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与美女,侠客与小人,透过武侠的刀光剑影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孔庆东为我们深入解读金庸究竟揭示了什么。)
(这是一个无敌于天下的人物,尽管他只是小说中虚构的主角,但是他的刀锋让无数现实生活中的人们一直谈论到今天。这是一个在金庸眼中的大侠,在金庸笔下侠客无数,但是出于对他的钟爱一向干净利落的金大侠,不惜重墨为他续写前传。在金庸15部小说中《雪山飞狐》和《飞狐外传》这两部姊妹篇尽管篇幅不大,但他的影响力却超乎寻常。《雪山飞狐》是第一部被翻译成英文的金庸小说。金庸也坦言飞狐是他最喜爱的人物之一。那么雪山飞狐究竟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在他的身上金庸到底赋予了他什么样的魅力呢?又是什么使的读者对他始终难以割舍?北京大学孔庆东教授为你讲述飞狐的故事。)
《雪山飞狐》字数不到20万,可是容量仍然很大,怎么做到的呢?他写了一百年的故事。可是把这一百年的故事浓缩到一天中来写,这是《雪山飞狐》相当大的结构上的特点。我们知道在戏剧界有一个规律叫做“三一律”,这是西方古典主义戏剧定下的一个创作规律,他要求一部优秀的戏剧作品应该把故事集中在一天之内,一天之内的时间讲一个故事,最好集中在一个场景。这样做是有他的道理的,这样做有利于展开很尖锐的冲突。把各种事都给你弄到一天来,七大姑八大姨都在一个屋,在一天之内吵的不亦乐乎,这就叫有戏。金庸的《雪山飞狐》就是这样的。他表面上的故事是一天,但是背后的故事是一百年。
(《雪山飞狐》故事发生的背景是在闯王李自成兵败王国之后。他手下的四大侍卫,胡、苗、范、田因误会而相互残杀致死,从此他们的后代结仇,而闯王留下的宝藏也成为江湖中争抢的目标。事隔一百年胡姓侍卫的后人被人称为雪山飞狐的胡斐为个父亲胡一刀报仇与杀父仇人苗人凤相约在雪山的一个山庄里决斗。而为了寻找宝藏,江湖上的各色人马也都集中到了这个山庄里。在这里即将到来的胡斐和已经死去的胡一刀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
这个小说的第二个特点是,这个小说的人物分为明和暗两组。一条明线是表面上的故事在进展,好象是一架汽车在马路上开,看的请清楚楚。但是还有一条暗线,你是看不着的,通过开的这辆汽车讲的可能是汽车发明史、汽车改进史。这完全是新文艺小说的写法。以前的武侠小说也好,其他的通俗小说也好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以前的小说都是章回体,一回一回的,一旦他说出两件事的时候,要讲两件以上的事的时候,他就叫花开两朵,个表一枝。咱们刚才说了诸葛亮,现在回来说说赵云,这是章回体小说的写法,他不会只讲诸葛亮把赵云放在后面来暗示。而金庸的《雪山飞狐》在艺术形式上这种比较大胆的突破,其实放到新文艺作品中也是很少见的。他已经分成明暗两组的这些人物。其中暗线的主人公他的故事又是由多个人从不同角度来讲的。在一天中有很多人,这些人都在讲另外一个故事,讲我们看不见的一个故事。而且是由不同的人来讲。暗线这个主人公的名字叫胡一刀。明线主人公是胡一刀的儿子,胡斐。胡斐的故事是表面的,很清楚。而他的故事是很晚才展开的。胡斐的外号叫雪山飞狐。
(在小说中雪山飞狐这个名字对于聚集在山庄里的人来说是神秘的,但是他们对于雪山飞狐的父亲胡一刀却很熟悉。因为当年胡一刀被杀时,这些人中有很多人在场。在等待雪山飞狐到来的时候,他们纷纷谈起当年胡一刀被杀的真相。)
