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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27年秋天, 在西部边境凉州城,玄奘停留了一个多月。 没有获得政府批准出关的“过所”,才是他一再停留的真实原因。 此时,除了偷渡,玄奘没有其它任何办法可以继续西行。
公元627年冬天,当玄奘在唐朝的边境瓜洲停留的时候,他的状况显然非常糟糕。
朝廷的追捕令在瓜州城中到处张贴,追兵似乎随时可能出发,他们要把私自出关的玄奘带到唐朝皇帝面前问罪。
而他的前方,却是唐王朝重兵把守的边关,出不了这个边关,西行的计划就要以失败告终。没有得到边关通行证,玄奘只能偷逃出关,但是怎样才能躲过日夜看守的官兵呢?
玄奘决定要寻找一个熟悉地形的当地向导。在这一带,唯一称职的向导是胡人。
但是, 这些游牧民族的人却一度被当作野蛮的代名词。实际上,这些人也是丝绸之路上盗匪的主要来源。
玄奘法师在瓜洲讲经时,有一位名叫石槃陀的胡人来请法师为他受五戒。
这个人自愿担当玄奘的向导。
这个叫做石槃陀的胡人后来被一些学者认为是《西游记》当中孙悟空形象的原型。这种说法的主要依据是, 孙悟空是唐僧的第一个弟子,而且在西行路途上担当的角色之一就是探路的向导。
这一点和石槃陀当时的身份非常吻合。
更为巧合的是,自从玄奘为石槃陀剃度以后,石槃陀这个胡人就成了一个胡僧,胡僧与孙悟空的俗称猢狲在发音上非常接近,会不会是在流传过程当中,发生了这样的音变呢?
在玄奘偷渡出关的时候,石槃陀显然是一个称职的向导。他为法师带来了一个胡人老头,老头骑一匹又瘦又小的枣红色老马。
玄奘离开长安之前,曾经找人算命,占卜旅途的凶吉,算命先生当时告诉玄奘,他在旅行当中会得到一匹枣红马,这匹马将会帮他的大忙。
晚上,玄奘牵着这匹不起眼的瘦马,在胡人向导石槃陀的带领下开始偷渡。
到这个时候为止,石槃陀还是一个称职的向导。
他们绕过重兵日夜把守的玉门关,到了一个水流急湍的地方,准备偷渡过河。
石槃陀砍倒大树作为渡河的桥,使玄奘顺利过河。
但是,过河之后的晚上,石槃陀却突然表现异常。
玄奘法师曾经告诉他的弟子那一夜的情况。石槃陀等法师躺下之后,拔刀起身慢慢走向法师。
黄运喜:“那个时候玄奘在打坐,他知道石槃陀接近他,拿着刀子可能有不轨。”
石槃陀并没有把刀砍向玄奘,他走了十几步后停了下来,返回自己睡觉的地方。
关于这次未遂的谋杀有这样一种猜测,那就是胡人石槃陀很有可能从一开始就心术不正,他看上的是玄奘这个独自旅行的人身上所带的财物。半夜起了杀机就是要图财害命。
那么,石槃陀最后为什么没有下手呢?
