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唐诗人中,李白是艺术个性非常鲜明的一位;在中国诗歌史上,他的作品的艺术个性也是独一无二的。”[1]强烈的主观色彩和独特的想象构成了发兴无端、气势壮大的李白式的诗歌特色。他的奇特的想象常有异乎寻常的衔接,随情思流动而变化万端。一个想象与紧接着的另一个想象之间跳跃极大,意象的衔接组合也是大跨度的,离奇惝惚、纵横变幻,极尽才思敏捷之所能。与作诗的气魄宏大和想象力丰富相关联,李白诗中颇多吞吐山河、包孕日月的壮美意象。他对体积巨大的壮观事物似乎尤为倾心,大鹏、巨鱼、长鲸以及大江、长河、沧海、雪山等,都是他喜欢吟咏的对象,李白将它们置于异常广阔的空间背景下加以描绘,构成雄奇壮伟的诗歌意象。如《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中的“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雄奇壮美的意象组合,给人以一种崇高感。又如《渡荆门送别》:“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意象亦极为阔大壮观。但是,李白诗里亦不乏清新明丽的优美意象。如“绿水净素月,月明白鹭飞”(《秋浦歌》其十三)。“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清溪行》)。“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别储邕之剡中》)。“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玉阶怨》)。这些由明月、清溪、白鹭、竹色、白露等明净景物构成的清丽意象,极大地丰富了李白诗歌的艺术蕴含。特别是月意象在李白的诗作中反复的出现,其使用的次数之多,频率之高,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成为李白诗歌鉴赏中的一条绚丽的风景线。笔者据《全唐诗》统计,李白的近千首诗中涉及月亮的就有400多首,仅“月”的意象就出现了336次,这还不算那些如“玉盘”、“玉轮”、“玉环”、“玉钩”、“玉弓”、“玉镜”、“天镜”、“明镜”、“玉兔”、“蟾蜍”、“嫦娥”、等等月亮的代称,至于那些表现时间和月份的月则更不在统计之列了。纵观李白所有的咏月诗歌,在他的笔下的月亮,就其形态而言有“圆月”、“弯月”、“半月”;就其色彩而言有“明月”、“朗月”、“皎月”、“皓月”、“清月”;就其景物而言有“山月”、“海月”、“云月”、“花月”、“沙月”、“湖月”、“星月”、“水月 ”、“冰月”、“石上月”等等;就其地点而言有“天门月”、“金陵月”、“竹溪月”、“西楼月”、“三江月”、“芦洲月”;就其时节而言有“秋月”、“晓月”、“寒月”、“古时月”、“汉月”;另外,还有“孤月”、“新月”、“高月”、“归月”、“薄月”、“禅月”、“梦月”等等。《唐摭言》甚至以“水中捉月”作为李白生命的归宿点:“李白着宫锦袍,游采石江中,傲然自得,旁若无人,因醉入水中捉月而死。”当然,这还待考证。但它表明了李白与月的一种非同一般的关系。在李白的咏月诗中,明月意象具有丰富的意蕴。可以说,“它在以民俗文化为内核的基础上,熔铸了诗人自己的人格和情趣,既体现了民俗文化审美特征的共性,又体现了诗人强烈的个性特征,甚至于象陶渊明的“菊”、陆游的“梅”一样,成了诗人的化身。”[2]
一、张显个性气质
李白飘逸不群的个性和高洁的人格品质,在其咏月诗中,张显其独特的个性气质和艺术魅力。瑰丽神奇的月之意象与诗人界下了不解情缘,负载了诗人无限的情思和心绪,折射出诗人的内心世界。月这一天象,及与其相关的变幻莫测的自然现象,引起了原始人类的注意,在月银白光辉的外面附上了一层神性的色彩。月被人们尊奉为神自先秦至唐依然如此。“明月是中国古典诗词中用得最多的意象之一,这种文学史现象的出现,是与李白对明月意象的灵性魅力的开发有深刻的关系。”[3]然而李白诗中的月亮绝非现代意义上的自然月,月亮的神性减少了,而更多体现的是积淀了丰富民俗文化的仙界月。贺知章曾称为“谪仙人”,他也以“谪仙人”自居,他在《答湖州迦叶司马问白是何人》中云:“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诗人明确以“谪仙人”自称。《沧浪诗话》说:“人言‘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不然,太白天仙之词,长吉鬼仙之词耳。”这种天仙之才的飘逸之感,是与明月想象密切相关联的。