作品用很大的篇幅通过他们的嘴讲暗线的胡斐的父亲胡一刀的故事。而这个故事也讲的扑朔迷离。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来讲。每个人讲都不一样。张三讲一样,李四讲一样,约翰讲一样,汤姆讲一样。这里面就给我们提出一个问题,什么上真实的?什么是历史真实?比如今天咱们大家在这里听课,大家打开电视孔庆东在这里讲武侠小说听完了,把电视关了。每个人讲一遍你今天听到了什么,我们假设大家都是真诚的,没有人撒谎。假设大家的智力都差不多,没有人记性特别不好,每个人写一份交上来,肯定不一样。那么哪一个是真实的?哪一个是不真实的?假如随着时光的流逝,有相当一部分流逝了,保存下来一份两份了,这一两份就成了历史了。他可能就被500年以后的人认为是真凭实据。这里面就包含了很深刻的历史观的问题。真实到底是什么?追问下去有真实的东西存在吗?我们今天去回顾,去讲所谓历史的时候依据的是什么?其实依据的就是回忆。你说我看来史书了,史书怎么来到?你说我看了当年的报纸了。当年的报纸怎么来到?当年的报纸是当年的记者写的。你怎么能够保证那个记者他没有偏心。你怎么能够保证那个记者他不是弱智的人。追到最后一切都是有疑问的。所有的回忆都是有具体的回忆角度、回忆立场。
(通过不同当事人的讲述胡一刀被杀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原来当年胡一刀发现当年是由一个误会导致的时候原本想要化解四家的仇恨。但是田家的后人田归农却设计迫使他与当时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苗家后人苗人凤决斗。在打斗的过程中田归农又暗中在他们的兵器上下毒致使是胡一刀被误伤而死。尽管胡一刀被杀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但是由于苗人凤对胡一刀的死亡有直接责任,作为儿子胡斐终究不能放过苗人凤。)
所以他在《雪山飞狐》里采用这样讲故事的方式,是别开生面的。而这种讲故事的方式在我们以前的文艺作品中是很难见到的。因为我们的文艺作品是有一个无所不知的作者在控制着所有的信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可以控制悬念,最后他让你真相大白的时候原来是张三杀了李四。然后我们就相信事情本来是这样的。
我们来看看《雪山飞狐》的开头,他的开头仍然是一个戏剧化的场面,是充满动感的。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从东边山坳后射了出来,呜呜声响,划过长空,穿入一头飞雁颈中。大雁带着羽箭在空中打了几个筋斗,落在雪地。
西首数十丈外,四骑马踏着皑皑白雪,奔驰正急。马上乘客听得箭声,不约而同的一起勒马。......四人眼见大雁中箭跌下,心中都和一声彩,要瞧那发箭的是何等样人物。——《雪山飞狐》
我们看这个开头干净利索,镜头随着一支箭射中大雁,然后镜头马上摇到下面雪地上的四匹马,故事就这样展开。这个开头很利索,但是人们往往忘了这个开头。因为《雪山飞狐》更精彩的是他的结尾。
(小说的结尾是,胡斐和苗人凤在雪山上相遇,一场决斗即将展开。这时候胡斐突然发现他一直深爱的女孩苗若兰原来是苗人凤的女儿。一方面是杀父仇人,一方面又是心上人的父亲。手握尖刀的胡斐犹豫了。)
我们知道这个模式并不新鲜,这个模式太常见了。就是仇人的后代又相爱了(很经典)。关键是怎样解决这样的一个问题。他有着不同的解决方法,有罗密欧和朱莉叶那样的一个解决办法。我们今天还可以遍出其他的模式来。这样就给一代又一代的作家提出难题,如何超越以前的作品。你还能翻出什么样的花样来。而金庸他有自己独特的解决办法。小说的结尾胡斐在一个悬崖绝壁上跟自己的杀父仇人比武。最后两个人被逼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这时候小说写到:“霎时之间,他的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这个曾经害死自己父母,叫自己一生孤苦,可是他豪气干云,是个大大的英雄豪杰,又是自己意中人的生父,按理这一刀不该劈将下去;但若不劈,自己决无活命之望,自己甫当壮年,岂肯便死?倘使杀了他吧,回头怎能有脸去见苗若兰?要是终生避开她不再想见,这一生活在世上,心中痛苦,生不如死。那时胡斐十分为难,实不知这一刀该当劈是不劈。他不愿伤了对方,却不愿陪上自己性命。他若不是侠烈重义之士,这一刀自然劈了下去,更无踌躇。但一个人再慷慨豪迈,却也不能轻易把自己性命送了。当此之际,要下这个决断实是千难万难……”。然后镜头一转,和开头差不多的镜头转了一下。回到山下,他的意中人苗若兰这里。
