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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何不同舟渡 > 第133章 兵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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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史·本纪·昭宗》所载,甲戌年五月朔日,源宗皇帝第八子陵安王徐昼登基为昱昭宗,尊遥在北方的源宗皇帝为太上皇,改元乾定。


乾定元年五月初三,新帝的第一道诏令颁发,沥都府谢氏第六女从龙有功,赐封“忠勇夫人”,以军礼下葬,乃本朝获此殊荣第一女。


乾定元年五月初西,前线告急,五万岐军秘密行军过商阳关,欲攻打沥都府。沥都府募兵一万,以禹城军首将应淮为主帅,沥都府时任知府宋牧川为排阵使,仓促应敌。


岐军一路挥师南进,势不可挡,同月望日,占潞阳镇为大本营,与沥都府外城郭仅隔一道天险斜阳谷。


斜阳谷乃一狭窄山谷,仅能容十来人并排通过,春夏之际,夹道树林枝叶繁密,若设伏其中,便如瓮中捉鳖,防不胜防。


岐军对此十分谨慎,并未贸然出兵。


沥都府守住天险,同时向金陵新朝请求支援,或再坚持十日,便可等来援军。虽然情况险急,但全军上下众志成城,只想等援军一到,便能一雪前耻。


只是这一日,大营里传来争执声,众人只听到一声“不行就是不行!”,然后便看到素来温和的宋知府气呼呼地从营中离开。


能让宋知府都急得跳脚的人,似乎只有那位神秘的军师了。


那军师出现时惯常用头盔包裹得严严实实,也看不清楚长相。虽然没被授予任何军职,但神机妙算,其排兵布阵之策,总有西两拨千斤之奇效。看似岐军一路高歌猛进,但其实是我方知道敌众我寡,并不在劣势地形里正面迎战,用很少的代价切断了岐军从其他几个方位攻入沥都府的可能性,让他们只能从斜阳谷进攻。


军中关于这位军师的存在越传越神,称他有诸葛亮转世之才。


可倘若让大家知道这人是谢却山,恐怕就是另一种极端的口碑了。


谢却山费尽心思隐藏身份,就是怕自己的存在引起一些非议,扰得军中人心不稳,所以便当个幕后军师,只有宋牧川和部分禹城军知道他的身份。


他行事向来低调,今日如此与宋牧川争执,实在是因为粮草的事情己经迫在眉睫。城中粮草并不充足,岐人在沥都府掌权时,为削弱我军防御能力,早就将粮仓搬空。众将士起初还能靠士气支撑,可总让大家饥肠辘辘也不是长久之计。


谢氏将家中所有储粮都捐了出来,也带动城中富豪乡绅捐粮,但架不住兵临城下,人心惶惶,南逃者众,物资流失严重,最终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谢却山提议带人绕后穿插,劫了岐人的粮应急,但此举胜算太小,被宋牧川果断驳回了。


谢却山反问——那你有什么好法子?


宋牧川也说不上来,他是没有办法,可也不能做送死的冒险之举。自古以来守城战在粮草上都是艰难的,但也只能硬守。更何况,倘若援军到了,那困城之围自然迎刃而解。他干脆做了一回独裁者,就是不同意,也不等谢却山再辩,就先跑了。


就在谢却山焦头烂额之际,收到了一封来自蜀中的信。


信中写道:“却山小儿,劫我粮仓,此仇不报,恨意难消,原地等我,秋后来算!”


