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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30年夏天 ,玄奘穿越了中亚无数小国,终于踏上印度国土。印度那烂陀寺是玄奘真正的目的地。此后,他开始了在这个世界上最早的佛教大学长达十多年的学习。在戒日王举办的曲女城辩论大会上,玄奘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公元641年,玄奘辞别戒日王准备回国。此时,海上丝绸之路已经重新开通, 戒日王曾经打算派使节从海路护送玄奘回国,但是玄奘谢绝了戒日王的这个提议,理由是他曾答应高昌王,回国时一定要到高昌讲法。
玄奘一方面为遵守诺言,另一方面他不知道唐太宗对他违法出逃的态度如何。绕远道选择回国线路,他可以一边在高昌讲法,一边观察唐太宗的态度。
在离开唐朝整整14年之后,玄奘踏上了回国的旅程。 此时,玄奘并没有过多地担心他的归途,这位僧人唯一担心的是,唐朝皇帝是否会原谅他当年私自出关的行为。
但是,还没有来得及离开印度国土,玄奘就遭受了一次意外 。
印度河是玄奘回国的必经之路,玄奘带着经书和佛像,坐上了横渡印度河的船只。意外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一阵狂风覆灭了玄奘乘坐的小船,所有的经书都落入水中。
黄运喜:“他被救起来的时候,当地国家国王问他你是不是带了花的种子,然后玄奘当时就说有。国王就说,这是印度河的河神(它)不愿把印度的奇花异卉被带到别的地方。”
这段经历后来演化成《西游记》中唐僧师徒的最后一个劫难。当唐僧师徒们乘着祥云腾云驾雾的时候,观音掐指一算,九九八十一难还差一难,于是取经队伍被一阵狂风刮落云头,前面正好是他们曾经经过的通天河,河对面是猪八戒的老家高老庄,在被神龟驮载过河时,唐僧师徒和经书一起被掀落河中。幸运的是,所有的经书都被捞上岸,除了粗心的猪八戒弄破一页经书之外,并没有别的损失。
但是在真实的取经经历当中,玄奘没有那么幸运。这次落水事件让他丢失了一部分经书,以至于在后来的路途当中,玄奘一直在沿途寻找缺失的几部经书,用手抄写下来。
《西游记》并没有详细描述唐僧们归国的路途,在晾经台上晒干了经书之后,唐僧师徒们又开始腾云驾雾。一个写意的场景交代了他们进入国门的经历:在云端之上,唐僧师徒们听到了大唐的钟声。
而事实上,玄奘经过西域回国的时候,听到的并非大唐的钟声,而是隆隆的战鼓。战争正在西域蔓延,主宰这场战争的正是大唐的太宗皇帝。
除了思念东土以外,玄奘归心似箭的另外一个理由是,他要去与高昌国的国王,自己的结拜兄弟鞠文泰会面。因此,玄奘决定沿着丝绸之路北线,经过高昌国回长安。按照他与鞠文泰的约定,玄奘将在高昌国停留三年。
在《西游记》当中,与唐僧结拜的故事被移植到了大唐皇帝的身上, 就在唐僧师徒们听到大唐钟声之后,唐朝的皇帝唐太宗打开宫门,盛情迎接功成名就的唐僧师徒。 神话故事就这样结束在一片欢乐和祥和之中。
但是,公元627年,当玄奘走在东归的路途上时,却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玄奘一直在盘算去高昌国的路途,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两个高昌弟子更是归心似箭。但是不久以后,他们得知,高昌皇帝鞠文泰已经不在人世。
公元640年, 唐王朝的大军开始攻打高昌国国都。 就在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在高昌国的王宫里,国王鞠文泰吓得病死在床上。他的儿子归降唐朝,高昌城,就这样成了唐王朝所属的西州都督府所在地。
在玄奘东归的路途当中,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听到高昌国国王的死讯的呢?
