金的形成，就是说作为一个陶瓷企业家来说，他要有一个过程。所以说目前来说，银行的资金还是用得很少，主要靠招商引资，和民营资本的注入。
配音：瓷局，全中国只有在景德镇才有这样的机关单位。郜景苏，是景德镇瓷局副局长，同时也是陶瓷协会理事长。他向记者介绍说，为了缓解资金矛盾，市经贸委已经拿出一千万元成立了担保中心，帮助企业进行小额贷款的担保。市政府也通过补贴的方式，来为这些中小企业的融资提供服务。但这还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景德镇陶瓷产业的大气候。陶瓷，是景德镇人的图腾。在郜景苏送给记者的一本书中，写着这样一段话：“陶瓷是景德镇人永恒的主题，陶瓷文化渗透在景德镇人的血脉之中。”经历过古代的辉煌和近现代的低潮之后，郜景苏和所有景德镇人一起，必须寻找到复兴之路。
记者：官窑，是景德镇历史上的骄傲。正是这种官窑传统和贡品文化，成就了景德镇在过去的辉煌。但这也同时给现在的景德镇造就了一个脆弱的根基，那就是“重产不重销”的思想。很显然，这样的产业特点已经很难适应市场化的浪潮。痛定思痛后，景德镇人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重振千年瓷都的雄风。
配音：2004年，景德镇迎来置镇千年的庆典。依靠一种产业维系生存十个世纪而没有中断，这样的城市，在世界上都是惟一的。如今，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正在静静地沉思复兴之路。2004年10月，首届景德镇国际陶瓷博览会拉开大幕。这是中国目前唯一一个经国家商务部批准举办的国际性陶瓷专业博览会。作为“置镇千年”盛大庆典中的一项，景德镇人对这个瓷博会寄予了无限的希望。
采访：景德镇国际陶瓷博览会组委会副主任赵松发
一为了纪念这个千年华诞，第二为辅助我们的流通渠道，/ 那么2004年首届举办的时候，因为景德镇它的名气很大，就有23个国家，中外五百多家知名陶瓷企业来积极地参加我们的博览会。
采访：江西省景德镇市副市长 冯林华
国内有五百多家陶瓷企业来参加，这样我们就为国内的陶瓷产业，来自全世界的陶瓷产业建立一个展示交流交易的平台。这样同时也对于我景德镇来讲，建好平台，扩大我自身的贸易，打响我景德镇的品牌，做大我景德镇的产业创造了一个条件。
配音：正当景德镇人为“置镇千年”和瓷博会忙碌时，一场风波意外而至。这一年的四月，中国轻工业联合会和中国陶瓷工业协会把“中国瓷都”的称号授予了广东潮州。这又触动了景德镇人的神经。因为近一年多来，中国已经评出了五个“瓷都”：包括福建德化、浙江龙泉、河南禹州、福建永春以及河北唐山等，光环之下，唯独少了景德镇的身影。对于这座以瓷为图腾的城市而言，封都事件所产生的震撼可想而知。
采访：景德镇陶瓷学院教授 张纯
不要封这么多都，都只有一个，瓷都就是景德镇。你讲你做得再好，我们今天不去说你哪一个都做了多少多少产值，我就谈都只有一个，都是圣地。这个都就是景德镇。
采访：江西省景德镇市瓷局副局长 郜景苏
我觉得在中国陶瓷这个行当，这是无论它哪个城市，有景德镇陶瓷这种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他的认知度，也就是说群众的认知度，这是不可比拟的。但是这件事情也仅仅是景德镇，表明了我们在陶瓷产业的发展规模，还要做出努力。因为毕竟像现在封的那个广东潮州，它有100多亿的陶瓷产值，这也是事实。
配音：阵痛过后，景德镇人开始集体反思，自己和其他瓷都的差距究竟在哪里。撇开古时的辉煌不提，直到上世纪70年代末，要论陶瓷产业的规模，无论是潮州还是曾与景德镇并称三大古瓷都的福建德化，都难望其项背。然而，当市场经济大潮涌来的时候，长期沉湎在艺术陶瓷的象牙塔中、习惯于政府统购统销的景德镇，注定要为“重产不重销”付出代价。景德镇市政府的数据显示，2004年，当地陶瓷工业产值仅为20．5亿元，占该市GDP的15％左右，而在鼎盛时期，这个比重曾高达60%。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1995年和景德镇旗鼓相当的潮州制瓷业，如今已坐拥1万多家民营陶瓷企业，年产值达到156亿元，占全市GDP的47%，其中还有6.43亿美元的出口。有一种说法是，整个景德镇瓷器的年产值，只能和潮州一家上市公司相当。
采访：江西省景德镇市副市长 冯林华
我们落后就落后在我们的总量上。总量上其中就是建筑陶瓷这一块，所占整个各个产瓷区比重比较大。而恰恰在95，85期间我们错过了发展建筑陶瓷的时期。因为建陶瓷占其他产值区的这个陶瓷产值的比例都在70％到80％，而我们景德镇的建筑陶瓷目前在我陶瓷总量当中他只5％，占5％。我大量的还是艺术瓷和日用瓷。就是景德镇的差距。
