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不远人——今天如何读经典 |
■ 于 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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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遗产》 2007年第1期 |
近些年来,从频频见诸报端的大学国学班,到层出不穷的幼儿经典诵读,传统文化大有复兴之势。可是,质疑的声音也不绝于耳:适用于农业社会的传统经典,真的能解决二十一世纪全球化时代中国人所面临的各种心灵问题?我们该如何看待经典、解读经典?
最近热销的《于丹<论语>心得》似乎让人们找到了一些答案。该书作者就是从四岁起就开始读《论语》、浸淫经典至今的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于丹,她对于经典自有一番体味。看于丹如何解读经典,或许能给浮躁的现代人以有益的启示。
其实,如何读经典这个话题,还得从《于丹<论语>心得》的签售说起。从2006年11月26日首发至今半个多月,从北京、天津,到杭州、宁波,各地的签售对我而言,不能用感动形容,而应该用震撼。到签售现场排队等候的,既有三四岁的小孩,也有84岁的老人,既有头戴安全帽的民工,也有退休的博导,既有身怀六甲的孕妇,也有高位截瘫的病人。
北京中关村的签售,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我从电梯上楼、穿过长长的夹道去签售室的时候,两边四五十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夹道站在那里鼓掌。有一位老人对我说:“老师,谢谢你把孔子给中国人找回来了。”
在天津签售的时候,有个女孩对我说:“敢情《论语》说的不是废话。”现在很多人没读《论语》就觉得都是废话,这孩子的话代表了很多人的想法。在宁波,一位老大爷过来,给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孔子是圣人,于丹老师也是圣人。你为中国人做了一件好事。”
像这样感人的场景,太多太多了,让我始料不及,更让我心灵震撼。这说明中国人有找孔子的心,有找文化源头的心。他们不是冲我来的,而是冲着经典来的,他们甚至不是冲着孔子一个人来的,而是冲着自己心里那血脉的牵挂,冲着自己的心来的。这一定是一些生活态度特别认真,对生活质量特别有追求的人。
我对孔子的感情是敬而不畏,我从不觉得他是一个远远的符号,从不觉得他晦涩艰深。因为我觉得道不远人。中国有许多人在以身践道,在把它转化成生活方式,而不是外在的信条或职业。所以有人问我你怎么备课,怎么解读论语。我说我4岁读论语,20岁读硕士,30岁当大学老师,每个学期都在讲。我不是捧着书找注,我可以闭着眼睛捧着一杯茶,默默地感受《论语》在我心中的温度。我不喜欢大热大火这个词,因为火热的东西离冷寂就不远了。在我心里,我喜欢的词是温暖。所以我在《于丹<论语>心得》后记里说:“我看《论语》的温度,不烫手,亦不冰冷,略高于体温,千古恒常。”其实人和人之间,人和经典之间,最好的调性是温暖。就是你独立自由,但有一份牵绊在心间。我和《论语》就是这样,相伴相随,一起成长。对我来讲它不是我的职业,而是我的生活方式。我对庄子、中国的诗词、经典,也是如此。
所以用心去读圣贤,就是让自己找到一种感悟的方式,我把它称为一种体验式的学习。关于体验,我的大学老师王一川就说过:“体验体验,以身体之,以血验之。”对山川,对春花秋月,对一草一木,对文化,你都要以身体之,以血验之。所谓破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如果不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的话,你得到的东西永远是隔膜的。我喜欢对经典如同对山川,就是你接纳我,让我去感受那种氤氲化生的灵动。我喜欢对经典的态度,就是把它看作身边的一份伴随,一种亲情,它是温暖的。
如何读经典,就是看看人生,中国有许多文人在用生命做诠释。比如,“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就这八个字,陶渊明用他的生活在做诠释。他说我的家“环堵萧然,不避风日”,穿的衣服“短褐穿结”,我的粮食缸“箪瓢屡空”,就这样还“晏如也”。他“常著文章以自娱”,“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这就让我想起“俯察品类之盛,仰观宇宙之大”,这是何等的情怀!人做到这个份上,“何陋之有”?这是文人的骄傲。所有这些内化的东西,可以使一个茅屋、斗室蓬荜生辉。又比如嵇康,这个人“萧萧如松下风,轩轩如朝霞举”。醒着的时候“岩岩如孤松之独立”,醉了“巍峨若玉山之将崩”。他“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时候,可以“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在他临刑的时候,只有一个心愿:索琴,弹一曲《广陵散》。他说他最大的遗憾是:《广陵散》于今绝矣。这是什么样的一种从容啊,这是连死亡都不能剥夺的骄傲!