“苗若兰站在雪地之中,良久良久,不见二人归来,当下缓缓打开胡斐交给她的包裹。只见包裹是几件婴儿一衫,一双婴儿鞋子,还有一块黄布包袱,月光下看得明白,包上绣着“打遍天下无敌手”七个黑字,正是她爹当年给胡斐裹在身上的。她站在雪地之中,月光之下,望着那婴儿的小衣、小鞋,心中柔情万种,不禁痴了。胡斐到底能不能平安归来和她相会,他这一刀到底是劈下去还是不劈?”——《雪山飞狐》。小说到此戛然而止,结束了。下边没有了,于是整个香港一下子沸腾了。香港人天天都在看这个小说,看到这一天没有了,小说后边一个括号完。这一刀到底是劈下去还是不劈。所以整个香港都在议论到底劈还是不劈啊?金庸以不解而解,这是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没有答案的答案,所以很多人要给金庸写信,一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给他写信就问后来到底怎么样了?这一刀到底劈下去没劈下去?那么这个结局到底如何金庸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文学不同于历史,不同于哲学,最后要探究一个答案。文学是不探究答案的,他也不解决。他不解决自然有人来替他解决,就不断地有人来写续集,续无非是两种,一种是劈下去了,一种是没劈下去,或者两个人和解了,或者两个人怎么怎么样,有一个意外的因素插进来。但是所有这些续集其实都没有必要写。那不过是安慰人给人吃一个定心丸而已。因为劈下去不劈下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写出了人在很多人生的关键时刻就是要面临一个痛苦的选择,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有的时候我们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自己也活着然后又不叛变,即干革命又没有生命危险,可能会找到这样。但是有时候你就找不到。要么你为革命壮烈牺牲,要么你贪生怕死出卖同志成为一个不光荣的叛徒。人生是没有办法两全其美的,就是要选择,而选择就是要受伤,选择就要承担。这已经是一个哲学上的问题了。
(俗话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在《雪山飞狐》中金庸努力的刻画了一代大侠胡一刀的形象。在这里什么是天下无敌?我们该如何理解“侠义”?金庸心中的大侠到底是什么样子?在胡一刀身上这些都有了答案。)
我们下面再看看《雪山飞狐》中的人物,小说中的大侠胡一刀要比明写的胡斐重要得多。胡一刀可以说是所有金庸小说中最高大、最感人的形象之一。虽然他写的不长,但是他完全可以拿出来跟萧风,跟令狐冲,跟张无忌,跟郭靖这些形象放在一块来比。是一个水平线上的人。因为金庸在胡一刀身上他写出了真正的大侠精神。胡一刀他的对手叫苗人凤。苗人凤有一块布。这块布上写着“打遍天下无敌手”。他号称自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但是读了这个小说之后,我们可以感到,虽然最后胡一刀死在苗人凤的刀下,但是胡一刀才是真正的打遍天下无敌手。
(苗人凤是李闯王手下苗侍卫的后代,因为怀疑自己的父亲被胡一刀杀害,因而四处寻找胡一刀复仇。最后他找到了胡一刀,这时候胡一刀已经想化解四家的冤仇。所以拖人把事情的真相转告苗人凤。但是由于存心不良者从中作梗,和解的愿望不能实现。两人免不了要用刀刃来决雌雄。)
两个人要比武,看看天下谁最厉害。包括苗人凤自称天下无敌手他也是要激怒胡一刀。我已经是天下第一了,你能不能咽下这口气。他两一方面是要比武,看看谁的武功最高。同时他们两个之间还有化解不开的冤仇。当然这个冤仇是个误会,但是两个人并不知道。两个人有深仇大恨,又要比武。两个人怎么比武呢?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两个人白天比武,晚上睡在一铺炕上。胡一刀的妻子给他们做饭,他们酒足饭饱之后,天一亮就开始打,打一天,没分胜负。累了,铺上被子睡觉,睡到第二天继续打。决不怀疑对方会施展阴谋诡计来加害自己。决不担心对方会做出什么手脚。自己不做,也不担心对方会做。这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之举。而且在比武之前胡一刀就说好了,如果我死了,我的孩子你负责养活。这里就体现了豪气干云的精神。如果你对对方不信任你就不是英雄。如果你不信任他你跟他比什么?他不配做你的对手。