黄运喜:“我想石槃陀大概心里也在挣扎,又想帮助他的师傅,另外一方面想到家里,因为唐代法律很严格,如果你带着私官罪名很重。”
第二天,石槃陀告诉玄奘,前面的道路太危险了,中途只有烽火台下有水,只能夜里偷偷去取水,但如果被守卫发现,会被乱箭射死。接着,石槃陀诉说自己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不能跟着玄奘冒这么大的风险。
胡人石槃陀的这些理由显然只是拙劣的借口,因为作为当地人,对于路途的艰险,他应该从一开始就比玄奘本人要清楚得多。因此,他想要退出的理由要么是贪生怕死,要么就是图财害命的目的已经被识破。
石槃陀的这一举动倒是和孙悟空有几分相像。在整个唐僧取经的故事当中,孙悟空曾经多次离开唐僧的取经队伍,违背西行的诺言,回到自己的花果山当中去享受生活。
只不过,因为成了取经故事的主角,这个三心二意的猢狲每次都能回心转意,重返取经队伍。
而对于当年的玄奘来说,胡人石槃陀的离开却是一去不复返。从这一刻开始,玄奘只剩下了孤身一人,而他的前方却是茫茫戈壁,以及5座由唐朝官兵把手的烽火台。
玄奘眼前的这片大戈壁在古代称为“莫贺延碛”,也叫流沙河或者大流沙 。
玄奘并不是唯一走过这条路的人。早在玄奘出生的200年前,一位名叫法显的高僧,曾经以六十五岁的高龄走过这片荒漠。荒芜的戈壁显然给这位取经的先驱者留下了恐怖的印象。
王邦维:“法显讲沙漠里有热风,有饿鬼,饿鬼实际上是一种幻觉。”
法显和他的同伴在沙河中走了整整17天,西渡流沙一干五百余里,才到达鄯善。
与200年前的前辈法显不同的是,玄奘不仅要一个人面对眼前的死亡之海,而且要躲避守卫烽火台的唐朝官兵。
在中国古代,地处边疆荒漠的烽火台不仅担当着守卫和了望的职能,同时还为旅行者提供食宿。
因此,烽火台也是沙漠旅行者的必经之地。而此时,所有烽火台的守军已经接到了朝廷发出的追捕令,捉拿私自出关的唐僧玄奘。
在离第一烽火台不远的地方取水之时, 守城的官兵发现了玄奘, 弓箭立刻向玄奘飞来。
玄奘举手大喊,说自己是来自长安的僧人,请求弓箭手不要伤害他。
弓箭手把玄奘捆绑起来,带到守卫烽火台的最高长官校尉王祥那里。
守卫边关的王祥此时很有可能已经从追捕令中看到过玄奘的画像,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朝廷通缉的僧人。而唐朝的律令对防守边关的责任也做了明确的规定。
湛如:“唐代对于内奸和外奸有严格的规定,对内奸的发现外奸的进入没有及时处理或 者是没有制止和发现的话,往往对于守卫的士兵这些人要处一年半的徒刑,对负责的直接官员要判一年的徒刑,同时唐律还特别规定对知情的而不报的,或者是窝藏的要采取更加严格的重罪的方式来处理。”
令人惊讶的是,王祥并没有按照追捕令的指示,把玄奘遣送回京城。这又是为什么呢?
在《法师传》里,记载了这样一个细节。面对守卫烽火台的官兵, 法师再次表达了自己的誓愿,即使被拘留,被判刑,我也不会向东移一步而违背了我的誓言!
也许是王祥被玄奘的执著所感动,违命送玄奘出关。
“私放”玄奘的王祥,已经犯了“故纵”罪,罪罚自然要比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更严重。
然而对于玄奘来说,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个考验就来自他眼前的这片大戈壁——莫贺延碛。
根据《法师传》记载,1300年前“莫贺延碛,长八百余里,古曰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
玄奘踏上死亡之海的道路时,冬天已经到了。
在东边的阴山一带,唐朝大将李靖正在和突厥人大战,而莫贺延碛一片死寂。
自从在守卫官兵的帮助下过了第一个烽火台以后,玄奘为了躲避官兵的追捕,放弃了沿着烽火台的指示继续前进,而进入茫茫的戈壁深处。这样,玄奘也就失去了补充水源的机会。守候第一烽的官兵曾经告诉玄奘,从第四个烽火台往西百多里,有野马泉,可以补充饮用水。
问题在于沙海茫茫,玄奘怎么能够找到一眼小小的泉水呢?