首先,诗人拉近天上事,使之人间化,借此传达诗人的人生理想欢悦诸般情愫。诗人曾有着“济苍生”“安社稷”“忧黎元”的远大政治报负和人生理想,其诗中也多次以大鹏自喻自比,他把取得功名看做是轻而易举的事。“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正是其远大的志向,报负的生动反映与形象写照。诚然,这也反映了诗人“一鸣惊人”“一飞冲天”的实现人生理想途径的不切实际的虚幻性。尤其是他那种“不屈己,不干人”的平交王候的狂傲而张扬的个性,使得他在短暂的京城词客的生涯后便被“赐金放还”了,遭受到最严重的人生挫折,但他却绝不因此而屈服。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他明白地宣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为坚持自己的理想绝不奴颜婢颜,表现出对统治者的蔑视和决绝的态度,并坚持寻找自己理想中的世界:“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表现出对人生理想的执着追求。
在乾元二年(759),诗人在流放途中遇赦后,返回江陵南游岳阳时,作《与夏十二登岳阳楼》一诗,其中云:“雁引愁去,山衔好月来。”以雁写愁,古已有之,然以月写喜,却是李白的独创。那冉冉升起的一轮圆月,仿佛事山的“口”特意为“我”“衔”来,月亮已为“我”所有,那份惊喜可想而知。同是遇赦后,他还有“窥日畏衔山,促酒喜得月。”(《经离乱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为表达遇赦后的轻松与喜悦,诗人用了“得月”一词,而月亮给作者带来的自然是一个云开雾散的新天地。
这种“天上事人间化”的写法显得极富情趣,在他的诗中,月色可以“度”,可以“赊”,可以“买”,可以“乘”,还可以“借”。如“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襄阳歌》),“天借一明月,飞来碧云端。”“赞就东山赊月色,酣歌一夜送泉明”等,总之,正是由于他那特有的诗人气质及超凡的想象,才使得他的诗带上浓郁的潇洒飘逸的神韵。
其次,李白不但能把天上事写成人间化,而且能把月亮人格化。他赋予明月以生命,并能与之进行感情交流,从而达到天上人间的精神默契。如《月下独酌句》: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李白之所以选择明月作为自己感情交流的对象,事源于他现实生活中的孤独与尴尬;他渴望功名,却仕途坎坷;他追求自由却备受压抑;他向往人格平等,却在森严的等级中举步维艰。但是“诗人那种在盛唐精神熏陶下所形成的高昂豪迈,自由进取的开放气质又使得他不能在孤独的海洋中沉没,他追求解脱的方法,其方法之一即是发“谪仙”自居,与明月交游,创造一个“人月相得”的“心理神话”。”[4]
月亮:皎洁、纯净和冰清玉洁,李白象古人一样也经常用月来象征人的高洁品质,使其诗歌表现出一种人格力量和个性魅力。他在有“天生我材必有用”的非凡自信的同时,追求的是种“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独立人格,使其诗歌呈现出一种清水芙蓉的美,”“云见日月初生时,铸冶火精与水银”(《上云乐》)。诗人认为,太阳事由火精炼而成,月亮是由水银铸冶而成,故才显得那么的纯净无暇。