配音：据冯副市长介绍，目前景德镇只有零星几家企业在做建筑陶瓷，绝大部分产值，都集中在这家名为鹏飞的公司。从市里的角度出发，如果通过瓷博会等多种渠道，能够帮助这些企业能做上一定的规模，并且利用景德镇得天独厚的文化优势和技术力量，对建筑陶瓷加以创新，那就有可能迅速建立起在新领域中的优势，弥补景德镇在陶瓷产业化方面的不足。
采访：景德镇市鹏飞建陶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欧阳琦
现在一般的景德镇的艺术老师，一件花瓶他就卖到几万块钱，什么概念，那么我们的磁砖，我们单片才卖多少钱，十来块钱。如果能够加进一部分文化底蕴的东西，能融入到建筑陶瓷里面，实际上我觉得解决了二个问题。一个问题，景德镇很难破解建筑陶瓷的作画的问题，第二个问题就是让我们的企业通过自主创新，建立更丰富的这种利润，来很快地来追上其他陶瓷产区的这样一些企业。
配音：在陶瓷的产业化方面，景德镇还有另外一家企业是非常知名的，那就是环球陶瓷。环球是当地日用瓷生产的龙头企业，创办至今只有5年时间，但他们走的路却让很多景德镇老人感到无法接受。在环球的车间，记者看到这样一幕：工人们在最后一道工序中，往瓷碗上贴的标签并不是环球自己的品牌，而是来自欧洲的宜家。20464，这是环球陶瓷在宜家全球供货商中的号码。景德镇老人们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堂堂中国瓷都的龙头企业，竟然沦落到替欧洲人做代工。
采访：景德镇环球陶瓷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 黄仲廷
我们都是外来到来景德镇的人，所谓旁观者清，现在这全球一体化很明显，你不可能老是抱着自己的坛坛罐罐，自闭自封，你一定要走出世界。在你自己的产品还没有让人家认识，还没有让人家了解的情况下，帮人家代工未尝不可。环球从以前的几十个人到现在，几百多人的一个大公司，做这个宜家的产品也好，做其他客户的产品也好，起码我们学习了很多东西。我们再坦白地说一句，我们又解决了几百个人的下岗就业问题。
配音：黄仲廷并不是景德镇当地人，他曾经在澳大利亚生活过多年。在他看来，帮宜家做代工，并没有什么好回避的。因为中国是世界工厂，服装、汽车等各种行业，早就开始做代工，那为什么千年瓷都景德镇就不能做陶瓷代工呢？换种角度思考，或许这还是景德镇复兴的一条捷径。就拿潮州来对比，景德镇一缺资本，二缺规模生产能力，三缺现代企业和管理人才，而这些东西都可以从全球化企业身上获得。解决了这三方面问题，再加上本地的工艺和人才，景德镇才能重新恢复竞争力，继而再谈打造自有品牌。
采访：景德镇环球陶瓷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 黄仲廷
我们刚刚起步的时候，是依靠做外方的订单，起步是100％（代工），但是我们希望在今年，能够达到70％，是大的客户的订单，30％是自己的产品，在三年之内，把这个趋势转过来，也就是说70％是自己的产品，30％是客户的。
配音：黄仲廷的这种想法并非空中楼阁。前几天，他就接待了美国零售业巨头沃尔玛的考察人员。由于环球现在是宜家的供应商，因此沃尔玛对他们的工艺和技术也非常放心，双方正在洽谈进一步的合作。更为重要的是，沃尔玛对品牌并没有限制，那就意味着环球可以以自己的设计和自有的御牌出现在全球的沃尔玛超市中。如果合作成功，环球无疑又朝着自己的品牌梦想向前跨进了一大步。
采访：景德镇环球陶瓷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 黄仲廷
因为目前来讲，人家一讲景德镇，可以坦白地讲，人家说景德镇的瓶瓶罐罐，或者是大师的一些工艺品，但是在日用瓷上面没有任何一个品牌，但是我们有信心，也就是说当我们“御”牌打进了国际市场以后，景德镇品牌它复兴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配音：景德镇还是瓷都，景德镇的瓷器还是最好的。我希望能成一个好的艺术家，因为这样我才能成为一个好的孙公窑的继承人。景德镇陶瓷的这种文化，是渗透在景德镇人的血脉之中的，所以它是景德镇陶瓷生生不息的动力之源。景德镇陶瓷，我很乐观地讲一句，不可能在我们这一代衰败，而只是在我们这一代进一步去把他发扬光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