《西域记》记载,只有商队留下的马粪和死去旅行者的白骨可以作为前进的路标。
在寻找野马泉时 ,玄奘迷路了。
在沙漠当中迷路显然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更致命的意外发生了。
玄奘在一次取水袋准备喝水时,把水袋打翻,所有的水顷刻间流失在沙漠中。
返回第一烽只有100公里,往前走还有700公里,明智的决定是回去重新装满水再往西去,但玄奘想到了曾经发的誓愿,不到印度,决不往东走一步。
玄奘是如何克服这些困难,独自一人在无水的情况下走出戈壁的呢?玄奘本人也许和他的弟子提起过其中的细节,他的弟子在《法师传》里写道 ,玄奘五天四夜没有喝一滴水,口干舌燥,生命垂危,再也不能前进。于是躺在沙漠中,默念观音,即使又困又乏,仍然坚持念经。
在生命奄奄一息的时候,这位虔诚的佛教徒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地上念佛,而他求助的佛是观音菩萨。
观音是佛教中唯一一个受到尊崇的女性形象。在中亚流行的佛经里,观音被画成了有11个头,11双手的人物,她的所有手上都长着眼睛。
在丝绸之路上的壁画中,人们不止一次发现了千手观音的形象。她们是旅行者的守护神。
所有踏上旅程的人都知道,在古老的丝绸之路上,有来自大自然的危险,强盗的劫掠和缺粮断水的困难,这种时候,似乎只有救苦救难的观音能够帮助他们。
在神话《西游记》里,观音菩萨的这种帮助无所不能。她能够帮助唐僧和他的弟子们打败所有妖魔鬼怪,让取经的旅途变得有惊无险。
但是对于玄奘来说,观音只是他保持生命信念的精神支柱,真正帮助他走出困境的是那匹枣红色的瘦马。显然,这是一匹具有丰富旅行经验的识途老马,他把玄奘带到了一口泉水旁边。
玄奘马上就要离开沙漠,进入绿洲。历史记载当中的西域三十六国就在前方。这些远离中原的王国又以怎样的态度迎接玄奘的到来呢?
《法师传》中记载, 玄奘来到今天的哈密境内的时候,高昌王派人来邀请,本想推辞,但高昌国国王却不答应,于是玄奘只好来到高昌。
这段记载证明,高昌国原本不在玄奘的旅行计划当中, 他本来打算沿着天山山脉的北边一路向西,到达中亚一带的草原帝国西突厥的王庭,请得统叶护可汗的保护到达印度北部边境。
高昌国遗址在今天的吐鲁番,位于火焰山下。在《西游记》中,火焰山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踢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有几块带火的砖掉到地上,形成了火焰山。
在唐僧师徒过火焰山时,发生了孙悟空向铁扇公主三借芭蕉扇的故事。而铁扇公主的丈夫牛魔王,是孙悟空的结拜兄弟。
在真实的取经故事当中,火焰山下并没有铁扇公主和牛魔王,但是结拜兄弟的事情却真实存在。
在火焰山下,玄奘与高昌王鞠文泰结拜为兄弟。此时,他的身份不再是一个偷渡出境的唐朝和尚,而是高昌王的御弟。
为什么一个身在内陆的小国家的国王对玄奘如此感兴趣呢?
王邦维:“实际上南北朝在东晋分裂后,在这一代带有很多小的国家,汉民建立的小的国家,但是它处在丝绸之路的要道上,同时受到西部的,当时的游牧民族比如说突厥的威 胁,当时基本上是依附于突厥,比如高昌国王的妹妹嫁给突厥叶护可汗的儿子形成一种联姻的关系,这样子做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安全。当然在东边是中原地区的国家,就是中国,他也要争取保持良好的关系。”
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内,西域小国一直生存在强大的中原政权和草原帝国的夹缝里。哪一方的势力强大,他们就更亲近于哪一方。
高昌的主要居民来自东方的汉族,在高昌建立过王国的所有国王,除了沮渠氏外,其他的国王都是汉族人。
从公元555年开始,高昌一直臣服于西边的游牧民族突厥。
就在突厥分裂为东西两个部分的那一年,在中原,隋王朝却统一了中国,一直屈从突厥的高昌,立刻出使隋朝。在公元609年到612年间,高昌王鞠伯雅曾两次入隋,而他的儿子鞠文泰随父亲第一次入隋后,就留在了洛阳和长安一带生活。
当玄奘来到高昌国的时候,统治这个绿洲小国的正是从中原回来的鞠文泰。
鞠文泰见到玄奘时曾说,我曾经与先王游历中原,从东、西京,一直到燕、代、汾、晋,都曾经去过。作为佛教徒的鞠文泰,他一定在此期间了解了中原的佛教文化。这是不是他能够对来自中原的玄奘给予礼遇的原因呢?