王邦维:“他就请了个高昌的老百姓马玄智跟着商队一块送到长安去,所以有人就推断马玄智是不是把高昌的消息带给他(玄奘)。这完全是有可能的,因为马玄智是高昌人嘛!高昌人在这一带做生意或其他原因,他当然知道高昌的变化。”
在玄奘的一生当中,并没有对鞠文泰的死发表任何看法。实际上,当这个叫马玄智的高昌商人出现在玄奘的记述里时,他的任务是帮助玄奘给唐王朝的统治者带信。
王邦维:“鞠文泰作为高昌国王,当时高昌是做为唐朝中央政府的一个敌对的对象而被消灭掉的。(鞠文泰)就是唐太宗的敌人,玄奘回到中国长安以后,他跟唐太宗当然要搞好关系,他要在中国要翻译经典,要宣传佛教的理论,那么他当然要得到唐太宗的支持,他才能做这个事。所以他很小心地避免直接再提到鞠文泰的名字。”
玄奘给唐朝皇帝的书信言辞非常谦恭,他委婉表达了17年前自己违禁出国的理由,讲述了从长安到印度五万里的艰苦路途,说明自己现在身在于阗,身上带有数量巨大的经卷和佛像,而运载用的大象已经溺水死亡,无法搬运。请求唐太宗的原谅和帮助。
信送出去7个月,唐太宗的回信才到,但言辞热情,欢迎玄奘回国——“可即速来,与朕相见”。
李世民为什么如此爽快地原谅了玄奘呢?难道大唐的皇帝是虔诚的佛教徒吗?
唐朝开国元君李渊和他的儿子李世民,显然都与佛教有过很深的缘分。
在李渊当上皇帝的头几年里,他的儿子李世民为自己家族的江山四处征战。在一次平定洛阳的战争中,嵩山少林寺的僧兵成为了李世民手下的主力军。在20世纪80年代,这个故事被演绎成电影《少林寺》。
而少林正是禅宗的发源地之一。
按理说,这些渊源足以令李氏王朝对佛教推崇备至。而实际情况是,李氏王朝同样也推崇道教,在唐初的宗教政策中, 儒为第二,佛为末位 ,道为第一。
台湾玄奘大学宗教学系黄运喜副教授:“以国家来见讲,他们认为道教始祖老子李耳,姓李就是他们的祖先,第二个以他们皇帝本身来讲,道教可以提供常生不老这些金丹,那他如果跟道教结下不解之缘可能对自己比较好。”
正是出于这一原因,李世民和他的父亲自称是道教的创始人老子的后代,希望借此提高自己家族的地位。
所以在这个时候, 统治天下的唐朝皇帝, 无论对于道教还是佛教,都显得比较重视。
在《西游记》当中,唐僧师徒们在取经路途上同样遇到过道观,但是,里面生活的道士却很少是善良之辈,他们往往是妖魔附体,为害百姓。所以,碰到道士,往往是孙悟空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公元645年,唐太宗在洛阳行宫接见刚刚取经回国的玄奘法师。
这是唐朝皇帝和玄奘的第一次见面。
初次见面,唐太宗对玄奘深有好感。这不仅因为玄奘长相庄严,气质典雅,谈吐文雅,更为重要的是,皇帝发现,玄奘法师记忆力十分惊人,对沿途经过的各国情况叙述清楚而有条理。
唐太宗的问话透露出这位皇帝真正的意图。
公元630年,玄奘刚刚到达印度,东突厥被唐朝军队打败,突厥王从此向唐朝称臣,从那时开始,突厥的骑兵加入了唐朝军队。玄奘回到长安的时候,这支征战的队伍正在不断向西扩张。
此时 ,唐朝再也不是他出发时那个刚刚建立的中原王朝,帝国的边疆已经平定,疆域推进到现在的新疆一带,
但是,唐太宗有着更大的野心。他的下一个目标是中亚霸主西突厥。玄奘所掌握的地理情况,对于唐太宗来说,无疑是最实用的军事情报。
皇帝催促玄奘以最快的速度把西域见闻写下来。
一年之后,一本由玄奘口述,他的弟子玄机执笔的《大唐西域记》送到唐太宗面前。
《大唐西域记》记述了玄奘亲身经历的110个国家和传闻中的28国情况。内容包括国名、地理形势、幅员广狭、 国王、宫室、农业、物产、兵刑、风俗、宗教信仰以及佛教圣迹等几十个方面的内容。
黄运喜:“在伊斯兰教兴起之前,关于中亚草原民族的记载,这是唯一的。如果没有这一段的话,一方面是考古没有办法进行,第二方面是我们会对伊斯兰教之前,尤其六,七世纪中亚一无所知。”
