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点播、下载及讲稿］［郭健］［五大名著中的法文化］之十五《三国演义》头发换命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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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波：讲不完的故事，说不尽的历史。各位好，这里是《文化中国》，我是今波。咱们继续来说五大名著中的法文化，《三国演义》第十七回，描写了曹操割发代首的故事，说的是建安三年，曹操率兵经过一片麦田时，曾经下令，全军将士一律不得践踏庄稼，违令者斩，将士们都知道曹操一向军令如山，因此都小心翼翼地扶苗而过，可谁知道，世事难料，曹操自己的坐骑，因为受惊，而冲进了麦地，践踏了麦苗，违反了军令，这就无疑给执法官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最终曹操是自刎不成，只好割发代首，所以有些人认为，这就是曹操权术，那我们到底该如何看待割发代首这件事儿呢？今天我们请到的依然是复旦大学法学院的郭建教授。教授您好。

郭建：您好。

今波：很多三国迷都说，曹操的头发也实在太值钱了吧，春风吹又生的头发能和项上人头划等号吗？

郭建：一般都是这样的，说曹操实在是太狡猾。拿几根头发就把人心给骗了，就把他的军威给树立起来了。小说里面就是写得很清楚，曹操发现自己的马，把这个麦苗踩了以后，很真的跑到主簿那里去说自己犯了罪，只不过主簿在审这个案子的时候，援引了一句经典，他说，儒家经典《春秋》有一个意思，就叫，“法不加尊”。这个法律不能加到尊者脑袋上去。

今波：当时把《春秋》都搬出来了，其实说起来《春秋》，原本不过是以鲁国的编年史为主的这么一个记史的书，被后世认为，这当中充满了孔子的暗示和启示，所以是非常权威的经典，在当时有关政治的问题或者其他方面的一些问题，都会援引《春秋》。

郭建：对啊，《春秋》不仅是儒家的经典，在当时简直就比法律还要高，有什么疑难案件，法律不能解决的，或者法律解决不圆满的，都可以援引《春秋》的意思来进行判罪。

今波：可是在《春秋》当中真有“法不加尊”这一条吗？

郭建：所以我觉得这才是真正最大的诈术，我们现在很容易检索，《春秋》本身里面肯定没有这句话，解释《春秋》三大本，权威解释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春秋•左传》，都没有这句话。

今波：难道这个主簿当时还敢生造这样的一个经典不成？

郭建：儒家经典里面是没有这个“法不加尊”，这四个字是没有的，“罚不加尊”这四个字也是没有的，但是儒家经典在《曲礼》，就是《礼记》的《曲礼》里面确实有一句话，非常非常有名，“刑不上大夫”，刑罚不能用于大夫以上的贵族。曹操是宰相，当然是过了大夫的那个级别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那个不是引的原文，引的是一个意思。

今波：当然了，如果这样去理解的话，在《三国演义》当中，小说当中，曹操和主簿基本上是合伙上演了一出收买人心的这么好戏吧。

郭建：对啊。《三国演义》的作者，就把这一段，他认为完全是曹操的权谋，所以他后面不是有一段诗嘛，“十万貔貅十万心，一人号令众难禁，拔刀割发权为首，方见曹瞒诈术深”你看，他完全是把它作为诈术来进行定性的。

今波：在《三国志》上实际上在《曹瞒传》当中，对割发代首这一段是有记载的，那个上面到底又是一个什么态度？

郭建：那个上面的故事，整个故事的过程跟《三国演义》那个故事差不多，因为《三国演义》就是根据那个写的。但是这里面有一个细节，是小说的作者没有注意到的，这里面曹操后来讲，孤为军帅，我是军队的统帅，我不能死了，死了以后谁统帅军队，所以他说，自刑。

今波：那么这里面这个自刑，也就是自己来把只有的头发割掉，然后来代替刑罚的意思啊？

郭建：对啊，我们现在人很难想象，割掉一点头发怎么算是受刑罚呢？但是在中国古代这是一个非常重的刑罚，就叫髠刑。

今波：所谓这个髠刑，是上古五刑之一，意思就是说，割掉人的头发或者是胡须，三国时期刘璋手下有一个官员姓彭，就因为受了髠刑，一气之下投奔了刘备，可能很多读者就说了，至于嘛，头发割了以后，还能够再长起来，就因为这个去投降别人，犯得着嘛？