两个人在比武的过程中是越来越彼此敬重。说对方是跟我一样的,甚至不次于我,比我更英雄。其实中间有几次机会两个人把解不开的冤仇说清楚,把他化解了。但恰恰因为两个人都是英雄好汉不屑于说那些事。话题刚一沾到那个问题上就溜开了,所以把机会都错掉错过了大好的机会。就是两个人虽然都是英雄,但是世界上的人不都是英雄,看热闹的人有很多小人。小人要利用他们之间的英雄情怀,利用他们之间的肝胆相照。结果被小人陷害铸成大错。这个胡一刀就死去了。死去之后胡一刀的妻子胡夫人就把自己的孩子交给苗人凤,让来照顾孩子长大。然后自己横刀自刎。她说,我信的过你,我也就不再为这个孩子再受20年的苦了,就把孩子交个他了。这个胡夫人的形象也写的非常好,她的横刀自刎是不是封建礼教提倡的徇情、徇夫。是不是封建观念,我们看不是。他写的是很具有现代意义的爱情。因为胡夫人和她的丈夫胡一刀两个人是真正的知音。她也是一个武林高手。比如说在夜里有一些小人来捣乱,企图干扰胡一刀的睡眠,她出去轻轻把他们都收拾掉了。然后把他们的武器都挂在房檐上。让他们白天来丢脸。她是非常理解他的丈夫也理解苗人凤的。但是他们这样的爱情是不容易被人理解的。
比如说,书中有一个坏和尚叫宝树和尚他心理就想不通,这个和尚心想:这位少妇人千娇百媚,如花似玉,却嫁了个胡一刀这么又粗鲁又丑陋的汉子。这本已奇了,居然还死心塌地的敬他爱他,那更是叫人说什么也想不通。——《雪山飞狐》,依照这位和尚的看法,凡是美丽的少女就不应该嫁给粗鲁丑陋之汉,而应该嫁给奶油小生才对。即使迫不得已嫁给狐一刀这样的粗鲁丑陋的汉子,也不应该敬他,爱他。应该暗算他,经常闹他或者是给他带一顶小绿帽子之类的,否则便是岂有此理。叫人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可惜这个客观世界是不以和尚的意志为转移的。金庸通过胡一刀和胡夫人的爱情也写出了爱情在于和而不同,这两个人不一定要相同,关键在于和谐。他可以是一个急性的人,他就爱一个慢性子的人。一个机灵鬼他可能就爱上那个马大哈了。他不见的两个人要一样,关键是两个人要和谐。
不和谐的话,两个人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恐怕也无趣。宝树和尚认为胡一刀很粗鲁很丑陋,但是胡夫人心中未必是这样看的。在她心中丈夫是豪迈英武,顶天立地,是个真诚质朴之人,又威猛也不乏温柔。他是个讲信义,重然诺,英雄豪杰又怜妻爱子,同情贫苦人。所以她觉得嫁给他是最大的幸福。所以她才甘愿在他死后自杀徇情。所以她的死是非常刚烈,非常豪爽的。所以她这死也感动了苗人凤。苗人凤一生都敬重胡一刀夫妇。他也感慨自己找不着像胡夫人这样好的女子。在《雪山飞狐》这部小说里面,暗线所写的胡一刀这个形象这么高大、这么感人。而明线所写的胡斐这个形象却很不饱满,不够好,虽然结尾很好。可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胡斐的成长过程是没有的。他所遇到的事情也是很简单的。所以《雪山飞狐》他有点名不副实。因为你的名字叫《雪山飞狐》,可是《雪山飞狐》这个形象写的不够立体,所以为了弥补这一点,金庸又写了一部《飞狐外传》。在《飞狐外传》中补写了胡斐的形象。
(当人们热衷于谈论胡斐的那一刀究竟是劈还是没有辟下去的时候,金庸又推出了另一部小说《飞狐外传》。《飞狐外传》不是《雪山飞狐》的续集。金庸始终没有告诉人们,那一刀到底是辟了还是没辟。而是时间前移写胡斐的成长经历。在雪山飞狐中胡一刀和苗人凤比武时,托付给苗人凤的婴儿就是胡斐。当胡一刀夫妇相继死去的后,胡一刀的仆人乘乱抱走了胡斐,这也成为《飞狐外传》的起点那么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在腥风血雨的江湖,会遇到怎样的事情?他又是如何成为一代大侠的呢?)
