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稿及视频点播、下载][傅佩荣][人生困惑问庄子](三)“舍生取义”还是“见利忘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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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波:讲不完的故事,说不尽的历史,各位好,这里是《文化中国》,我是今波。人生困惑咱们继续来问庄子,有一天庄子到雕陵的栗园里游玩,看见一只怪鹊从南方飞来,翅膀张开有七尺,眼睛直径有一寸,它擦过庄子的额头,停在了栗林中,庄子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大却飞不远,眼睛大却看不清楚,你想要撞我的额头吗?于是提起衣裳,快步走过去,手里拎着弹弓守候在一旁,这个时候,他就看到不远处有一只蝉,正舒服地在树荫下乘凉呢,而树叶当中有一只螳螂隐蔽在里面正准备捕捉蝉,可是此时,庄子看到那怪鹊的眼睛正盯住螳螂就要下嘴,这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庄子看到此情此景,后来有没有打下这只怪鹊?今天我们请到的依然是台湾大学哲学系的傅佩荣教授,教授您好。

傅佩荣:今波您好。

今波:可能大家都没有想到,我突然间问题一转,转到庄子有没有把那个鹊打下来。

傅佩荣:因为庄子很穷,他心里想,看到这样的鸟非打不可,打下来之后回家加菜啊。

今波:一道野味。

傅佩荣:那么他到底有没有打呢,显然是没有,庄子非常聪明,他立刻就想到说,那个蝉后面有螳螂,螳螂后面有异鹊,就是怪鹊,底下有我准备射它,那我后面呢?

今波:我后面没准还有一个人拿弓箭那儿对着我呢,这叫一物降一物。

傅佩荣:是,他能够从这个一环紧扣一环,想到说我后面说不定有人在准备对付我,谁呢,守园的人,守园的人就想,这恐怕是小偷吧,庄子想到这一点,弹弓都扔下了,跑掉了,吃饭的家伙都不要了。

今波:我们今天要讲的是利与义的问题,这个故事当中,能够让我们看到的是不是我每一个猎取的对象都是代表着利?

傅佩荣:你说得没错。

今波:利对于我们来说都非常现实,但是,在讲之前,我们依然还是想请您明确一下,庄子所说的这个利,它的含义是什么?

傅佩荣:这个利基本上就是对人可以带来各种好处的,这种好处呢,有的是社会上所定出来的,比如说社会上说能够富贵当然很好了。其他方面就是说这个利当然是对自己来说,我可以有各种身体健康,各种方便的地方。那么问题在于说,当你有某种图谋的时候,你恐怕正好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这个利经常会带来各种危险,各种后遗症。

今波:但是现代人讲风险,叫做风险越大可能得到的利就越大。

傅佩荣:风险大到什么样的程度要思考一下,比如说我们讲一段有关赌博的故事,他说,如果你用瓦片跟别人赌博,因为瓦片不值钱嘛,那是挥洒自如啊,但是如果用带钩作赌注,带钩我们谈过,很贵重的,就开始觉得头昏脑胀了,因为这一输恐怕就家产去了一半了。如果你用黄金作赌注的话,心里面就恐惧不安了,快吓死了。这个风险是相对于你的资产条件而定的,我在能够输得起的范围之内,我来做一点冒险可以,那如果超过这个范围,那就最好避免。

今波:可是有一点人很难克服,那就是欲望,看到别人,凭什么你的房子比我大,凭什么你的车子比我的好,凭什么你在这方面,那方面的条件比我好呢。于是他就朝着他的目标,改善自己的生活去努力拼命,去想办法获利,这不正是推动社会的动力吗?我们能否定这一点吗?

傅佩荣: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把庄子前面说的故事再把它的结尾部分说一下,庄子从栗园回家之后,三天都不开心。所以庄子对于自己的遭遇心里面始终还是不太平衡啊,他觉得,我已经安贫乐道了。其实我们刚刚讲的半天说,别人如何,我要跟他一样嘛,都是意味着,如果我跟他一样,我比较快乐,但是事实上你真的跟他一样之后就会发现,不见得比他快乐,也许你付出的代价,远超过你所得到的快乐。

今波:所以我们刚才谈了这么多的利,我觉得最后可能总结出这么一点来,就是说利的背后有风险,但是如果你的资本足以应付这个风险,这个逐利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而且在不丧失本真,头脑还清醒的情况下。可是啊,您要看看现在,有很多的人采取一些所谓非法的、违规的一些方式来逐利,所以这里面可能就要谈到我们的第二个层次了,这就叫义,对不对?