张孝祥写《过洞庭》,在中秋大家都思亲的时候,他一个人可以说“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一个人虽然孤独,但他看天看地,“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当月亮和星星都没有的时候,他还可以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他自己还有心中的光芒。他可以自己一个人,拿过北斗星,舀尽西江水,“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这是多大的气魄!《论语》也罢,经典也罢,它们是什么?其实是我们心中真正的田园,它们是枝繁叶茂,摇曳生姿的,它们是不骄不躁,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它们是你心中的生命体验。实际上,这种通透,是真正的圣贤境界,真正的圣贤从来不跟人较劲。
从我个人来说,我更喜欢庄子,我喜欢“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就是那种智者不言,言者不智。这种“大美”,就是庄子说的“乘物以游心”,世间万物皆可乘,最后心游万仞。为什么庄子说“以为天下沉浊,不可与庄语”,是因为他自己可以“独与天地精神共往来”。
中国人的理想,是《三五历纪》中盘古成长达到的一种境界:“神于天,圣于地。”所谓“圣于地”,是大地上的生命自我实现,要找到一种行动的能力,这是儒家给我们的;所谓“神于天”,就是还要做天空中的神仙,要有飞翔的翅膀,要有思想的能力,这是道家给我们的。一个人光有儒家的沉重,他的生命不轻盈;光有道家的灵动,他的生命没有承担。一个人因为责任而崇高,因为灵动的思想,他的生命才有快乐自由的质量。儒道相生,不表现为两个流派,而是表现为我们的文化基因,表现为我们血液中的气质。这是中国人不可剥离的东西。道不远人,这是我心中对经典的态度。
什么叫做经典,其实经典所完成的,就是在生活方式中的一种“化”。《周易》解释“文化”说:“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一个人的生命中,不管是现代,还是传统,不管是儒是道,所有的东西,你不应该让它呈现物理似的组合,而应该让它变成一种化合反应,让它生成你一个新的生命,你有一种气质,你有你的存在。其实,我反对中国简单的二分法和一元论,因为这会让我们的文化不宽容。其实当文化不能包容异端的时候,它永远达不到辉煌。什么叫盛唐,你不要光看长安的十二城门,不要光看疆土,而要看到思想上多包容。所以一个时代真正的繁荣在于思想文化的包容。这种多元并存会让人心宽容。
我觉得,在我身上,有三组不矛盾:第一,儒与道在思想上不矛盾,第二,现代传播与古典文化在专业上不矛盾,第三,职业化的角色和生活中的快乐不矛盾。当一个人把所有的元素都融合的时候,《论语》一句话,或者周杰伦的一句歌词,都会让我怦然心动,我们总会在不经意间有什么东西怦然入心,这就是“觉”。你把这些存在心里,慢慢咀嚼,像反刍一样,在生活中一些境遇上突然间“顿悟”,有觉有悟,就是生命成长,就是化。这种化境,就是道家所说的天地之间的“逍遥游”,就是乘物游心的状态,李白就做到了。他的一生光明而天真,不失赤子浪漫。后世写李白的诗,我最喜欢的是余光中的《寻李白》:“酒入豪肠,七分酿成月光,余下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读到这里,真是让人陶然而醉,想起这些人,真是觉得他们离我并不遥远。
为什么我要谈《论语》的温度,在我看来,所有的经典,都是有温度的。我看圣贤,我说不带色彩,但我看诗人带色彩,我能触摸他们的体温,我能描述他们的形象,这一切对我是可感可亲的。有儒有道有诗词,对我来说是一股真气,是天地大道,是人性的深情。怎么读经典,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我们的生命去还原经典,体悟经典,真正完成“我注六经”到“六经注我”的转化。这就像登泰山,登到最高处,你会产生“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的豪情。对经典和圣贤,不止是膜拜,更要提升。经典一定要稀释了来看,这种稀释就是,你去看它,作为生活方式那种生动的流变,它在不同人心中和生命中那种存在方式。
很多媒体会问我经典中的哪句话能帮我们解决生活中的问题。其实我非常反对对经典抱着宗教一样的心态,急功近利,认为它能解决一切。你不能急功近利说,今天我失业了,明天我失恋了,我翻一下《论语》,当时我就好了。永远不可能这样!我之所以特别反对国学大热,《论语》大火的说法,就是怕人们进入这种短视的迷信中。对于《论语》,我从4岁读到40岁,《论语》对我意味着什么!今天我敢说讲半部《论语》吗,我不敢。我今天能知道什么是“不惑”,但我没有“知天命”,我做不到“耳顺”,更不知道什么是“从心所欲不逾矩”。我去体会那个境界,但我做到了吗?我并不知道。从这样角度去想,每个人可以见仁见智,对经典是可以有多重角度解读的。所以我在《于丹<论语>心得》的后记中把孔子和《论语》看成是中国人的“问病泉”,你有什么毛病,你泡进去自己会知道。其实这就是我对经典的态度,这也是我对所有的古圣先贤的态度。在我看来,孔子也罢,李白也罢,陶渊明也罢,苏东坡也罢,包括张孝祥,他们每个人哪怕是一句话,对你来讲都是一种生活态度。都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世”,红尘之中,你会有真正的辽阔和坦然。什么叫“仁者不忧”,就是世界上忧思忧患忧惧都无穷的时候,我们能做到的就是让自己的心胸更宽阔,更悲悯。中国文化的血脉,对今天来说真不是几个字词,它是一种生活方式,它是一种价值判断,它是一种风骨,它是生命里面的文化基因。我首先是把这些东西当成我的生活,我把这些先贤看作是我的朋友。我们怎么面对经典、文化,我觉得一定要超越功利,超越职业,让我们的心静下来,让我们的心灵虚空,不要让太多太多的东西蒙蔽了我们轻灵的悟性。那时,我们才会真正到达通透之境(本文根据采访录音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