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真正的思想者
致敬元化先生认为,五四的思想成就主要是“人的觉醒”。
■钱文忠
中国文艺理论家﹑思想家王元化先生因患肺癌在上海住院,从昏迷中醒来——即使在短暂的清醒时刻,他也坚持要与探望者说几句。我朝病榻低下头,问“还认识我吗?”元化先生一个字一个字说:“你是忠、文、钱。”在这一刻,他仍然幽默地调侃我,可是周围无人不热泪盈眶。5月9日,元化先生生命之火熄灭,终年八十八岁。
上世纪四十年代,元化先生敬仰的是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称他的战斗“不是为了成功,而是为了信仰”;他“不是要创造‘物质世界’领域中的现实,而是要创造‘精神世界’领域中的现实”。
元化先生投身中共的地下工作,为理想而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他的文学创作、文艺评论都针对旧世界的批判。可是,他从小受到基督教传统熏染,心灵中被播下爱世人、宽容、追求理想、渴望人性美的种子。
元化先生没有像绝大多数的“五四的孩子”那样,排斥乃至摒弃传统,所以他身上也带有传统贤士大夫傲岸风骨的烙印。这从根本上决定了他思想的独立性。
早在1945年,元化先生就已经认识了左翼文人胡风,但交往并不多。对胡风问题,元化先生表示缺乏证据。在筹建上海新文艺出版社时,元化先生举荐文学青年张中晓,后又出版了两本胡风著作。1955年4月底,元化先生被隔离与幽禁。前中宣部副部长周扬曾表示,王元化是“党内少数的对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造诣较深的学者之一,如果他肯承认公布的关于胡风集团的三批材料属于**性质,尽量将他作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王元化同志仍然坚决拒绝,结果戴上了‘胡风**分子’的帽子”。
但是,公道和正义感并没有在人心中死绝。元化先生在连生存都几乎成为问题的环境下,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意志,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呕心沥血的研究成果是否还有出版问世的一天的情况下,沉潜往复,从容含玩,埋头于思想与学术、思辨与反思的海洋里。事实上,这些文字的发表也都在十年以后了。在困厄的日子里,元化先生还和夫人张可一起,共同翻译了几十万字的西方莎剧评论。
元化先生1979年获平反后,任中国大百科出版社上海分社领导小组成员,《中国文学卷》分编委副主任。1981年,被聘为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评议组成员,后再连任一届。1982年,当选中共十二大代表。1983至1985年,出任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长。
从部长位置上退下来以后,元化先生的学术事业达到了一个新的前所未有的高潮。
戏剧评论是元化先生一直感兴趣的。八十年代中后期,“文革”样板戏居然重新被提倡,元化先生发表《论样板戏》,尖锐地指出,“样板戏是‘三突出’理论的实践,两者是密不可分的……所表达的那种个人崇拜根本就蕴含着文化大革命的精神实质”。文章发表后,得到广泛的支持。
1989年3月,元化先生为顾准《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撰写了序言,顾准其人其书,尤其是他的经历和思想,一直受到中国学界的关注和尊敬。进入九十年代后,元化先生在学术界倡导并深入反思,“我也一样觉得自己思想光亮太少。我实在觉得中国人民多灾多难。论聪明,论才智决不后人。百余年来,仁人志士为此家国,舍身忘己,忍大苦难,仍无法力挽狂澜,促其新生。瞻望未来,茫茫不见光在何处,每念及此,不觉悲从中来。”1993年,王元化撰写了长文《杜亚泉与东西文化问题论战》,对现代思想史起了纠谬补缺的作用,而且还在东西文化比较研究上提出许多值得重新认识和重新评价的问题。
1993年,元化先生针对“学术出台,思想淡化”的说法,提出了“多一些有学术的思想和有思想的学术”的意见,受到学界的欢迎与赞同。五四是作为“五四之子”的元化先生反复思考、反思、再思考的问题。1997年7月,《文汇读书周报》刊登《关于五四的思考》。文章全面地表达了元化先生在这个问题上的最新看法。文中指出,近年来受到广泛注意的“独立的思想和自由的精神”实是五四的一个重要特征。
元化先生认为,五四的思想成就主要是“人的觉醒”。而当时流行的庸俗进化论、激进主义、功利主义、意图伦理,对于中国的文化建设越来越带来了不良的影响;五四反传统具复杂性,它不是全盘反传统,对诸子、民间文学还是肯定的,开辟了文化建设的新领域,但是将精英文化和士绅文化视为必须**的贵族文化却带有很大片面性。
元化先生离开了我们,在此谨引用一段他于1988年答剑桥国际传记中心问时所说的话作为结束:“我希望于将来的是人的尊严不再受到凌辱,人的价值得到确认,每个人都能具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和独立意识。我期望于青年的是超越我们这一代,向着更有人性的目标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