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稿][周汝昌]我近来的八本红学著作

  主持人: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文学馆听讲座。今天是文学馆荣幸地第六次请来周汝昌先生。大家注意,我没有说周先生是红学家。这是因为,周先生并不喜欢红学家这个称谓。好像一叫红学家,就把他其他方面的造诣给遮蔽了。不过,最为大家熟知和喜爱的还是作为红学家的周汝昌。喜欢张爱玲的读者自称“张迷”,喜欢周老“红学”研究的自然就成了“周迷”,这个“周迷”可不是周杰伦的“粉丝”。所以,跟周老抱歉的是,今天请他来,还是请他来讲“红学”。更何况近两年,周先生后劲十足,耄耋之年还不断有新著问世,推动着红学热不断升温。却也因此引来了质疑,有人说了,一个眼瞎耳聋的老头还能自己写作,肯定是有枪手捉刀。前些日子,有报纸还特别登了报道,配了照片,周先生正让记者看他歪歪扭扭的手稿,那意思是你自己看到底是不是我写的。因此,今天可以跟“周迷”报喜的是,我们就请周先生来讲讲他近来的八本红学著作。大家欢迎!
  
  我们现在开始,和诸位听众朋友们又一次会面了。感谢诸位牺牲这么好的假期来听我的漫谈,非常感谢现代文学馆提供这么好的条件,还有傅光明先生,从开始到现在使我们这个会面得以落实,他非常辛苦,我心里对他表示十分的感谢。
  诸位朋友,咱们不算陌生了,我相信有很多朋友看我坐在这里随便闲谈有好多次了,那么这一次就像以往一个样。我没有条件和可能郑重其事地写好讲稿,这是由于我的年龄、耳目种种条件的限制,这一点请大家多原谅。我对得起诸位花的这点时间实际是不可能了,那只能听我信口开河,(笑)其实也不是“口”的问题,是“脑”的问题。我们创造一个名词,叫什么呢?一个是信口开河,这是现象,实际上是“信脑游行”,信我的脑游行来和诸位闲谈,是一个漫谈的性质,不是真正的、正式的讲座。完全够不上。这一点请大家原谅。
  我们定的题目是《我近来的八本红学著作》,对这个题目本身我想说几句话。在座的诸位朋友你们是仁人君子,看了这一个题目作何感想?也许是:周汝昌是向我们来报告他最近这几年出的书是什么内容,为什么要出这些书?我相信您会这样想,这也是我的本怀。在个别的媒体、报刊、网上有很多说法,其实也是朋友,不过人家对我要求严格一些。我在报上看见说,他一下子能出这么多书,这是什么道理?太多了。
  这不是原话,是我的即兴发言,说的不准确大家原谅。人家的意思是让我克制,你不要一下子弄这么多书出来,你这是干什么。人家不理解。说实在的,我自己都有点觉得太多,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出来这么多啊?
  好了,咱们用极少的时间先解释一下所谓的这八本书是怎么回事,然后我再拣几个重点向诸位报告,那些书我自己认为它到底还有一点意义没有。这八本书确实一本也不少,而且就在上个月又出了第九本,诸位听起来可能更觉得希奇。回顾一下,有八本、九本,这就太不可理解了。媒体、网络上还没想到,去年已经出了七本,这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孩子们告诉我,去年就不少啦。我说,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呢?
  简单说一下吧。
  这里面有的是运做很久,比如说作家出版社好意、盛情,给我出版了一本《曹雪芹画传》,以我的文字配上一百多幅画。我自己很喜欢这本书,不知诸位看过没有。作家出版社是个大社,人家也不需要为这本书做什么充分的宣传工作,可能知道的人不太多。在这里我要为这本书做自我广告:(笑)还是值得翻一翻,看一看的。文字我自己觉得还不错,我把曹雪芹的一生化为那么通俗的讲解,而且上面配了很难得的画。提起画来就麻烦了,牵涉到审美问题。画的风格有的能欣赏,有的觉得画的不太好,这就麻烦了。实际上我的看法是这样:非常之难。
  画曹雪芹的一生,画旗人世家室内室外活动的那些摆设,画曹雪芹什么样,他从幼年到去世的那些变化,他那个风采、神情,各种遭遇,这些表现起来太难了。我找不到任何一位我认为适合画这个题材的画家。这当然是我个人的看法,绝不能说我认为全国全世界就没有人能画这个了。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千万不要误会。
  旗人世家出来那样一个子弟,画他的一生。因为很少,所以没有凭借、没有模仿。我再说一句狂妄的话,这比画《红楼梦》的插图难度恐怕不止十倍。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本书我认为太难得。(笑)
  我说着说着就说过了,您会说,就你的书那么难得?我跟诸位说衷心的话,您想找第二本大概是不太容易的。
  说来说去说的是去年的七本,七本里边还有更重要的,我下面再说,现在赶紧说这八本。这八本都是怎么回事啊?忘了几句,为什么要先提《曹雪芹画传》呢?因为它运做了五年,当中还碰巧遇到“非典”,耽搁了整整一年。你想一想,运做的过程有快有慢,有种种原因、因素、曲折,都凑到这个时间出来了,就显得多了,是吧?