“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明月”(《行路难》其三),劝人淡泊名利,要善待他人和自身,不要追求所谓清高等等虚名;“了见水中月,青莲出尘埃”(《陪族叔当涂宰游化城寺升公清风亭》),写水中月若青莲出污泥而不染的芳洁本性,以比喻升公“济人不利己”的清廉的正直形象;再如“天清江月白,心静海鸥知”(《赠汉阳辅录事》其一),“春华沧江月,秋色碧海云……松风清瑶瑟,溪月湛芳樽”,“卷帘见月清兴来,疑是山阴夜中雪”,“观心同水月,解领得明珠”(《赠宣州灵源寺仲浚公》),都借月写人的清静淡泊的高远情怀和孤高的出尘的高洁心灵。“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哭晁卿衡》),诗人用明月来比喻日本僧人晁横为发展中日文化交流作出的巨大贡献,并以此来纪念其为中日友谊而献出生命的高风亮节,成为中外交往史中的一段佳话。
二、挥洒情愁
李白以才力写诗,凭气质写诗,随情感写诗,他的诗风事实上是无法学习的。多才、多性情也注定了诗人难以超脱多愁的品性。这种情愁仍然是李白式的。李白生性洒脱不羁,潇洒飘逸,但在他的心灵世界里,依然潜藏着一股浓烈的情愁。其实,“自古以来,多才、多情、多愁是紧密相联的,它是中国诗人共同的个性特征,从远古屈原宋玉到现代的徐志摩、郁达夫,都无不带上种种可名或不可名的悲愁。”[5]此可谓“多才惹得多愁,多情便有多忧。”[6]诗人以东鲁、梁园为中心的漫游时期,这种情愁表现得尤为突出。“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诗人二入长安,被以“赐金放还”的名义废逐之后,高傲自负而不为世所容,一种难以抑制悲愤之情如火山爆发。再看他的《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是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愁生白发,人所共知,而这白发居然长达“三千丈”,其愁思的沉重就可想而知了。以“白发三千丈”喻愁之深之厚,兴中有比,气魄非凡。李白式的宣泄愁情不是直露的,而大都是以委婉含蓄,深厚细腻的笔触,对一些客观事象来进行渲染的,月亮这一意象,无疑成了诗人首选的对象了。一轮亘古不变的明月唱出了诗人内心深处的万种情愁:有孤独情结,“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金陵城西楼月下吟》);有忧患意识,“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 (《古朗月行》);有乡愁,“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夜思》);有闺怨,“孤灯未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长相思》);有悲秋,“苦竹寒声动秋月,独宿空帘归梦长。”(《劳劳亭歌》)……特别是在有关孤独情结与闺愁诗作中,月的意象尤为突出与活跃,体现民族文化传统的同时,更显得诗人伟大的独创。
在诗人的笔下,月亮的光辉并不一定使它自身享受人们所感受到的温馨。诗人觉得自己孤独的时候,月亮再圆再亮,也是孤独的。正如“心晴的时候,雨也是晴;心雨的时候,晴也是雨”(《汪国真诗文集》)。每当此时,诗人总是把月亮作为自我的关照对象,让“”我与月相融合。结合得十分完美的是那首《月下独酌》,这首诗妙在以孤独之苦写乐,以乐映衬孤独之苦,使其苦更甚。他先以“我”的孤独来写月,再以月的孤独来看“我”的孤独。相传这首诗写在天宝三年,当时李白供翰林,因人进谗言而被唐玄宗疏远,他无处诉说,只好借月下赋诗抒发内心的苦闷情绪。李白确实是善发奇想,他面对空中之月独酌,在这欲有人却无人相亲之际,他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轻巧地把月亮人格化了,使本不与他相亲之月成为与他相亲之月。然而,月的不知饮酒,意味着它的不知人间;另一方面,李白在实际上也不知月,于是所谓的相亲就只是表面形式上的,所以,月与影的伴他的同时是他在伴着月与影,内在依然是彼此的孤独。