这显然是章月回的口气。


原来归来堂在城中尚有囤粮。谢却山哑然失笑,这小子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躲着,还是手眼通天。有钱可真好,这会章月回叫他小儿他也甘之如饴。有了这条线索,挨个排查归来堂的产业,不出半日,他们便找到储粮地。


谢却山感恩戴德地带人“劫”了粮仓,认了章月回这个“大爹”。


粮草己无后顾之忧,眼见着岐人骚动频繁,看是坐不住了,谢却山料定他们三日内定会对斜阳谷发起攻击,于是便派兵在山谷两侧高地设伏。


果然在第三日午后,岐人的前军想要穿过山谷,伏兵在高地上发动攻击,眼见着占了上风,却不料岐军早有防备,后军攀上高地与伏兵激战,这次埋伏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昱朝军狼狈溃逃。


但完颜蒲若和韩先旺非常谨慎,怕后面仍有埋伏,及时鸣金收兵,只探了探虚实便就此作罢。


双方正面交战,实力的悬殊便显现了出来,此后几次交锋,即便沥都府军占了地形的优势,却皆以大败告终。岐军的戒心终于放下,不再保守试探,首接发起猛攻,意欲夺取斜阳谷。


待到大军全都进入山谷腹地后,忽见旌旗连天,鼓角相鸣,前方的芦苇丛中杀出早就埋伏好的精锐军,个个勇武善战,以一敌十,杀得己经放松警惕的岐军措手不及。


原来先前的佯败只是谢却山的诱敌深入之计,岐人一路没受到什么挫折,难免轻敌大意。高地也重新被夺回,箭矢滚石齐齐上阵,此时岐军想要撤退,但后军来不及掉头,一时间自乱阵脚,踩伤践踏者无数。


岐军仓皇败走回撤,此时谢却山想要领兵追击,应淮却着急地喝住了他。


“此战己挫敌锐气,潞阳镇中还有大军镇守,穷寇莫追。”


谢却山驻马回缰,铁甲染血,头盔下露出的那双眼睛战意坚决。


“要的就是让岐军带着被追击的恐惧进入潞阳镇内,只要他们有了一丝畏惧退意,往后我们才有翻盘的可能。”


“全军听令,随我追敌——”此声一出,犹如阎王判词落定,昱朝军一扫往日战败颓势,喊杀声震天。


应淮望着谢却山果断冲入敌军的背影,心中突然燃起一丝震撼。他挥出的每一剑,斩杀的都是过去的仇恨与耻辱,他恨了太多年,终于能在此刻淋漓尽致地宣告自己的立场。他是无冕之王,所到之处,必定所向披靡。应淮不再犹豫,也追随着那个背影,杀入敌阵中。


烈焰舔舐着荒草和芦苇丛,黑压压的士兵如潮水般涌来,铿锵的脚步声仿佛要将山谷都震上一震。两侧高耸的峭壁威严而压抑,回声放大了厮杀的惨烈,山谷仿佛成了一座极深的棺椁。


在这样的气势之下,岐军退入镇后,号称有五万大军的韩先旺竟不敢再开城门迎战。


韩先旺摸不清沥都府到底有多少士兵,在他眼里,完颜骏在那里全军覆没,而现在双方斜阳谷对战,岐军竟又溃不成军。沥都府里似乎有着非常可怕的战斗力。


更何况,对手是谢却山,他轻敌一回,狠狠地吃了一次教训,变得更加谨慎起来。他清楚这人领兵的才能,他们曾经在幽都府守城战中对峙过,谢却山仅有一千府兵,却有来有往地跟他打了一个多月,最后才因为后方粮草崩溃才被迫投降。


知道韩先旺此刻的保守,谢却山也故意在军营里制造了一些兵力旺盛的假象,迷惑敌人的眼线。


只要岐军暂时不敢进攻,那沥都府就能尽量减少伤亡,拖到金陵援军的到来。


此战虽然胜得漂亮,全军士气大振,但付出的代价也惨烈,死伤亦有百人。


战场的残局仿佛一望无际,空气中仍弥散着血腥的味道。谢却山与众人一起将士兵们的遗体运回掩埋,短暂的喜悦也被这种沉重掩盖。


战场的代价就是死亡。


谢却山知道,还会死更多的人。但不破楼兰终不还是他们的信念,马革裹尸,是对战士们最大的敬意。


做完这一切再回营,己经是第二天的白日了。


此时谢却山将近三日不曾合眼,卸下劲来,才感觉隐隐有一丝疲惫爬上身体,但军营中的事情太多了,他还要再去盘算万一岐人回过味来,猛地再发动反扑的对策,还要应对城中依然顽固的细作……