傅佩荣:是的,义就是正当性,就是你是否合法,是否合乎礼仪、礼节、礼貌的要求,就好像在儒家里面,孔子说,见利要思义,看到好处就要想该不该得,最怕你是见利忘义。

今波:所以有道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在儒家的观念当中这个义作何解啊?

傅佩荣:在儒家里面讲义常常前面讲仁,仁跟义,仁义的这种讨论,在《孟子》里面最多,孟子会强调什么,他说仁义都是由内在真诚发出来的力量,让我自己去做该做的事,仁从孝顺父母亲开始对别人好。义呢,从尊敬长辈开始遵守规范,等于是仁跟义有它不同的内容,但是呢都来自于真诚的心,但是后代不一样,后代就把这个仁义当作一种口号,《庄子》里面一再批评儒家的地方就在这里。

今波:那么庄子本人就义这个字,他又是如何看待的?

傅佩荣:他把义看作天下大戒律,天下有两样大法不能逃避,一个叫命,一个叫义,子女和父母关系叫做命,君臣关系叫做义。儒家跟道家的义差别在什么地方呢?举个例子,庄子有一次到了鲁国,去见鲁国的国君,国君就说,我们都是儒家的信徒,所以满街都是穿儒服的,庄子说鲁国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儒者。结果,这个鲁君很生气,庄子说,好,那你现在出一个题目,我们来打个赌吧,你说贴出公告,凡是不懂儒家道理穿儒服的一律杀,公告贴了五天之后,满街没有人穿儒服了。结果只有一个人穿儒服,为什么,儒服有一个特色,帽子上面有一个圆顶,鞋子是方的,天圆地方,所以戴圆形帽子的懂天文,穿方形鞋子的懂地理,身上佩的是五彩丝带所系的一块玉玦,玉玦代表能够决断,有任何事情发生,我知道该怎么判断。这都是外在的装饰品,天下人都可以买来穿,但是有几个人真正懂这些真才实学,全鲁国只有一个,庄子从这个故事里面就提醒我们说,你看这些儒家一讲这种义,统统变口号,统统变教条跟形式,而我们宁可强调真实的部分。所以道家的义呢,是回到人的真实的层面,做回一个人该做的事,他不像儒家设许多外在的标准跟规范。这是他们两家最大的不同。

今波:其实人们只要按照原本的德行去做事,就可以了,不用为了这个义而做出一副特别仁义的样子。

傅佩荣:就是说,属于自然的本真的这一方面呢,是我们人最应该珍惜的,因为只有它才能够保持恒久。

今波:这里面可能存在这么一个矛盾,也许庄子担心有些人会变得虚伪,那么,同样带真字的还有一个真小人,真小人好吗?有人就说,真小人比伪君子可爱。您怎么看?

傅佩荣:真小人有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你把真小人当作一个优点,或者是一个比较理想的情况的话,请问,谁不会当真小人,脸一扯破,都是真小人啊,见利忘义谁不会呢,所以,基本上你说真小人,至少他没有伪装,他没有伪装,但是他表现出的是人的劣根性这一面啊,那这个不伪装了,变成赤裸裸的飞禽走兽一样的,你说他好吗?

今波:其实在我们这个系列的一开始,您就给我们讲过,庄子认为,人要想活得自在,就应该突破四个限制,那就是空间、时间、生死、和义利,到这儿我们今天既然已经把利和义都讲完了,您说这个利和义,为什么会成为一种限制,那么又该如何去突破呢?