玄奘来到西域的时候,唐王朝的政权刚刚建立,就开始发兵攻打东突厥。而西突厥的势力在中亚一带正如日中天,高昌国国王鞠文泰似乎一时看不清形势,不知道究竟应该投靠哪一边。
这位国王需要有人来为他指点迷津,而此时他听说从唐朝来了一位高僧名叫玄奘,即将到达伊吾,他早早派使臣到伊吾等待,要求一定要把玄奘请到高昌国来。
一路坎坷艰辛的玄奘到了高昌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鞠文泰听说玄奘晚上会赶到城中,与他的妻子一起读着经书,一直等待,希望相见的愿望非常强烈。
高昌王与玄奘结拜为兄弟。他希望眼前这位博学的僧人能够从此留在自己的身边。 鞠文泰的态度非常坚定,弟子仰慕法师的才华,一定要把您留在我的王廷里,“虽葱山可转,此意无移 。”对于这样真诚的挽留,玄奘感到非常棘手。高昌王的热情让玄奘的西行路途再一次受阻。
高昌王想用盛情的挽留阻挡玄奘西行的脚步。
玄奘却开始以绝食抗争。
三天过去了,玄奘不吃不喝。
玄奘的绝食显然是无奈之举,他希望让鞠文泰明白他西行的决心。
到了第四天,玄奘已经非常虚弱。这样下去,他必将面临生命危险。
鞠文泰只好表示放玄奘走。
不仅如此,这位西域国王还为玄奘提供了难以想像的丰富物资。
玄奘的前辈法显到了西域繁华的城市高昌之后,不得不停顿下来,因为他们没有继续西行的路费了,不得不在这里化缘筹集银两。
筹集到的银两只维持到下一站焉耆国,他们不得不又开始化缘。可是没想到 “焉耆国人不修礼义,遇客甚薄”,筹不到钱,法显团队中的三个人返向高昌,再次化缘。可是这三人回去后再也没有消息。因为资金不足,三位僧人的西行计划失败。
与法显苦苦的化缘相比,玄奘从鞠文泰那里得到的资助,规模相当可观。
他的弟子详细记录了玄奘从鞠文泰那里得到的资助,四个专门供玄奘使唤的沙弥。袈裟三十件。因为西部天气寒冷,又造面衣、手衣、靴等各几十件。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绫及绢等五百匹,足够法师往返20年所用的物资。马三十匹,随从二十五人。
黄运喜副教授:“最重要的是到西域各国的国书,国书上是跟各国国王靠交情,当时请各国国王能照顾他,送一些礼物过去。”
孟宪实副教授:“特别是写给突厥可汗的信,玄奘在他自己的传记中也有披露,愿可汗怜弟如怜农,就是说愿可汗爱我的弟弟就像爱我一样。”
出了高昌以后,玄奘的西行不再是孤身一人。带着高昌王提供的丰厚物资,以及给西域各国国王书写的信件,玄奘似乎可以一路无忧地走向印度。
但是不久之后,在翻越凌山的时候,一场大雪崩却让玄奘和他的同伴们却再一次经受了严重的考验。死亡再一次向这位长途旅行的僧人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