郭建：汉朝有一句民谚叫“发如韭，割复生”。头发就跟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割了一茬又一茬，没完没了的。剪掉一点头发算什么，我们现在人是这样想的，但是在中国古代，恰恰相反，头发尽管割了可以长，但中国古代的头发是不让剪的。

今波：其实以前我们在节目当中也是多次提到，中国人古代对头发胡须，这些与生俱来的，身体的一个部分，那是非常看重的。《孝经》当中就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郭建：也就是说，一个人出生下来以后，他的头发，皮肤，这些器官，都必须是完整的保留下去，这都是父母给你的，所以一直到你死，你都必须把它保持完整，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头发你只能让它自然地脱落，你不能够把它人为地剪掉，这个也是破坏父母给你身体的表现。

今波：其实不光是在中国古代了，其实在世界很多地方，其他国家，也把头发看得非常的神圣。

郭建：最著名的故事就是古代希伯来人的那个传说，大力士参孙力大无比，人人见了他害怕，结果呢，搞了一个坏女人大利拉。以色列人的敌人，就派这个大利拉作为一个女间谍，要跟他结婚，然后就去骗参孙说出他的秘密。

今波：这大力士参孙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于是呢，枕边风一吹一下，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这个大利拉。

郭建：原来这个秘密也很简单，他参孙说，我的力量全都是上帝赐予我的力量，就在这个头发里面，我如果头发剪了，我就没有力气了，这个女间谍一听，你的致命的弱点原来在这里，太容易对付了。

今波：结果有一天，这个大利拉就趁着参孙睡着的时候，把他的头发给剃掉了，然后把它交给了，当时希伯来人的敌人，这个时候，参孙一醒来，发现怎么自己浑身肌无力啊。

郭建：结果参孙就很丢脸地，被人家抓了个俘虏，他被抓了以后呢，还被人家弄瞎了眼睛，然后关在山洞里面整天推磨。

今波：那么现在大家就明白了，为什么头发对于古代人是那么的重视，由此也可以看到，当时实际上，曹操能够这样去自刑，自己行髠刑，其实应该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儿。

郭建：一个国家的法律，跟这个国家的文化价值是完全联系在一起的，你这个价值观念推崇什么东西，法律就处罚你那个东西，你这个社会推崇自由，法律的处罚办法就是剥夺你的自由，你这个社会崇尚生命，好死不如赖活着，我法律必须要设定死刑，那就是最高，你爱活对不对，我就要你死。现在中国古代你这么推崇头发，我把你头发剃光了就是最大的处罚了。

今波：其实我们现代人就很难理解，当时人那种心理的变化。实际上，这种刑罚，对肉体的那种痛苦性也许不是很强，但是它对人心理的伤害是非常巨大的。所以我们就不能简单地把曹操当时的这个行为，看成一种耍诈或者表演，因为那实在代价太高了。古代中国人的生活当中，只剃一次毛，那就叫胎毛，把胎毛剃过一次之后，以后所有身上的毛发、皮肤都一定要保存完好。

郭建：中国古代的头发是很麻烦的，刚才你讲这个剃胎毛，这个实际上，就是我们一般在满月的时候，给小孩子剃一次，而且这个是必须要剃，古人认为如果这个胎毛不剃掉的话呢，这个小孩将来肚子疼，这个也是很奇怪，这个是非常久远的一个迷信，是从春秋的时候，就有这个说法。剃完了以后，不行了，这个头发就得留着了，留留留到七八岁的时候，女孩不要紧。女孩比较乖，这个头发往后梳就可以了，男孩怎么梳，尤其男孩前面的头发比较麻烦。男孩在剧烈活动的时候，他前面的头发会挡下来，挡住视线，所以到了七八岁的时候，这个头发就要给他留两个小辫子。

今波：这就是把自己额角这边的头发呢，编两个小辫子，叫总角。

郭建：跟我们现在想法不一样，这个辫子不是荡在后面，是编在这个地方，因为它主要解决的是前面额发的问题，然后这个总角就要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梳不起来了，头发太长了，所以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前面的额发全部都要往后梳，这个就叫披发少年，我们现在这个长头发，长发垂肩美少女，在中国古代美少年。

今波：那么到了二十岁的时候，就标志着一个男子就成人了，这个时候就要把头发在头顶附近盘成了一个发髻，在发髻上戴上起保护作用的冠，这就是被号为冠礼的成人仪式。但是您想，这个头发将来在这个上面盘一个大的发髻，感觉人就基本上头重脚轻，顶着那么厚的头发，那就永远也享受不到像我们这样的这种短头发的清凉了。