由于这两部小说不是统一构思的。不是一开始想好了再写,而是先写了《雪山飞狐》后来再写《飞狐外传》,所以两部作品在情节上、在人物上部不大统一,并不完全统一。有一些矛盾的,和对不上的地方。如果我们严格的要求他,说你这两个有矛盾,你怎么不把他修改过来呢?金庸后来在修改的时候也没有强求统一。这部小说(《飞狐外传》)的感人之处是写胡斐为了素昧平生的穷人报仇血恨。不为金钱、权势、美女和面子所动,写这样一个故事。金庸曾经说过《雪山飞狐》的真正主角是胡一刀,而胡斐的性格到了《飞狐外传》才成型。那么他要在《飞狐外传》写出什么样的侠客呢?他要写一个急人之难、行侠仗义的侠士。中国有很多武侠小说,但真正写出大丈夫气概的侠客,这种形象的不是很多。金庸说,很多武侠小说的主人公只注重他的武没有注重他的侠。所以金庸的小说为什么能独树一帜、鹤立鸡群,就是因为他想写出一个孟子所提倡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样的一个大丈夫。他就为《飞狐外传》的主人公胡斐定下几条标准。要求他不为美色所动,不为哀恳所动,不为面子所动。这是很。一个人当英雄豪杰入门并不难。但是当了英雄豪杰以后要面临考验。人们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书中胡斐有一个心上人叫袁紫衣。
(恶霸雄天南为霸占穷人钟阿四的田地,无端杀害了钟阿四一家。这一事情刚好被已经长大成人的胡斐遇见。为了给钟阿四一家报仇,胡斐开始追杀凤天南。在追杀过程中胡斐遇到了袁紫衣,善良美丽的袁紫衣深深吸引住了胡斐。但是好景不长,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胡斐发现自己一直苦苦追杀的恶霸凤天南竟然是袁紫衣的父亲。)
袁紫衣就求他(胡斐)饶过自己的父亲,你跟他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跟你不沾边。你只是为别人打抱不平,你非要杀我爹爹。我跟你感情这么好你怎么就不能饶了老人家呢?但是胡斐拒绝了。一般的英雄好汉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家求你,你就应该答应。但是胡斐他过了这一关。包括凤天南动用所有社会关系,赠送他金银、赠送他豪宅,他都不重视。江湖上最讲究面子,所有人都给足了他面子,要求他饶过凤天南,他就是不答应。这个就联系到我以前讲过的武侠小说中的狭义的问题。穷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一个跟你素不相识的人为你打抱不平。这样的人怎么不受到群众的拥戴?如果有一个这样的人,大家就会拥戴他,说他是英雄。如果有一群这样的人,有几十万,一百万这样的人。那这一百万的人就是人民的大救星。他们就会开天辟地,就会成为新的执政党。这也正是我们共产党得到天下,得到民心的原因。如果我们党内有几万,几十万胡斐这样的人为素不相识的人打抱不平,怎么能够不得天下呢?所以你看他写的是武侠小说,不是革命文学,他跟革命文学又有相通之处。因为他讲的是一些人事间一些很普遍的道理。
(尽管在《飞狐外传》中,胡斐遇到的问题和他在《雪山飞狐》中他所遇到的问题相似。但这一次他没有手软,最终胡斐杀死了凤天南,为钟阿四一家报了仇。也完成了他成为一个大侠的历程。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但是人们依旧关注着他与袁紫衣的爱情。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能否江山与美人共得。失去父亲的袁紫衣又该怎样面对这一残酷的事实呢)?
