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发现讲稿】何凤来栖

何凤来栖(上)

  

      2003年3月9日,内蒙古通辽市科尔沁左翼后旗的吐尔基山采石矿,在滚落的山石后面,一片奇异的石壁突然**了出来。
  这片石壁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在巨大的石块上明显留有人工雕凿的痕迹。
  6天后,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闻讯后,立刻派出考古队赶往现场,负责这次考古发掘的是副所长塔拉。
  塔拉有20多年的专业考古经验,职业的嗅觉告诉他,石壁背后肯定有着不同寻常的东西,塔拉决定挖掘就从这片石臂开始。
  清理碎石的工作用去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4月23日上午,一条甬道终于显露了出来,但在它的尽头,赫然伫立着一块巨大的石门。
  塔拉走进了甬道,甬道边的墙壁上,一些斑驳难辩的壁画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壁画中,还有一处看似文字的奇怪符号,此时的塔拉尚未意识到,探索这个巨大石门背后的秘密,将是他20年考古生涯中一段离奇的经历。
  塔拉判断,石门背后很有可能是一座古人留下的墓穴,通过墓葬的形制初步判断,它为辽代的墓葬。
  塔拉让助手拓下了那些符号,准备送给北京的专家辨认,以便最终确认墓葬的年代。
  4月23日上午,巨大的石门轰然倒下了,但石门的背后却没有出现预期的墓穴洞口,一道木门又挡在了面前,1米多高的泥沙淤积在那里,考古人员依然无法进入古墓。
  3个小时以后,淤积的泥沙被清光,木门完全暴露在了阳光下,一把锈蚀的铜锁紧锁着年深日久的古墓。经验丰富的考古人员担心门后藏有机关,他们小心翼翼地开始探查,在木门下,塔拉发现了一大一小两个铜铃铛,显然,它们是随葬品。
  塔拉不免有些担心,他回忆说:最担心墓葬早期被盗,因为辽墓在历史上有几次大规模被盗掘的现象,所以很担心不能有完整的墓葬存在。
  塔拉的担心是有根据的,古墓中的财富是历代盗墓贼梦寐以求的,他们疯狂盗掘,曾使得无数的珍贵文物和历史信息荡然无存。
  在挖掘现场发现的神秘符号被送到了北京,古文字专家刘凤翥先生一见到这些符号就断定,这是一种已经消失了700多年的文字,它属于中国历史上一个富于神秘色彩的古老民族——契丹。
  契丹人曾在公元700多年时驰骋在中国北方的辽阔平原上,他们所创建的辽王朝和当时中原的北宋政权对峙长达100多年。300年后,契丹人却在突然之间丢弃下了巨大的城垣和高耸的佛塔,风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古墓正处在契丹人当年的疆域内。
  这扇木门背后的秘密将属于1000多年前的契丹人,4月23日下午,墓穴终于被人们打开了。
  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塔拉的目光在急切地搜寻,。他看到了一个红色的棺椁,摆放在古墓的中央,塔拉兴奋了!塔拉回忆说:看到这个彩棺的时候,我心里就有底了,这是一个没有被动过的墓葬。
  塔拉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再次走向墓室,要确认刚才看到的一切,他看到棺椁上有华丽的金色凤凰,他的呼吸急促了,塔拉回忆说:一个鲜红的棺在那儿立着,被土埋着大半,这样的彩棺我从没有见过,高兴呵!我当时就离开了这个现场,走到采石矿放炮的一个石窝子里边,一个人在那儿静了一会儿。
  塔拉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激动,他知道,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古代,凤凰的图案是不能随便使用的,因为这是皇室女性的标志。塔拉难以相信自己的运气,难道这个古墓里埋葬的是一位契丹的皇后或者公主吗?
  1988年,在离吐尔基山不远处的一座墓葬中,人们就曾看到过凤凰的形象,在那位墓主人的陪葬品中,她的金冠、银靴上雕满了凤凰,从墓中出土的一块墓志铭上人们得知,她是契丹一位皇帝的孙女,墓主人名为陈国公主。
  与中原的汉人一样,契丹人也是用龙凤显示着皇家的尊贵,象征着皇室成员性别的不同。
  根据史书的记载,契丹王朝延续了近300年,前后共有9位皇后,16位公主,那么,眼前的凤棺里的会是她们中间的哪一位呢?