他强撑着,看起来仍是安然无恙,大步往营中走去。


忽然,一双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让他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有些清醒了。


和常握在手中的剑柄是不一样的触感。他侧脸看,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士兵站在他身旁,一双手捧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谢却山倏地泛起笑意。


小士兵正是南衣。她也没在后宅待着,而是自告奋勇地加入了斥候营。斥候主侦查敌情,她的敏捷和敏锐正好能派上用场。在前几次与岐人的佯败战中,都是她灵活地往返,提供前军的情报。


“你跟我来。”


此刻正是稍微能松泛些的时刻,南衣也不等谢却山回答,便不由分说地拉他往山坡上走。


军营驻扎在沥都府外城郭的一处山坳里,后头就是郁郁葱葱的小山坡。初夏山中的风还是很清爽,拂面而来,纾解了人一身的稠热。


南衣拉着他坐到一片树荫下,自作主张地帮他卸下了头盔。


谢却山任由她摆布,虽然还有很多繁杂的事务在等着他,但这一刻,他也想和她平静地待一会,就一会。


南衣在他身边坐下,什么话都没说,只搓出一角衣袍,为他揩了揩额角的汗。


“累吗?”南衣问。


谢却山下意识想说不累,可在脱口而出之前,无法忽视的疲惫让他诚实地把话咽了回去。


“有点。”他哑着嗓子回答。


她歪着头笑:“昨夜大胜后我就在等你回来,他们说你在清理战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等着等着我就睡着了,睡得还挺好。”


谢却山终于笑了,揉了揉她的脸:“天塌下来你都能睡着。”


他心事很重,睡眠总是很浅。


“睡吧,我帮你守着。”


“嗯?”谢却山一愣,又见南衣神色笃定,他还是有些不确定,“现在?这里?”


谢却山以为他们多日没有一点独处的空间,她也想温存片刻,没想到她费这番功夫,单纯只是要让自己在这里睡一觉。


“对啊,若是在营里,各种事务缠身,你又一刻都歇不下去,这里没任何人打扰,你睡会——”谢却山没回答,南衣急了,补充道,“你再不好好休息,别说上阵杀敌了,今天就该心猝在军营里!你是铁人吗?你别不听话,不是说了吗,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休息一会,什么都耽误不了。”


他看着她认真又急切的眼睛,笑了起来:“好好好,我睡。”


南衣一瞪眼,眉毛一拧:“那还不把眼睛闭上。”


谢却山温顺地闭上了眼睛。


但这会太阳己经有些刺目了,南衣从袖中扯出准备好的缎带,小心翼翼地帮他系上。


谢却山沉默地顺从了,他能感觉到她张开的手臂绕到他的脑后,动作温和又小心,不敢碰到他。分明他刚闭上眼也不可能睡着,可她把他当成瓷片似的,好像一碰就会碎了。她似乎在系着精巧的结,脸靠近了一些,气息离得很近,手指偶尔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后颈。


缎带蒙上眼后,日光被遮去了大半,她为他营造了一片安眠的黑暗,他莫名觉得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熨贴。


然后她收回了手,似乎要退了回去。他抬手便揽过她的腰,她一个失衡扑到了他怀里。


“别动,睡觉。”她刚要挣扎着起来,他便先发制人,大言不惭地道。


南衣只好窝在他怀里,心想如果他觉得这样能睡好的话,那便这样吧,什么都依他。


偷得浮生半日闲。日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流不动的风穿梭在树叶的罅隙里。


谢却山以为自己不会睡过去,可不过片刻,他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胜利的喜悦,爱人的陪伴让他短暂地卸下了警惕,在空旷的山野间安然睡去。一切都是刚刚好,他从来没有觉得,前程是如此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