傅佩荣:义代表规范,利代表好处。人活在社会上总是有各种竞争的关系,每一个人,都希望透过某种努力得到一些比较好的结果,这叫做利,但是,如果没有规范的话,那不得了,有些人很能干了,很有本事,把利都占有了,怎么办呢,对很多弱势的人就不太公平了,这个时候就要有规范,因为等于法律规章来限制你,所以这个法律规章就比较偏义这一方面,你应该怎么样,所以义跟利是人类社会所展现的一种特色,庄子认为,如果你陷入这个社会里面的话,你的生命就很难自由自在了,所以呢,小人追求利益,我们自称为君子的人,追求道义,庄子认为都不好,为什么都不好呢,他可能让你为了这些利跟义啊,而放弃自己性命的真实情况。性就是本性,命就是命运,每一个人都有本性跟命运。真实的情况如果因外在的利跟义而忽略或放弃的话呢,这是得不偿失。

今波:那么庄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能够说明这一点呢?

傅佩荣:有的,就是我们很熟悉的蜗角之争。他说,魏国和齐国签了约,齐侯后来就违约了,魏国的国君非常生气,他第一个想到派人暗杀这个齐君。结果跳出来三个人,第一位是公孙衍,他是大将军,他说,大王,我觉得你这样做太可耻了,你如果要对付他,让我带兵二十万,保证把他打得落花流水,让他去后悔吧。第二位叫季子,是主和派,说,我觉得打仗太可耻了,好不容易建起城墙,我们有七年没有战争,你现在打仗不是前功尽弃吗,所以呢,让我们去跟他讲和吧。第三个人上来了,叫做华子,他说,主张打仗是制造是非捣乱的人,主张讲和的也是制造是非捣乱的人,主张他们两个人制造是非捣乱的人的我,也是捣乱的人。

今波:那意思,我们三个人全是捣乱的人。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傅佩荣:所以魏王就问他,那我应该怎么办呢?这时就惠施来了,惠施就是他的宰相啊,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惠施说,我替你介绍一个人,这个人叫做“戴晋人”,请他来跟魏王开导、开导。

今波:“戴晋人”这个名字听着很怪,好像不应该是姓戴,所以呢,后世有人就认为,这也许是有什么密语在里面,代为晋见的人。

傅佩荣:是,您说得没错,我猜应该是庄子的笔名,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在这里把故事先岔开,说另外一段有趣的事。惠子做了梁惠王的宰相,庄子想去看看他,庄子外表上是来看你,实际上是想夺你的位子。你来找我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鶵,你知道吗?鹓鶵这种鸟,从南海出发,飞向北海,途中不是梧桐树就不栖息,不是竹子的果实就不吃,不是甘美的泉水就不喝。这时有一只猫头鹰抓着腐烂的老鼠,瞥见鹓鶵飞过,就抬头望着鹓鶵大叫一声:“吓!”现在你想用你的梁国来吓我吗?”

傅佩荣:所以惠施这样才放心啊,放心了之后呢,正好国君有问题想不开,才跟庄子说,你用笔名吧,叫做“戴晋人”。

今波:好,那这个时候我们就明白了,这个戴晋人基本上我们可以认为是庄子,我们还得回到蜗角之争的故事当中来,这个戴晋人一见到君王,起了什么作用。

傅佩荣:他就跟他说了,有一只蜗牛,头上两只角,一边叫做触氏一边叫蛮氏,等于是两个部落,这两个部落打仗,杀来杀去,一打打十几天,但是请问,你再怎么打仗也不过是站到蜗牛的角上的一个角而已,那有什么好争的呢,这个国君听了说,你跟我开玩笑吧,你在讲什么我听不懂。他说,请问,天地四方有边界吗?没有边界吧,天地四方那么大,简直是无穷的。那么请问,在你们这个魏国很小吧?很小,魏国的首都是大梁,那么更小吧,大梁里面有一个你,是我们的魏王,更小吧,那么请问,你跟别人争,从天地、整个宇宙看起来那不是跟蜗牛角一样小的地方嘛,何必争呢,结果魏王听了之后就释怀了,释怀了之后就很开心,然后他就把惠施找来,因为惠施推荐有功啊,找来说,这个人真了不起啊,应该比尧舜都厉害吧,结果,惠施怎么说呢,尧舜算什么,这个戴晋人的功力比他们还不知道高了多少倍。所以这个惠施自从知道说庄子不是抢他的宰相之后呢,什么都好谈了。

今波:是,如果戴晋人真是庄子的话,那惠施的态度倒很有意思了,我们从庄子的故事当中,经常看到惠施跟庄子在那儿辩论,辩得不可开交,现在吹捧起来庄子那也是不遗余力啊,那么这个故事里面,如果放到我们今天的义与利当中的话,它能够说明点什么?