  当时塔拉急切地要到墓中寻找一件重要的东西,塔拉介绍说:辽代墓葬以前挖了很多,出了好多墓志,我就想,这个墓葬可能也要出墓志,所以发掘的时候我就安排大家格外小心,要注意,应该是在甬道部分出墓志的。
  以前人们就是依靠一块墓志铭,才确认了墓主人皇家公主的身份的。
  5月上旬,在历经了一个多月的辛苦发掘后,塔拉终于可以走进古墓去寻找契丹人的秘密了……
  在古墓内,考古人员开始清理1000多年来淤积的泥沙,当泥沙被一层层剥去后,墓主人的一些随葬品露了出来,随葬品令人吃惊。
  在墓门的左侧,一副镏金银马鞍被清理了出来,马鞍上又一次出现了凤凰,金黄的光辉下,图案显得异常精美,墓室里散发着皇家气派。
  接下来的发现更令塔拉惊讶——一只银盒上面竟然用金子雕刻着一条团龙。
  塔拉不由得环顾起四周来,因为他突然感觉这个墓穴建造得很寒酸,与皇家气派的随葬品比起来,显得极不协调,这是一间近乎正方形的墓室,长宽都不足4米,顶高也只有3米多,墓室四周的墙壁是用粗糙的大石块堆砌而成的,里面的空间异常狭小。
  如此般简陋的墓穴,实在不像是一个皇族显贵的归宿。
  塔拉回忆说:这个墓葬做得特别仓促,修造的很仓促,一个是墓道不规整,再一个就是墓室修得特别小,完全和辽代墓葬的修建是两回事情。
  在以往发现的契丹人墓中,就是一般平民的墓室,也大都是用规矩的青砖砌成的,这个墓主人明显是一位身份尊贵的人,她的墓室却建得如此简陋。塔拉分析,墓主人可能是在仓促中下葬的。
  这时,考古人员在墓室的地上,又发现了一块块的残缺的壁画。人们判断,这是从墓墙上脱落下来的,但奇怪的是,从墙上坍塌下来的壁画,面应该是朝下的,可这些壁画的面为什么是朝上的呢。
  塔拉说:我分析它就是修造墓葬以后,白灰抹上去,白灰还没有干,壁画就画上去了,画上去还没等干,就下葬了。那么一进水,把这个基础一泡软,壁画的泥土往外一鼓,中间空了,底下再一松,它是这样滑下来的,墙壁的壁画大部分都是这样滑下来的,所以它的人物面朝上。
  如果真是像塔拉分析的那样,这个迹象就又一次证明墓主人是在仓促中下葬的。
  但奇怪的是,墓志铭却不见踪影,墓主人的身份始终没有答案,塔拉就把希望寄托在了文字专家的身上。
  但是,刘凤翥先生的工作也是一筹莫展。
  契丹文字研究专家刘凤翥介绍说:从我拿到的照片和这个摹本来看,因为它几乎没有一个字是完整的,现在识别不出,哪怕一个单词也识别不出来。
  即便是中国辨识契丹字的权威刘凤翥先生也无计可施了,看来,这些墓室甬道上的契丹文字,对破解墓主人的身份毫无帮助。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月,墓室里已经空空荡荡。
  除了棺椁,所有的随葬品都被清理了出来,可考古队员还是没有找到墓志铭。
  塔拉介绍说:挖到棺床还没有,最后希望寄托在耳室里,耳室打开也没有,墓主人的身份,她的地位以及她的家族的一些情况,我们都不了解。
  他们最终确认,这是一座没有墓志铭的契丹古墓。
  要想揭开墓主人的身份之谜,塔拉和考古人员面临的困难将是巨大的。
  到2003年5月下旬,考古挖掘工作全部结束了。
  由于挖掘现场不具备开棺的条件,棺椁将被密封,连同所有的文物一起运往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
  墓主人的身份和古墓中的种种谜团能否破解,塔拉把希望寄托在了实验室。
  6月2日清晨,棺椁被运到1500多公里外的呼和浩特,停放在了一间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人们即将开启这个尘封了1000多年的凤棺。
  一个没有墓志铭的契丹女人正沉睡在里面。