而这一点又使他(它)们彼此相通,“我歌”“我舞”自然是月歌、月舞,尽管李白表示“行乐须及春”,透露出人生应该及时行乐的消息,但在他与月的欢乐之中,总让人感到有一些淡淡的,难以言状的悲愁,这才希望与明月有“无情”即忘却尘世之游,游于浩浩长空。李白这种情绪在其它诗里也流露过,其中有一些与明月相关:“左夜吴中雪,自猷佳兴发。万里浮云卷碧山,青天中道流孤月。孤月沧浪河汉清,北斗错落长庚名。……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答五十二寒夜独酌有怀》)“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觉来盼庭前,一鸟花间鸣。借问此何时,春风语流莺。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从这些再来看他的《月下独酌》李白的人生孤独感是相当强烈的,月的孤独,让李白深悟了自我的孤独。
“明月与相思,闺愁结缘,是中国文化中一种带有民族特色的思维模式。”[7]《古诗十九首》中,“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以明月喻闺怨;《拟苏李诗》”的“愿言所相思,日暮不垂帏。明月照高楼,想见馀光辉。”是以闺月写相思。可见闺月意象,在汉代已有雏形。曹植《七哀诗》借用《月照高楼》诗句,把这种相思之情,写得更其悲切哀婉:“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馀哀。”南朝梁武帝进一步把《明月高楼》作为乐府诗题,写哀感缠绵的相思之情:“圆魄当虚闼,清光流思筵。筵思照孤影,凄怨还自怜。……君如东扶景,妾似西柳烟。相去既路迥,明晦亦殊悬。”李白在吸收这一思维传统的同时,融进了他那开放洒脱、飘逸潇洒、浪漫叛逆的个性气质,使这一母题呈现出新的景象:
首先,李白对闺月意象进行了创新改造,把目光由户内移至户外,展现月下捣衣的风俗场面,诗的意境顿生开阔。如《子夜吴歌四首》其三,也就是“秋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诗中,地点还是《长相思》中的那个长安,月为一片,“一片月”所照的不再是独居闺中,脸色苍白,神情憔悴,形体消瘦的“愁思妇”了 ,而是一群充满活力的“捣衣女”,诗人所钟情的不再是特定的某一思怨妇,如陈皇后:“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伸宫一段愁。”“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而是长安万户捣衣女的群体。全诗由景带情,风送砧声,声声都是怀念玉关人的深情,显得灵气飞动而深沉真挚,所以王夫之不禁击节赞叹,在《唐诗评选》中称赞此诗:“前四句,是天壤间生成的好句,被太白拾得。”长安与玉门关,片月照及万户,这里写的是捣衣女的群像,它抒发的也是牵系个人命运,又牵系民族命运的感情:何日胡虏,良人罢远征?这似乎在问月,在问秋风。何者在问?似乎月在问,秋风在问。一句伴着万户捣衣声的问声,给闺思这一母题拓展了一个别开生面的意境。
其次,诗人从女性情感世界这一陌生的,带有隐秘性的甚至被冷落的角度进行窥探,在悲怨情调中寻找与自己的社会政治生涯的契合点,使得月光渲染的闲愁带上了某种社会政治色彩。如:《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诗中,思者是在、长安的金井栏边帷幕下,这已不是一种“霜闺”了。闺思的色彩已经淡化,显得意深而味隐。但其思念之情称得上苦思,外是纺织娘的秋啼,内是枕席的冰冷,独对黯淡的孤灯,起卷窗帘望月叹出来的声音,连自己也感到空虚。这番思念这番情感的饥渴,简直浓得化不开,有点达到精神承受的极致了。思念何人?“美人如花隔云端”。抒情主人公对“美人(而非征人)”的追求,颇似《离骚》中“求女”的一幕,更何况我国古典诗歌本具有以“美人”喻所追求的理想的传统,如《楚辞》中“恐美人之迟暮”。从而可以看出诗人写闺愁是“表”,而其“里”则在于抒写自身追求政治理想而不能实现的苦闷之情,实际上,诗中的“长安”这一特定的地点就是诗人无形的一种政治寄寓。诗人对政治理想的追求表现出的是屈原式”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意志品质,但这番理想追求是徒劳的,只因为关山险阻,梦魂难到,惟有品味这种心肝摧裂:“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这首脍炙人口的诗歌充分体现了诗人追求理想而不得的纠心之痛,然而谁又能否定痛苦本身不是种生命强度的展现呢?诗人注定:痛并快乐着。