傅佩荣:它的意思是说,这个利是一个有形可见的土地之争,但是你从这个宇宙来看,这个利算什么呢,你应该顺着自己的生命的自然的要求,让自己活得开心一点,因为你开始烦恼,将军献策要打仗,外交官就说要讲和,然后第三个人又说我们都在捣乱,弄到最后的话,不是天下大乱嘛,所以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从这边就可以得到些启发。

今波:那么这里面包含了一个信息,就是遇事不争的问题,我觉得老子当中有一句话,“天之道不争而善胜”。庄子是不是想说明这个道理。可是我们现实生活当中,你说面对很多利益的话,我们能不争吗?

傅佩荣:在这个时候你就要看了,我们比较喜欢这个社会上,有明确的规范,比如说我是老板,就定了奖惩办法,你达到什么样的功劳就有什么样的奖励办法,这样一来的话,每个人都知道说,你在往那里走,你大概会有什么样的待遇,而不要经常随着老板的心意,大家去猜测,这样一来的话,恐怕整个公司也很难有向心力,所以人在社会就照人的社会规矩来办,庄子绝对没有反对,人为的社会,他希望说这个社会,我是外化,我在外面跟别人化成一体,让别人都不要觉得我这庄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是他的原则,所以我们也相信说,庄子对于这些义利之辩,他的目的是要你保持你内心里面属于真实自我的这一点,因为这一点不能保持的话,等于是你得到的也比不上你所损失的部分。

今波:那么最后您能不能给我们明确一下,在庄子看来,这个义与利之间该如何取舍?

傅佩荣:在这个地方就可以说,你要见到利是小利,还是大利,大的义就是说能够顺其自然,就是你本来就没有必要分谁是义,谁是不义,你超越这个区分之上,就可以让自己顺着本来正常的情况去做,你一分说,谁义谁不太义,谁很不义,这一来的话,就变成是标准,谁定?为什么这样定?所以我们前面才提到了说,诸侯之门有很多仁义,那恐怕都是因势利导,不见得是真的义,所以庄子的义是大义,大的义是符合天地自然的规则,你照它去做就可以了,至于利的话也是一样,小的利是自我中心的,大的利是不以自我作中心,把所有的万物的本身存在的条件都加以尊重,这才是对万物最好的一个方法。

今波:那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就是在义的层面上面,庄子就认为,你只要正常地走就可以了,不要去想义和不义,那么在利益的方面,看来你也不要总是患得患失,你只要按照当前正常的一种渠道去获取就可以了。

傅佩荣:我想您刚才说的是非常正确了。也就正好因为这样,他才会可能达到逍遥,他的逍遥并不是说什么都不管,也不是不负责任的逃避心态,而是一种能够看到各种条件配合好了,他怎么样做可以让自己的生命很安定、很长期地维持一种状态,而不要受太多干扰。

今波:今天我们讲了这么多,其实归纳总结一下,庄子所推崇的义和利,就是大义和大利,如果真正我们具备了大义和大利的话,得失也好,欲望也好都会变成非常地简单,也许我们就会少犯错误、少痛苦,好了,今天非常地感谢您,谢谢。

傅佩荣:谢谢。

【结束语】:其实仁义及财货之间的差别是因世俗的观念而产生的。如果一旦陷入两者的悖论中,那你肯定是苦不堪言。在庄子看来,遇到困惑,就请遵循我们真实的内心。问问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不要患得患失,也不要假仁假义,还是那句老话:知足者常乐!好,今儿就这么多,咱们下回再说。

 

[ 本帖最后由 swzdn 于 2008-6-24 13:1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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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丝雨愁 (2008-6-21 08:57:33)

    看过电视节目后再来回味文字稿其乐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