  在以往发现的契丹人墓中,只要有点身份的人,大多都会有墓志铭。可这个契丹人,她的随葬品非常精美,身份显得异常高贵,却没有留下任何说法,而且墓穴寒酸简陋,墓室里还到处遗留着仓促下葬的痕迹。
  塔拉不免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的死亡有可能不正常。
  6月12日,棺椁运到实验室的10天以后,考古人员们小心翼翼地启动了巨大的棺盖,人们发现凤棺里面竟然还有一个内棺,棺盖上,依然是一只只金色的凤凰,更让人们惊讶的是,在凤凰的中间,还有一条金灿灿的团龙。
  这是在古墓中,人们第一次看到了龙与凤的相遇,墓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5个小时以后,内棺的棺盖也被打开了,塔拉终于可以看到这个从黑暗中出现的契丹女人了,但此时,塔拉没有贸然掀动墓主人的面纱。
  根据以往的考古经验,塔拉知道,有身份的契丹人在死后,身上会藏匿着许多的随葬品,这些东西都将是了解墓主人身份的重要物证。
  这是一个身份高贵的契丹女人,她的衣服下面会不会也有着随葬品呢?
  吐尔基山发现的古墓,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
  塔拉从北京请来了资深的考古专家,还专门聘请了专业医生,在实验室中,专家们对墓主人展开了系统全面的考古研究。
  6月13日,塔拉从医院调来了医用X光机,他期待X光能发现死者身下隐藏的秘密。
  搜索从死者的头部开始了,正如塔拉期待的那样,一些深深浅浅的阴影渐渐出现了,这些阴影大约有三四厘米宽,但塔拉和在场的专家们却并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因为这不是人们以往熟悉的契丹人的随葬品。
  X光机又移向了死者的胸部,人们看到,墓主人上身的骨头竟然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塔拉回忆说:这个人从人的骨骼来讲是很健康的一个人,从骨质的密度来看,生前营养是很好的。从现在这种表面现象看,初步断定她是一个很年轻的女性,年轻到什么程度?具体十几岁?我们当时也不敢下这个定论。
  这肯定了塔拉当初的判断,墓主人是位女性,但他没有想到,这个契丹女子正值青春年少就死亡了,塔拉此时还无法想象,如果将墓主人的早亡和墓穴中的那些异样联系到一起时,结果会是怎样的。
  搜索还在进行,不久,屏幕上显露出了一个轮廓清晰的东西,果然,在死者的身上隐藏着许多随葬品,这些都是典型的契丹人的珠宝和首饰。
  人们发现,在墓主人身上众多的随葬品中,有两样东西来路不明,一个是死者的胸部有许多无规则的斑点,塔拉预感它们可能和墓主人的死亡有关联。还有就是在死者的头部,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屏幕上只能看到几条深深的阴影,塔拉推测,这可能是显示墓主人身份的一个标志性物品。
  专家们决定剥离从墓主人的头部开始。
  6月14日上午,由于棺椁中的空间太狭小,剥离很难展开,塔拉决定取出内棺,打开棺椁四面的板壁,内棺和外棺之间的缝隙很小,人们只能先小心翼翼地放下绳子,套住内棺。
  墓主人终于全部暴露在了人们的面前。
  提取随葬品即将开始,剥离丝绸时必须使用的防腐剂也已准备就绪,当夜幕降临时,契丹女人在人们的期待中露出了容颜。
  X光机中曾经出现的那几条阴影现出了真形,这是一个用黄金打造的头箍,上面装饰着凤凰的图案。很显然,这不是一般身份的人能够拥有的随葬品。
  在人们以往发现的辽代墓葬中,契丹人带的不是头箍,而是一付面具,它是契丹人显示权利和地位的标志,不同身份的人,带的面具也不同,这副黄金面具就属于一位契丹的皇家女子,贵重的黄金昭示着她的皇室身份。