三、哲学层面上的思考与升华
大自然全幅生动的山川草木,云烟光色,跟人类的生命绝不是不相干的存在,每一片飞花,每一线星光,都在提醒着人类的心灵与宇宙的关系,任何一个真正在大自然山水中受到感动的人,都理解那句耳熟能详的名论:每一片风景,都是一种心境。在天才李白这里,宇宙间这轮明月引起了诗人在博大空明中对宇宙万物及生命的质疑与追问。请看《把酒问月》:“青天有月几时来?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如飞镜临丹阕,绿烟灭尽清辉发。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李白在诗题下自注云:“故人贾淳令予问之。”可见本篇是应老友之请而作的,但纵观全诗绝非单纯的应景唱和之笔。诗人劈头而来一个千古万世之问:“青天有月几时来?我今停杯一问之。”把月放在广阔无垠的宇宙大时空中,一个诱人探寻的宇宙之迷自然地呈现出来。朗朗明月,悠悠万世,气势磅礴。而诗人没有急于去寻求答案,转而作了进一步的思考:“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明月高悬青天,是难以捕捉的;但月又是博大的,月光普照万物,无论我们身处何方,都能共享一轮皎洁的月光。李白把对宇宙万物深沉的哲学思考悄无声息地融进到这两句诗里了。理性思考后,诗人的目光转向现实中美仑美奂的世界:“皎如飞镜临丹阕,绿烟灭尽清辉发。”诗人由远及近,景物显现十分和谐,接着,诗人的视角有所切换,自下而上看到的是“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到此,一片沉静安宁,广阔无垠的月光下的世界展现在“月”行的动态中。月有吞吐宇宙的气势,却又是孤寂的:“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诗人借嫦娥的孤寂和悔恨表达自己的情怀,他虽然和嫦娥一样追求高洁,企望摆脱尘世,但却只能忍受着孤独和寂寞。之后,诗人的目光追随月华的流动,情感也跟着跌宕起伏,重新回到开头问月的题目上,并尝试作出了回答:“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以自我的有限生命形式和月所代表的无限生命源流的对照的方式,写尽了人世的短暂及宇宙之无穷,这是全诗的核心。最后,诗人在激情过后,复归平静:“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常照金樽里。”生命如逝水一样,诗人只能对酒当歌,追求心灵的自由和宁静。在对现实的无奈声中结束了全诗。诗情海阔天空,从空间感受到时间感受,将人与月反复对照,又穿插景物描写与神话传说,塑造出一个崇高、永恒、美好、神秘、奇妙的月亮形象,以展示诗人孤高出尘的心灵。全诗虽写得意绪万端,随意挥洒,却处处脉络贯通,精气回转。深奥的哲理,化成了美好生动的形象意境,使读者在心灵的共振中,获得极深的诗意感受。诗中“月”意象所包涵的哲学文化意韵可归结为:
首先是浩翰的宇宙意识的流露。《把酒问月》从时间的角度把月和人作参照对比。月是美好的,人的生命同样美好的,然而生命的美却是短暂的,尤其是在与永恒的月的对照中,显得更为短暂。从美的短暂性中,诗人领悟到了永恒是宇宙的一种基本形态。这在当时来说,是一种新的宇宙意识,表明诗人已经能从个体生命的巢臼中摆脱出来,放眼无穷的宇宙长河,从中体验到一种超时空的永恒,李白是伟大的,他之所以伟大是因为诗人却仍进一步表现出一种宇宙无常的思想:什么是宇宙无常?月是永恒的,无论古人今人,看到的月升月落,都是同样的,然而月又有阴晴圆缺,是无常的,不可捉摸的,所以李白说“人攀明月不可得”在以后的诗歌发展史中,永恒和无常就像一对孪生兄弟,经常出没在咏月诗中,形成一道别致的风景线。