王邦维:“这部书可以说是部奇书。它在1300年前详细记载了整个中亚地区和南亚地区的100多个国家的详细记载,这些史无前例的.许多记载都是世界第一。”
自从看到《大唐西域记》以后,唐太宗对于玄奘的能力更是赞扬有加,皇帝邀请玄奘还俗,委以官职, 但是玄奘法师对官职毫无兴趣。
《西游记》当中的唐僧师徒们似乎并没有这么清心寡欲。当他们来到佛祖如来面前,佛祖为他们每个人封了官职,没有一个人谦虚地推脱,反而有人讨价还价。这个人就是猪八戒,他在开始的时候嫌弃自己的官不够大,直到如来说,他的这个官职可以享用人们供奉的食物,是个美差,猪八戒才高兴起来。
对于当年的玄奘来说,取经归来并不代表功德圆满。他念念不忘的,是从印度带回来的600多部经书还没有翻译,他必须要从唐太宗那里得到译经的支持。
玄奘法师最主要的译经场所是著名的大慈恩寺。
西安大慈恩寺是当时的太子为纪念母亲建立的,也是李姓家族的家庙。 是当时长安城里规模最大的寺院,寺院内的翻经院是玄奘主持译经的地方。
有研究者统计,玄奘从公元645年5月到公元663年10月,17年6个月期间共翻译佛经1335卷,平均每年75卷,每月约6卷多,也就是每5天就翻译一卷。《法师传》中记载,玄奘每天对当天需要完成的任务都有详细安排,做到“计时分业”,白天不能完成时,晚上也要补足。
而唐太宗对佛教的兴趣,才刚刚开始。
公元649年,也就是唐太宗去逝的那一年,他和玄奘在翠微宫同住,谈论佛教中有关生死等问题。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的唐太宗感触颇深,他对玄奘诚恳地说:“我和大师相逢太晚了,没有能力兴扶佛事了”。
皇帝和玄奘早在4年前就见面了,怎么现在才说到相见恨晚的话呢?
公元648年,唐太宗死之前一年,唐朝的势力达到了历史的巅峰。那一年,唐朝打败了称雄中亚几百年的草原帝国西突厥。唐朝在西突厥境内的碎叶设立了军镇,唐朝著名的诗人李白就出生在那里。
但是唐太宗的野心还没有得到满足。那一年,他亲自带领军队向东出发,远征辽东。
但是,这位曾经所向披靡的皇帝没有想到,这一次的战争居然会以唐朝兵败收场。
此刻,生命即将燃烧殆尽,皇帝才意识到,以往的野心勃勃似乎都毫无意义。唐太宗显然非常害怕死亡,与许多中国的古代皇帝一样,他让道士为他炼长生不老金丹,但是,仙丹并没有阻止死亡的降临。现在,在皇帝弥留之际,玄奘讲解的佛经却为他减轻了面对死亡的痛苦。
不久以后,这位伟大帝国的统治者去世。
唐太宗去世前三天,玄奘完成了《心经》的翻译。 玄奘翻译的这部经的第一个读者是唐太宗。
他希望这部经为唐太宗带来心灵上的安慰。
玄奘法师翻译的大部分经书都不为平常百姓所知,但《心经》是个例外。整部经只有260个字,没有佛教知识的人都知道这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玄奘翻译的佛经占整个唐代译经总量的一半以上,比佛教历史上其他三位翻译家鸠摩罗什、真谛以及不空翻译佛经之和还多一倍。
公元659年,玄奘法师迁到远离长安城的寺院——玉华寺准备翻译《大般若经》。这是佛教当中篇幅最长的一部经书之一。
这部经书的翻译似乎耗尽了玄奘的精力,不久以后,法师的身体状况急转而下。
59岁的玄奘法师常常感到身体不适,尤其是当年翻越雪山时落下的寒病。
在长安时,俗世的杂务占据了玄奘大量的时间,他要讲法,要和唐朝官员打交道,还要接待慕名前来的外国僧人信众。玄奘深感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决定要抓紧时间把《大般若经》译出来。于是请求皇帝让他离开长安城,找一个清静处翻译。
唐太宗曾经邀请唐玄奘陪着他到避暑行宫住过一段时间,那么,在这个期间,玄奘也翻译了一些经卷,比如说非常有名的《金刚经》.《金刚经》就是唐玄奘在这里翻译的.