  除了面具,有身份的契丹人在死后,还要穿上金属编制的网衣下葬,和面具一样,这也是契丹贵族或皇族墓葬中最常见的东西,比如陈国公主下葬时穿的就是银丝网衣。
  和下半身比较,死者的上身却保存得相当完好。难道有什么东西防止了上身的腐烂么?塔拉想到了那些神秘的斑点,它们正是集中在这里。
  但塔拉现在要先来寻找网衣的下落。
  人们在死者的腿部看到了几个圆球状的东西,这会是网衣么?这些东西被提取了出来,除去泥土,原来是几枚镏金的铜铃铛。随后,专家们又看到了一根鞭子。墓主人为何特意将它带在身边?塔拉一时也琢磨不透。
  最终,人们在死者的下半身没有发现网衣,只找到了几个铜铃铛和一根鞭子。
  塔拉回忆说:这个墓,既没有金面具,也没有银丝网衣,或者是铜丝网衣,我们当时也觉得很奇怪。
  难道墓主人不是皇族,甚至也不是贵族?现在,仅仅依靠这只金箍,塔拉还不能断定她的身份。
  研究契丹史的专家王大方,则对刚刚提取出的铜铃铛和鞭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专家王大方介绍说:我们看到墓主人腿部的神鞭,墓主人膝部拴的小铜铃铛,这些都和舞乐、驱鬼、祈福有关系,另外,还出土了两件银号角。
  王大方认为这些随葬品和契丹人信奉的一种古老的宗教有密切关系。
  根据中国宋代史书的记载,契丹人信奉着一种叫萨满的神秘宗教,而且萨满巫师通常是由女性来担当的。
  据此,王大方对墓主人的身份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他认为墓主人有可能是位萨满巫师。
  人们已经断定墓主人是位女性,而且她的鞭子、铃铛和银号角散发着神秘宗教的气息,那么,她真的会是位萨满巫师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棺椁上的金凤、金龙又将如何解释呢?
  塔拉对这个推测表示怀疑。塔拉认为,在中原地区,自古以来只有皇室家族才能用龙和凤,而且几条龙、几只凤它都要有特别的等级在内,契丹人好多做法跟汉族是一样的,比如说它的葬俗,契丹的葬俗大部分是中原的。
  塔拉的分析来源于一个重要的证据:上个世纪末,在一个契丹人的墓中,曾出土了一件银墨盒,银盒上雕刻着一条金龙。从墓中找到的墓志铭上,考古人员得知,这条金龙属于一个叫耶律羽之的契丹人。
  史书中记载耶律羽之曾辅佐过契丹第一位皇帝耶律阿保机建立了契丹王朝,是位身份显赫的契丹宰相。
  耶律羽之自然能够享受金龙的待遇,但这条金龙证明他只是位宰相,因为金龙的脚上只有三只利爪。同样,在陈国公主的随葬品中,所有的龙也只有三只爪,因为按照礼制,只有皇帝才能享受四只或五只爪的龙。可见,契丹王朝是一个等级制度森严的社会,在这样的环境中,龙凤是绝不能随便使用的。
  但在古墓中,龙和凤却大量出现了。一个神职人员能够享受这样的皇家待遇么?这条金龙和耶律羽之、陈国公主的龙分明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墓主人会不会是和他们身份差不多的人呢?

何凤来栖(下)

  

      根据中国宋代史书的记载,契丹人信奉萨满教,而且萨满巫师通常是由女性来担当的,但塔拉否定了关于萨满巫师的猜测。
  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副所长塔拉判断认为,她的身份不是一般的人,起码我们现在定的是辽代的贵族。
  墓主人的身份,暂时被定在了契丹贵族上。
  在以往契丹人的墓中,只要是有点身份的人,也会带个铁面具,什么样的人才会带金箍下葬呢?