金庸小说的开头结尾都是值得专门研究的,《飞狐外传》的结尾是这个袁紫衣,她爱情也没有圆满,心情很郁闷,她最后已经出家了。出家之后她有一个法名叫“圆性”。她最后和胡斐告别的时候她念了一首佛偈,就是佛家的一首短诗。胡斐本来还想跟她续一续旧情,希望她能够回心转意。因为胡斐心中一直在苦苦的追求着她。可是这个时候这个叫圆性的袁紫衣不理他。双手合十,轻轻的念着佛偈:一切爱恩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因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念毕,悄然上马,缓步西去。胡斐追将上去,牵过洛冰所赠的白马,说道:“你骑了这马去吧,你身上有伤。还是……还是……”。圆性摇摇头,纵马便行。胡斐望着她的背影,那八句佛偈在耳际心头不住盘旋。他身旁那匹白马望着圆性渐行渐远,不由得防声悲嘶,不明白这位旧主人为什么竟不转过头来。(飞狐外传)这是结尾,这个结尾是非常有诗情画意的,非常深的。一个常常的镜头把人送走,送到镜头深处。然后一个话外音念着佛偈。我们看这是非常纯熟的电影手法。那么圆性所读的佛偈,这八句诗包含着佛家的思想。他的意思是说我们的切畏惧,一切忧愁,一切恐怖都是由于爱而产生的,都是又爱而来的。
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又爱故生怖。都是由于爱,这个爱不是我们今天所狭窄的理解的男女之爱的爱。这个爱是你对一切东西的喜爱,是你的欲念。为什么古人经常说爱就是贪小便宜的意思呢?爱不是一个好词呢?除了这个爱异性之外,你爱财物,爱珠宝,爱首饰,爱手表都是爱。这个爱好象是好东西,那么在佛家的眼里看来他不是好东西,因为他是欲望,有了欲望,你就有了担心。就有了恐怖,就有了畏惧。因为欲望不一定能够实现。我们每天的很多忧愁,恐惧哪里来的?不就是你担心失去什么。你担心损害掉什么?你担心缺少了什么?你担心不能够占有什么?所以这是我们忧愁,恐惧和畏惧的来源。即使是爱情的爱,我们狭义理解的男欢女爱的爱也不能逃出这个规律。因为你爱一个人,你就怕他不爱你。你怕不成功,你怕你的爱付诸东流。那么一旦成功了,你把她追到手了。上午追到手,下午两人去登记去了。这就能保证吗?还是不能保证。你又怕不能白头到老,你又怕她红杏出墙。你又怕她半路变心等等。
所以只要有了爱就有了一切的担忧恐怖。按照圆性所读的佛偈的观念、立场来看,如何才能离开这些担忧,消除这些恐惧呢?最后两句说的是: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只有离开爱,只有舍弃爱,你不爱了,所有这些担忧都没有了。就好象有一个段子里面说的,有一个人买了一支羚牛角。这个角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特别发愁,想什么办法都没用。最后一个人说,你干脆把他扔了不就完了。不要他了所以我的这些烦恼都没有了。离开了爱一切烦恼忧愁都没有了。这是佛家给我们提供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是我读了他之后我仍然不能完全解脱。不能完全通达,我知道如果不爱了就什么担忧什么畏惧都没有了。可是我想既然是爱那又怎么能够割舍的下呢?比如说我们出家了,出家了就能够割舍得下这分爱吗?好比我们现在在看电视,看节目。看孔老师讲武侠小说,你把电视上了,你换了一个频道了你就能忘掉我刚才所讲的这一切吗?未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