其次,这种永恒与无常体现在历史兴亡上,则上升为一种历史哲学。如《携妓登梁王栖霞山孟氏桃园中》:“梁王已去明月在,黄鹂愁醉啼春风。”《苏台览古》:“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这两首诗都是诗人游览各名胜古迹后的怀古之作。梁王已去,六朝风光不再;苏台荒废,当年繁华已歇;物是人非,惟有江月不败。诗人抒发的是对物是人非、沧桑巨变与历史兴亡的深沉感叹。明月,以成为目睹梁王、吴王由盛极一时的辉煌走向衰败、灭亡的沧桑巨变,朝代更迭,历史兴亡的见证人。明月依旧在,而当年曾不可一世的梁王、吴王除留下其荒坟野丘外,已化作历史的烟云散去。“这与后来的刘禹锡著名的怀古诗《石头城》:“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极为相似,可谓异曲同工,堪称前后相续,相映生辉的咏月怀古诗之杰作。”[8]再看《月夜金陵怀古》:“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天文列宿在,霸业大江流。渌水绝驰道,青松摧古丘。台倾支鸟鹊观,宫没凤凰楼。别殿悲清暑,芳园罢乐游。一闻歌至树,萧瑟后庭秋。”金陵月依好,“天文列宿”仍在,种种王图霸业、富贵享乐却已遗迹沦淹。诗人“以玲珑剔透的诗心和大气磅礴的诗笔抓住了明月的恒在性和超越性,乘着这轮阅尽历史沧桑和王朝更迭的明月穿越历史,在历史哲学和时间哲学的层面上审视帝王事业的空幻感。”[9] “天人合一”思想的显现和柔性文化情结。老子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10],董仲舒的“天人之际,合而为一”(《春秋繁露深察名号》)[11],都强调“天”与“人”的和谐,“天”与“人”的一体。天人合一思想在诗歌中的表现就是将客体的自然和主观的人内在精神融为一体,在李白咏月诗中就是诗人和自然界“月”合为一体。《把酒问月》中的月,时旷达、高远,她照临丹阙,驱散暮霭,但她自己却以无限飞镜、彷徨、孤独、寂寞。这难道不是李白的化身吗?中国古代文人学士有一条人生准则,叫做“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李白才华横溢,有着“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的豪情壮志。同样,他又是怀才不遇,在“兼济”不得的情况下,选择了“独善其身”的道路。因而,诗人把“月”当成“情”的载体,以“问月”的形式来倾吐自己的一腔峥嵘之气。在问月中发生的是“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常照金樽里”以企图摆脱现实,获得自由。这种超脱、无争无欲的心态,对宁静平和温馨世界的追寻,却是凝聚了柔性文化情结。
四、开拓别开生面的意境
意境是我国美学思想中的一个重要的范畴。意境对诗歌创作的重要性是可想而知的。李白在其诗歌创作中追求的艺术理想是“清真”的意境。清,即是清新秀丽;真,即是自然天真。“清真”也就是他所说的“轻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意。李白的咏月诗很好的贯彻了这一美学思想。
首先,李白在其诗歌艺术中非常善于塑造月之气魄。何为月之气魄呢?月之气魄就是宁静。在诗歌中,诗人用不同的笔触,塑造了两种不同的月之气魄,一种是宁静平和;另一种是宁静淡愁。如“天清江月白,心静海鸥知。”(《赠汉阳辅录事二首》)在这里,月的宁静随着心静的平和,使人产生了一种毫无纤尘的新的意境。又如“抱琴时弄月,取意任无弦。”(《赠崔秋浦三首》其二);“横笛弄秋月,琵琶弹陌桑。”(《夜别张五》);在这里,抱琴、横笛、弹琵琶,则在月下本身就非常淡雅,然而这些弹奏却是“取意任无弦”,没有定型的曲调;只是随意的弹拨,这种宁静可以说是已经静到空明的境界了。可以说,只有那种高素质、高文化的人,才能领悟到的人生真谛,诗人李白做到了。