  塔拉介绍说:辽代早期可能还没有形成面具和葬衣的习俗,它可能到中晚期才比较盛行,因为在耶律羽之的墓当中也没有发现面具。
  在和耶律羽之的比对中,塔拉认为头箍是面具的前身,这样,墓主人的下葬年代便被确定在了契丹王朝的早期。
  那么,塔拉能不能在死者的身上找到更多的证据,进一步破解墓主人的身份之谜呢?
  到6月14日,人们发现死者身上的丝绸衣服已经接近腐朽,剥离变得越来越艰难了,考古专家们要小心翼翼,又要争分夺秒,因为墓主人的上身里,还隐藏着大量的随葬品。
  终于,一副硕大的项链出现了,黄金和宝石在灯光下闪耀着粼粼金光。
  X光机曾显示,在墓主人的身上还不止这些,专家们提取到了黄金手镯。随后,人们在死者手指的部位,又相继找到了5枚黄金戒指,戒指上还镶嵌着绿松石之类的宝石。
  所有的随葬品,贵重、华美得令人惊叹,再一次表明了墓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面对这些首饰,塔拉异常兴奋,在确定墓主人的真实身份之时,这些都将是可以利用的物证。
  专家王大方始终关注着这次考古研究,随着不断深入的发现,他对死者的身份又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推测。
  王大方介绍说:在辽史里头有一个公主,就是辽太祖阿保机的公主,她嫁给了皇后的弟弟,通过这些天来琢磨这个事,我总觉得这个在契丹早期逝世的这个少年女子里她最像。
  史书中的确记载着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有一位公主。
  通过对头箍的研究,塔拉曾经判断墓主人是生活在契丹王朝早期的人,难道她会是契丹第一位皇帝的公主?如果这个推测能够被证明的话,这将是契丹考古史上的一个重大发现。
  皇帝的公主必定是个身份显贵的女人,塔拉立刻找来了曾在耶律羽之墓中出土的首饰,他要和吐尔基山墓主人的首饰进行细致比对,找到她皇族身份的确凿证据。
  塔拉介绍说:耶律羽之墓的首饰跟她相似的比较多,但是她的等级很高,质量很好,就说她的戒指,个头都比耶律羽之墓的大,还有她的手镯,也做得特别精致,耳环也比耶律羽之墓的大,上面镶的宝石都比耶律羽之墓的多。
  塔拉认为,墓主人的身份很可能比耶律羽之的还要高。
  当年,耶律羽之曾是阿保机的重要幕僚,在一个等级制度森严的王朝里,除了皇帝,有谁的随葬品能比一个宰相的更精美、华贵呢?
  6月15日的零时,实验室中的剥离还在继续,人们又一次惊讶了:一件精美的丝绸绣衣,金丝线绣的团龙依然闪着光彩!
  这个契丹女人的身份果然异常高贵,看来王大方的推测并不是空穴来风。
  为了顺利地剥离衣服,人们考虑先抽出死者的骨头,人们没有想到,骨头的颜色和那张面孔一样是黑色。
  塔拉介绍说:我们当时的判断可能是中毒死亡,而且是剧毒,因为她的骨骼太不一样。
  从死者上身里抽出的每一根骨头,颜色都是漆黑的,难道这个女人真的是被毒死的吗?
  塔拉知道,史书中并没有记载阿保机的公主是中毒而亡的,那么,如果这个女人是被毒死的,她就不可能是阿保机的公主了。
  塔拉请来了研究契丹历史的专家邵清隆先生。因为还有一些迹象表明,吐尔基山墓主人的特征与阿保机公主不吻合。
  在内蒙古巴林左旗哈达英格乡,有一座口袋形的山谷,当地人称它是祖陵山,如今已经探明,耶律阿保机就葬在这座山中,祖陵山与吐尔基山相隔数百公里,如果是阿保机的公主,她为什么没有和她的家族成员葬在一起呢?