郭建：清凉是肯定不用想了，最麻烦是什么，打理起来那真是罗嗦的得不得了，你想这个头发，男同志你又要种地又要做工还得打仗，满头臭汗，你这个发髻还捂在里面，多脏啊，但是你要洗头又很累，男同志的头发很长啊，你自己还没有办法洗，所以当时还得有人帮你洗，所以男人当时是很少洗头的，洗澡、洗头每五天一次，而且洗头的时候，必须要有人帮忙，万一当时要是有事情发生的话，就很狼狈。所以刘邦据说当时之所以能够得到天下仕子的忠心，就是说他虚心待士。有人来见他了，他正在洗头，他赶紧就把头发拿稍微拧一拧就出来见客，讲完了进去洗头，洗一个头发时间太长了，没有半天是洗不了的，又来一个，他又把头发拧一拧又出去见客，据说就是三握发，就是他洗一次头，都三次把这个头发绞干来见客，非常虚心，非常诚恳，所以大家都支持他。

今波：当然头发长到这个程度，尽管很不方便，但是依然为古人所看重。其实刚才咱们说了这么多，都说的男性的头发的重要性，那么在古代，女性的头发又意味着什么？

郭建：女性的头发没有这些多文化的积淀，也没有这么多的象征意义。

今波：不过我觉得它起码象征着一种美丽和性感，因为咱们知道，《虬髯客传》这部书当中描写了一个情节，当红拂女把自己的一头长发解开来进行梳洗的时候，那个虬髯客，看着她的那一头长发竟然都看呆了。那么这种似乎包含了一种对女性的审美在里面。

郭建：反过来讲，如果当一个女性敢于把她的头发剪掉的时候，我们也会非常地为她的勇气而自豪，这里面最最著名的就是陶侃，陶母断发的故事。陶侃他自己读书读得很好，但是呢，家里又很穷。结果这一次，有一个被朝廷征召的当地一个名士经过他们家，他就要请这个范魁，但是他家里又很穷，没有饭吃，结果，陶侃的母亲没有办法，就到市场上，把她自己的一头长发，绞下来给卖掉了。这个后来就成为历史上的一段佳话。

今波：当然刚才我们所讲的全都是自己把自己的头发割了，那如果说，要是有别人，他本身没有那个权利来割我的头发，结果他把我的头发结果给毁掉的话，那会怎么样？

郭建：那就是重罪了。所以我们现在云梦睡虎地秦简里面看到有一条法律，他说，如果跟人打架，跟人打架拔出剑来把人的发髻给割掉了，跟把人骨头打断，把人手脚打断一样处罚。按照我们现在说法就是，和殴打别人形成重伤的一样处罚。

今波：割头发是不流血的重伤。

郭建：对。不见血，也没疼痛，但是心理打击太厉害了，所以一定要重判。

今波：在《左传》当中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说左庄公看到一个人的老婆，她有一头美丽的长发，于是就叫人把她的头发，剪下来，给他自己的夫人吕姜做了一头假发，被称为叫吕姜髢。你说这是不是把自己的美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啊。

郭建：这个断发，断得有点太残酷，按照云梦睡虎地秦简里面讲的那个秦朝的法律，把人家的发髻割掉的，就是完城旦，你就得做一辈子苦工，为国家筑长城筑一辈子。

今波：不光是罚苦役，那是不是你把我头发割了，我还得把你的头发也得割了啊？

郭建：这个法律也很奇怪，他觉得你这个呢，只是做苦工，完城旦。完什么意思，完就是保全你的头发，你还可以保全你的头发，去做苦工。

今波：割一个发髻，就要做一辈子苦工，这样的法律后来一直延续下来了吗？

郭建：就是对头发这个重刑，实际上到了后来是逐步逐步有点淡化了，因为我们看到在唐朝的法律里面，同样的罪名，把人家的头发剪掉，使人家没有办法再梳成发髻的，这个算很重的罪名，但是也不过判一年半徒刑，他这个处罚跟原来做一辈子苦工，那已经是不相等了，同样，在《唐律》里面就不再有髠刑，这个说明当时整个社会观念当中，对于头发的重要性跟秦汉相比已经有所下降。到了明朝这个法律就降得更低，只不过是个杖刑，你把人家头发剪掉，只不过是个杖刑，打一顿屁股就可以了，不再作为重罪来处理。