公元651年,唐高宗将玉华宫改为玉华寺。8年后,玄奘法师奉旨到该寺的肃成院居住。
玄奘在玉华宫最后四年的作息时间几乎天天都是一样的。除了他圆寂前的两个月。
他的弟子详细记录了最后两个月他的活动。
公元664年正月初一,大家请玄奘翻译另一部经书,他看看经书对大家说:“这部经书和《大般若经》一样庞大,我的死期到了,没有力气办这件事了。”从这天起,玄奘法师不再翻译,专心悟道 ,拜佛。
正月初九傍晚,玄奘在跨越屋后的水渠时,不慎跌倒,小腿处稍许皮破。但是从那天开始,玄奘再也没有起床,静养了几天都不见好。
随后几天,他遣送了自己所有的东西,造佛像、写经书。
二月初五夜半,玄奘法师圆寂。
公元664年,中国农历的4月14日,唐朝僧人玄奘的葬礼在都城长安举行。送葬的队伍从城南的皇家寺院大慈恩寺出发,中途经过都城最主要的街道。
据当时参加葬礼的人描述:
这一天,街道两侧布满了素盖、幡幢、泥洹、金棺、婆娑树,凄婉的笳声传来,使长安城显得肃穆悲凉。
超过百万人的送葬人群站在街边,目送着身裹草席的高僧遗体最后一次从这里经过。
为一个和尚举办这种规格的葬礼在中国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法师身长七尺余,身赤白色,眉目疏朗,端严若神,美丽如画,庄严如神。
这是玄奘法师的弟子在法师圆寂后对他相貌的回忆。
西北大学佛教研究所李立安所长:“他是一个严谨的虔诚的,非常富有智慧的佛教信徒。”
孟宪实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玄奘在文化上也应该是个英雄,是个文化英雄。”
湛如:“中国和印度之间的交往持续了两千年,我想在这个两千年当中最重要的如果用一个或者用一个名字去概括的话,那这个人应该是玄奘。”
印度巴纳拉斯大学 汉学博士卡玛·希尔:“玄奘对于印度人,对于研究印度的历史都是非常重要的。”
印度那烂陀大学潘特校长:“他的书还极大的帮助了人们揭开印度的古代历史。”
玄奘的一生是一部罕见的传奇。
从27岁那年开始, 他踏上西行的道路。穿过茫茫沙漠,越过巍巍雪山,西域的国王与他称兄道弟,佛教的高僧与他惺惺相惜,印度的帝王对他顶礼膜拜。
长达两年的徒步旅行,12000公里的行程,穿越108个国家,在1300年前,玄奘用脚步丈量了丝绸之路。
19年后,他载誉归来,重回大唐帝国的都城长安。
此后的生命中,他日夜无休,翻译佛经。
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玄奘不仅仅是一位佛教徒,还是伟大的翻译家、探险家、外交家,地理学家。
西方历史学家认为,中世纪亚洲次大陆的历史一片黑暗,玄奘是唯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