  呼和浩特博物馆馆长邵清隆介绍说:一般说,辽代皇家女儿嫁过去的话,她嫁给萧家的某一个人了,死后就会葬在萧家的墓地上。
  阿保机的女儿的确嫁给了萧氏家的男人,那么萧氏家族的墓地又在什么地方呢?馆长邵清隆介绍说:在辽代的墓葬中,大概有这么一个规律,从兴安岭这一端一直往东北延伸,这一带埋葬的是辽代皇族家族,另外从赤峰南边的山,一直到辽宁这座山,是埋葬的辽代后族,萧氏后族。这两个山中间正好是辽河平原。
  吐尔基山正处在这个地区,但是目前并没有找到其它的墓葬。
  另外塔拉还发现了一个疑点:史书上提到阿保机的公主是出嫁了的,那么,按照契丹人的习俗,她不仅应该和她的夫婿家族埋葬在一起,还要和她的夫婿同葬在一个墓室中。
  在陈国公主的墓中,曾出土了两副金面具和两套银丝网衣,公主和驸马,就是合葬在一个墓室里的,如果吐尔基山的墓主人是阿保机的公主的话,她就不应该一个人孤零零的下葬。
  看来,目前的证据还不足以证明墓主人就是阿保机的公主。
  邵馆长和塔拉一样,对王大方的推测保持着谨慎的态度。
  关于墓主人身份的调查须要继续下去,而那些神秘斑点的下落,塔拉也期望着能够尽快水落石出,但塔拉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意外正等待着他。
  6月15日凌晨,考古剥离已经进行了近20个小时了,实验室中,剥离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但那些神秘的斑点像蒸发了一样依然毫无踪影。
  正当人们准备取出死者贴身的一件衣服时,一些闪着银光的液体,从里面流了出来。
  塔拉回忆说:我们顺着领口打开以后,伸开手电筒一照,里边是一层水银!
  神秘斑点的由来终于有了答案,而且死者的上身为什么保存得那么完好,尸骨的颜色为什么那么漆黑,似乎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塔拉说:因为水银是剧毒啊!我想到她是中毒死亡。
  水银的出现,使得墓主人的死因增添了一层杀机,3个多月来,随着考古发现的进展,塔拉的心情已经是几起几落。
  墓主人的身份依然不明,死因又越发诡异、蹊跷,塔拉准备寻求新的办法将调查进行到底。
  突如其来的水银,让在场的考古人员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工作,人们没有预料到,水银竟然这么多。塔拉说:我们单独水银提取试管里边有很深的两节,另外好多跟尸体里边的那些腐烂物都在一起,我们把那些提取出来还有一烧杯。
  因为收集到的水银份量太重,塔拉不得不将它们分装在3个试管中。
  水银是一种慢性挥发的物质,1000多年里肯定还挥发掉了许多。那么,这么多水银,当初是用来做什么的?
  早在提取死者骨头的时候,塔拉就预感到墓主人的死亡不正常,如今,发现了剧毒物质水银,塔拉当初的推断便被进一步印证了。
  如果能够证明墓主人是被水银毒死的,塔拉就可以放弃阿保机公主的假说,去寻找新的线索来调查墓主人的身份。因为根据史书记载阿保机的公主不是被毒死的。
  那么,水银究竟是不是杀人真凶呢?
  这时,有人给塔拉提供了这样一种可能,塔拉回忆说:他说我们现在当地的风俗习惯,人老了以后,在他老以前,要到处在找这个水银,不好找,到处在要,准备好,人一死就要从嘴里灌进去,他说这个风俗习惯一直留到现在。
  水银是可以用来防腐的,中国历史上有过这样的记载。在契丹人的墓葬中,塔拉就曾发现过水银。塔拉介绍说:我们以前在发掘的乌兰查布盟的契丹女尸,也是这样的水银中毒,但那个尸体保存特别好。但是在她的腹腔内没有发现水银,只是在她身下的土壤里面化验,发现有大量的水银。
  看来,契丹人有可能用水银来防止尸体腐烂。
  但是,吐尔基山古墓中发现的水银,是在死者体内,它们也是用来防腐的吗?