李白的一生都幻想着能在政治上有所作为,能建功立业,功成身退是他的理想人生,但他为人直率狂放,蔑视权贵,故不为群小所容,注定他的一生不是一帆风顺的,是不如意的;注定他的一生有很多的烦恼、忧伤和哀愁,然而他的这种忧伤和哀愁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而是那种沁人肺腑的连绵不绝的淡淡的忧伤和哀愁,这是李白式的忧愁。如“清泉映疏松,不知几千古。寒月摇清波,流光入朱户。对此空长吟,思君意何深,无因见宏道,兴尽愁人心。”(《望月有怀》);“月色欲尽花含烟月色如素愁不眠。”(《长相思》);……在诗中,李白通过对月的宁静的气氛来塑造和渲染,勾起人们潜意识的惆怅,而又让人们于这种潜意识的掘起中生出一种新的享受。
被誉为“无比精粹而不失为伟大的东方乡情曲”[12]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首家喻户晓、脍炙人口、千古传诵的名篇,流露出的是诗人沦落天涯、眷恋故乡的那份深情。诗中以霜来形容月,通过举头望月,低头思乡的典型描写,勾勒出了一幅生动形象的月夜思乡图,此外李白在《赠崖侍御》:“谁怜明月夜,肠断听秋砧 ”一诗中同样以咏月表达了因失意愁苦而思念故乡亲人的那份深情。在李白之后,月亮与思乡情结望月怀乡成为了中国文人所共有的心理情结。对于千万游子来说仍忘不了仔细品尝那月夜宁静下的思乡愁情,只是没有李白那么细腻那么清彻罢了。
其次,通读李白的咏月诗时,不难发现的是,其咏月的同时,常常以其它的意象为伴,表现出一种更高更新的意境。如:“王候如星月,宾客如云烟。”(《古风》);“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行路难三首》其三);“衔杯映歌扇,似月云中见。”(《相逢行》);“荒城虚照碧山月,古木尽入苍梧云。”(《梁园吟》);“若无云间月,谁可比光辉。”(《赠裴司马》);“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金陵城西楼月下吟》);等等。在这些诗歌中,李白以云作为月的陪衬。除了云之外,还有花。如“夜凄寒月静,朝步落花闲。”(《赠黄山湖公求白鹤》);“月色醉远客,山花开欲然。”(《寄韦南陵冰余江乘兴访之遇寻颜尚书笑有此赠》);“江城回绿水,花月使人迷。”(《襄阳曲四首》其一)等,这些诗歌以花、云来陪衬月亮,不仅衬托出了月亮的静美,而且于它们迷蒙的交融中,又产生了一种更新的能更完美的表达作者意象的新的意境。
其三,李白打破了前人描写月亮的规范:流动的角度。在描写月亮时,其表现出的是凝固性多于流动性。这主要体现在李白对两种月的描写上:“沙月”与“石上月”。如“海树成阳春,江沙皓明。”(《淮海对雪赠傅霭》);“目皓沙上月,心清松下风。”(《秋夜宿龙门香山寺奉南兰山下有落星潭可以卜余泊舟石上寄何判官昌号》);“手舞石上月,膝横花间琴。”(《独酌》);“对此石上月,长醉歌芳菲。”(《春日独酌二首》)等等,从这里的“沙月”和“石上月”的诗句本意来看,诗人是希望通过这些物象映衬出月之皓皎。按理说,月的皓皎白要强于沙和石,但是,月光投射在沙和石上却显出更高的皓皎。这中间不仅有光的色彩,还有心境糅合于其中。心如止水,投射在沙和石上的月光反映的心境已经不再是流动的了。而是流动后的凝固。“沙月”和“石上月”遥皎是大自然赋予人们的感应。可是,千百年来人们却没有认真注意和发掘。只有李白才把这千百年以来湮灭于尘世中瑰丽景色,从人们遗忘的角落里发掘出来。以沙和石做月的陪衬,从人们流动的意象中发掘出超流动的意象,呈现出新的意境,这就是李白“沙月”和“石上月”再文学创作上所作出的贡献。
佛家偈语曰:“一切水印一月,一月印一切水。”分析和探讨李白诗歌中的月亮意象及意韵,对于全面认识和理解诗人诗歌创作的多样化艺术风格和鲜明个性特色有着重要的作用。在李白诗歌艺术烟波浩淼中,月之意象像一束光线指引着我们走向诗人的艺术殿堂,领略到了矗立在那殿堂里的一尊尊神圣的神灵;月之意象像一把钥匙,穿越了民族文化内核,开启了诗人心灵的大门,读懂了诗人高尚的人格和审美情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