今波：尽管在法律上对这种伤害别人头发行为的判决、判罚已经慢慢地减轻了，但是呢，在当时古代汉族人的心目当中，头发依然还是神圣的，还是不可侵犯的，那么直到满清入关之后，这种状况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郭建：这个应该是当然的事情，因为游牧民族跟汉族人不一样，他也保护头发，但是游牧民族他骑马，骑马最怕的是什么，你骑在马上颠，一颠簸你的额发会掉下来，会遮挡眼睛，游牧民族他是要靠视力，打猎你要在马上射箭你要视力好，放牧你要很远能够看出你的马群在哪里，羊群在哪里。所以很早的时候，游牧民族就产生一个习惯，他把他自己前面的头发全部都剃掉，不妨碍他的生产活动，后面的头发全部接起来，梳一根辫子，荡在脑后头。所以呢这个在原来鲜卑族，就是在一千五百多年前，鲜卑族就有这个传统，我们汉族人把他称之为叫索虏，虏是骂人话，说他们是少数民族，索呢就是指他们后面有那根辫子，叫索头索头，就是指这个。

今波：其实从鲜卑以后，我们就能看到一个发型的脉络，好多基本上差不太多，比如说，蒙古部落的发型，最起码前面额头，刘海是修过的，到了满清的时候呢，大家后来看到，很多的辫发，前面额头全部都没有头发，那么到清军入关的时候，我们大家都知道，对于当时汉族人冲击最大的一点，就是那个剃头令了。

郭建：清军刚入关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因为清军入关是很偶然的，他找到一个机会一下子就进来了，他在这之前没有一个战略计划，他跟蒙古人不一样，蒙古人灭南宋他有一个完整的战略计划，怎么打怎么打，他有一个很完整的战略计划在那里，一步一步，按步骤最后把南宋灭掉。满清是用上海话说是突然拾了个皮夹子，他突然就借着李自成的机会，他一下子就进来了，进来以后，他之前没有战略计划，所以他当时也吃不准，所以他当时是规定，如果你是当兵的，参加我满足的军队，武官一定要剃头，跟我们满族人一样打扮，文官你可以保留你原来的发型，保留原来的服饰没有问题。但是等到打下南京，整个长江流域他已经控制了一大半以后，他就下了一个剃发令，那个剃发令说得最简单就是两句话，叫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所有的汉族人民必须要和满族人一样，把前面的额发全部剃光，后面全部都要梳辫子。

今波：我们过去在讲清史的时候，就听到很多研究专家，他们的意见，就认为当时那个剃法令，可谓是，比如说多尔衮吧，是他当时最极端，最不应该作出的一项法令。

郭建：也有人认为，多尔衮当时这样做呢，也有他的一个战略企图，他就是觉得汉族人太多，汉族人太多，结果你看到光着脑袋，梳辫子的那些人太少了，你到马路上，大街上一看，全是汉族人，头发盘在头上的，脑袋光光的就是满族人，很容易形成一个满族人太少，所以他规定他要把汉族人变成满族人，据说是也有这样的一个想法在里面。

今波：可是这对于当时的汉族人来说，这太不能接受了，几千年来的一个传统，一个信念，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就要被打破了，这不就等于人人都受了髠刑了吗，那怎么能接受得了呢，于是引发了非常强烈的反抗。

郭建：我们现在讲，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么残酷的法律下面，一般人的选择，一般都是应该留头，但是像我们上海郊区的嘉定，嘉定因为它在明朝的时候它是一个文化之乡，那里面有很多士大夫在里面，所以嘉定人就认为，头发比脑袋还要重要。

今波：于是在这种矛盾之下，就引发了非常**、残酷的嘉定三屠。

郭建：汉族人民就在嘉定的这些士大夫的率领下，进行了反清的武装起义，那么清军为了给苏南地区的老百姓一个威吓，所以就对嘉定城进行了一个屠城，攻进去以后，全部杀光。我们现在想，头发跟脑袋谁重要，现在人的选择，一般当然都是脑袋重要，但是当时嘉定人民在那些士大夫的率领下，他们认为头发比脑袋重要，所以他们情愿冒着生命危险举行反清起义，那么清军也为了给整个南方地区的老百姓，汉族百姓，给他们一个心理上的威吓，所以他调集大军对嘉定进行屠城，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所谓“嘉定三屠”。

今波：同样的屠城，还发生在像江阴这样的江南城镇当中，可谓非常的惨烈。所以我们别小看了一根根细细的头发，它竟然还承载过民族的矛盾和文化的冲突，真可谓是千钧一发啊。今天么非常地感谢您，谢谢。那么，观众朋友，让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