  塔拉介绍说:她到底是生前服的水银,还是死后灌的水银,现在我们也不好下定论,准备下一步送到有关部门,做一次鉴定。
  2003年11月27日,吐尔基山墓主人身上不同部位的样本,被送进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职业卫生与中毒控制所的实验室。
  实验人员将根据塔拉的要求,分别测定死者的指骨,椎骨,肋骨,和一段头发中水银的含量。
  塔拉想通过实验检测,了解水银到底是致人死命的,还是用来防腐的,这样,他就可以决定,是继续沿着阿保机公主的假设推进墓主人身份的求证,还是另辟蹊径。
  水银含量的检测实验,能否得出准确的答案么?
  当样本溶液被注入检测仪器后,数据随之而出:3份骨头样本中水银的含量大大超出了正常范围,墓主人头发中水银的含量最高,竟然是骨头样本的3倍。
  专家认为,这样高含量的水银足以致人死命。
  但针对吐尔基山的墓主人却不能草率认定水银就是杀人真凶,因为有一种情况不能不考虑,死者和水银是长期处在一个密闭的环境里,1000多年来,水银会不断蒸发,死者骨头和头发中的水银,很可能是在这期间一点点渗透进去的。而且,从头发的水银含量高出骨头样本的3倍这个事实来看,正是因为头发的表面积大,吸收的水银才会更多。
  另外,专家还从中毒学的角度分析,当人被灌进大量的水银后,很快就会死亡,血液还来不及将水银带到头发中,如果立刻检测,在死者的头发里,是很难化验出水银的。
  中毒实验无法确认水银是死者生前吞服的,还是死后被灌进去的,那么,水银防腐的可能性是不是依然存在呢?
  在内蒙古自治区的巴林左旗,距离祖陵山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契丹人留下的石头房子,传说当年契丹王朝的第一位皇帝耶律阿保机死后,他的尸体曾在这里停放了整整5年,因为契丹人是在人死后才开始为他建造墓穴的。
  在王朝早期,契丹人还没有形成用面具和网衣来保护尸体的习俗,那时也许真的会用水银来防止尸体腐烂。由于目前不能打开阿保机的陵墓,得到更多关于水银的说法,一切只能是推测。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强有力的证据能够排除水银是防腐的可能性,那么,墓主人的死亡就有可能是正常的,所以塔拉认为,吐尔基山墓主人是阿保机公主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根据辽史的记载,阿保机的公主是因病死亡。
  为此,塔拉立刻和人类学专家取得了联系,他要对死者的骨骼进行体质人类学鉴定,如果能够找到死者生前患病的证据,墓主人的身份和阿保机公主就有了相当接近的地方。
  墓主人的重要骨骼和头骨被装进保温箱,塔拉亲自驾车来到位于长春市的吉林大学,他要对死者的骨骼进行体质人类学鉴定。
  朱弘教授是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的主任,2003年12月20日,土尔基山墓主人的骨骸被交到了他的手中。
  朱弘教授的调查从死者的椎骨开始了。
  在显微镜下,一些当初没有发现的细节被放大了出来,这是些小小的骨质突起,朱弘教授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留下来等待结果的内蒙古考古人员小张。
  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主任朱弘介绍说:就是因为她的这个椎骨椎体的上下两个圆,这个边缘已经完全形成,很锐利,并且出现了骨刺。
  这个鉴定,证明墓主人生前患有严重的腰椎疾病,这恰恰和阿保机公主因病而亡的记载吻合。
  然而,当初人们通过X光机认为死者的年龄不到20岁,这样的年龄不太可能患有严重的腰椎疾病。
  朱弘介绍说:从她的两侧的趾骨联合面的形态变化来看,它的边缘已经完全形成,而且中央已经开始往下凹陷。这样的特征可以明确地说明,她的年龄应该是从30岁到35岁之间。
  虽然朱弘教授的判断令考古人员意外,但墓主人35岁左右的年龄似乎更接近因病而亡的阿保机公主。在古老的年代,一个年近40岁身患疾病的女人,她的死亡也就不那么离奇了。
  通过朱教授的努力,塔拉对土尔基山墓主人有了更清晰地了解,她很有可能是因病死亡,塔拉感觉离最终的结果似乎越来越近了。
  这时,塔拉又掌握了一些阿保机公主身世的细节,史书上记载说她无子而终。
  塔拉找来墓中出土的一对纯金杯子,在显微镜下,这只金杯上的图案紧紧地吸引了塔拉,这是一组求子图,表达了墓主人对生育的期盼。也许吐尔基山的墓主人和阿保机公主一样,都是无子而终,所以才钟爱这样的图案。
  此外,塔拉还注意到,辽史中有一段记载,耶律阿保机的皇后是西域人。
  专家王大方介绍说:太祖的皇后叫述律后,述律后本身就是一个西域人,她在嫁到契丹本部之后,带来了大量的西域文化。
  一个有着西域血统的公主,她的随葬品中应该显示出特殊的风情。在土尔基山出土的随葬品中有一只玻璃杯,曾让塔拉过目难忘,塔拉介绍说:这件玻璃器不是我们的,也不是契丹人的,也不是中原的,它是从西域过来的。
  在陈国公主的墓中也曾发现玻璃制品,但品质无法和那只杯子相比。假如墓主人是阿保机的公主,因为母亲是西域人,她似乎有理由拥有这样品质上乘的玻璃杯。
  但这时的塔拉异常清醒,尽管许多迹象都在接近墓主人是阿保机公主的假设,可这毕竟是一个没有墓志铭的人,墓主人身份的确定要慎之再慎。
  塔拉想到了提取墓主人的DNA数据,在吉林大学的DNA考古实验室中,测试着手进行……
  如今,人们已经探明耶律阿保机和皇后陵寝的准确位置。采集到死者的DNA数据,将来就有可能和阿保机的DNA做比对,那时就可以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阿保机的公主了。
  与此同时,塔拉已经在筹备用新的方法展开调查。塔拉介绍说:在它周边地区继续进行工作,用一些科技的手段进行探测,因为辽代的墓葬都是以家族墓地为主的。
  塔拉准备在发现古墓的通辽吐尔基山一带,做一次航空遥感测试,如果能够发现墓葬群,也许从中会找到有墓志铭的古墓,那时,就能知道这里当年是契丹哪个家族的墓地,然后根据死者的DNA,来确定这个女人是否属于这个家族。
  不久,吉林大学那里传来了坏的消息:两次DNA提取,实验人员没有得到理想的数据,分析其中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年代太久远,DNA序列残破的很厉害,提取不到有效数据,再一个是骨头中的金属含量过高,严重干扰了数据的显示。
  从发现古墓到此时,已经过去了9个多月。尽管有各方面专家介入土尔基山古墓的考古研究,考古人员也借助了多种实验手段,但墓主人的身份和死因依然扑朔迷离。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契丹女人?人们都希望能更真切地了解她。
  塔拉请求朱弘教授,复员这个墓主人的相貌,朱教授的助手林雪川,开始了人像复员的准备工作。
  方良是位体质人类学博士,他负责从头骨上采集数据,这些数据一方面将为人像复员提供参数,另一方面可以协助朱弘教授推算死者的身高。
  最终,死者的身高确定为159.2公分。
  人像复员工作还在进行,墓主人的眼睛已经有了雏形,契丹人属于蒙古力亚人种,根据种族特征,小林一边依靠着数据库提供各种参数,一边参考着许多已经发现的契丹壁画,人像的五官正在一点点生成。
  不久,吐尔基山墓主人相貌的雏形产生了。朱弘介绍说:从皮肤的质感上来说,它的沧桑感过于强烈了一些,因为从她的特殊身份来看,因为她是辽代的契丹的贵族妇女,所以她的皮肤应该更细腻一些,更丰满一些。
  朱弘教授这个看法是有事实根据的,小林再次根据死者的身份特征,修改了她的容颜,吐尔基山中埋藏的契丹女人现出了本来面目。
  这个从1000多年前走来的契丹女人,始终用沉默面对着塔拉和考古专家们的询问,当这个契丹女人的容颜真切地呈现时,她的身份却依然云遮雾盖,她的死因也没能最终澄清,人们的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这是考古研究的无奈,也是考古人员不得不面对的尴尬。
  塔拉决定等待,等待不久将至的遥感测试和再次的DNA提取。
  那时,凤棺中的这个契丹女人的所有秘密或许会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