  我们没有任何用意把聚拢在一起一个时期出七本八本,这根本不是个人主观愿望决定的,这一点我向诸位说一说,就不必每一本书做解释。大概意思是,有各式各样的情况,凑巧都赶在这个时候前前后后出来了,这就显得多了。今年的八本呢,也不外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从内容来说,有的是绝版很久了,各地读者来信说苦搜苦求找不到,为什么不重印呢?
  我们才知道:噢,读者还有这样的需求,出版社也愿意承担给印,那何乐而不为呢!这是一种性质。
  第二种性质是,散在各种报刊、杂志、学报,还有香港——当年还管香港叫海外的——其他方面发表的那些随笔、论文、小论文为数也不能算太少,这些都没有编辑、聚拢给读者提供方便。我的助手、孩子这么一搜罗,又可以成一本书。你说就那么放着,只有极少数人看过里边的某些篇章,也不全面。这样提供给大家也没有大妨碍吧,虽然听起来是旧作。
  这样各式各样的情况就编出来,又成了一本书。成了一本书很受读者群众朋友的欢迎。 这是我的光荣,这里边没有任何其他什么因素。
  有的人开玩笑也是善意的,都是好朋友,没有跟我作对的。人家说,他大概是手底下有需求,经济上有点困难,要多弄点稿费吧。人家这样开的玩笑。实际上,您听我这么一说,恐怕不能是那样的事情,我要是到了那个地步,就在今天的场合, 诸位朋友你们怎么看我这个人? 恐怕就不会听我闲谈了。
  好了,我大概的说了一下八本书九本书。
  上个月出的第九本书跟红学无关,是我斗胆历年积攒的——怎么说呢?——简单说是我们中国文学、艺术的原则、理论,中华民族几千年审美,先贤给我们留下的对于文学、艺术、语言、音乐、绘画、书法那些道理,向来缺少解释、讲述把它普及化。我做了这么点工作,这是第九本书。
  听起来跟红学无关,能这么说么?不一定完全无关,我们怎样看《红楼梦》?我们对自己民族传统优秀文化当中的那些极为宝贵的理论见解审美不了解,不知道什么样的高明,什么样的是不太好的,还有一些所用的我们自己民族的那些术语、名词、观念、概念,今天的年轻一代都比较陌生了。我拿出来讲一讲,如果理解了这一方面的事情,再来看《红楼梦》,不是就能更方便、深入地理解《红楼梦》了么?!
  我们强调《红楼梦》是文化小说,包括了各式各样文学艺术上审美的、大的原则原理和非常宝贵的见解,可是今天的人受西方文化影响比较多,熟悉那些,介绍的也多,回过头看我们那些古老的东西,反而显得陌生了。我总觉得这个比例平衡不太好,我们应该适当地做一点平衡工作,多少理解一点老祖宗给留下的宝贵遗产。归结为一句话,跟《红楼梦》是无关么?不是的,是大有关系。这个就说这么多吧。
  然后,我就专门说咱们的本题,今年的所谓八本书。有一本书是山西出版的,定名为《红楼十二层》。听起来很怪,怎么红楼还有十二层?《红楼梦》不成了玲珑宝塔了吗?我这个“十二层”在前言里边说了,它不是一层一层垒高的宝塔式的十二层,而是分了十二个方面。这也是我的孩子的功劳,把我的短短长长的小论文收集起来以后,一分类,竟然分成了十二类。
  哎呀,我说还有这么多方面啊。分的本身是否科学性很强,今天不谈这个。就当时的理解来看,拙著已经可以包含了大概这么多方面,这还是有助于读者理解的。说周汝昌这个人研究 《红楼梦》这么多年,都涉及了哪些方面呢?有十几个多啊,也许十一,也许十二,也许还有十三,我们不要实看。
  “十二”是中华民族文化中最受喜爱的一个象征数,它代表多。为什么是十二钗?这我已经说过多次了,它不是一个实数,是一个象征数,多啊!多到什么地步呢?以“十二”来代表。
  人体有自然形成的十二位数,天文地理,十二个月,不是人类创造的么?你说奇妙不奇妙?月亮围着我们地球转,就自然成了十二个月,谁有那个神力去改变它啊?认识这个古老的历法——阴历,太阴历,就是月亮的历,还有天干地支啊等等,不多说了。
  这本书主要就是希望通过它的分类让大家知道,研究《红楼梦》、读《红楼梦》、理解《红楼梦》也可以分成这么多方面,这是提供一种方便。佛家讲方便法门,你要讲高深的道理,讲佛学的那个教义,一般人哪能懂啊。佛家说,不然,我们讲方便法门。适合大众能接受的、能听懂的,大约是这么回事。
  你看佛家都讲这个,何况我们讲《红楼梦》,你不能老是关起门写自个的学院派的大论文。这是我近年来的一个心愿,多写点短小通俗,这样子便于我们彼此交流。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过是交流的一个方式,这就是一种方便法门。我说编辑整理属于那一类,就不多说,举了这个《十二层》做例子,可以概括其他类似的书。
  还有一本叫《红楼真梦》。这也是一本旧作,我把头尾有所改变,中间也有所改写,凑凑合合的算一个新本,特别是结尾部分,有一点新的。原来老名字就是《〈红楼梦〉的真故事》,这回嫌它太罗嗦,就用了《红楼真梦》。
  过去俞平伯老先生有位亲戚郭先生早作过一本曲剧,就是元人杂剧、明人传奇那种老式的曲子剧本,不是大鼓的那个曲剧,人家就叫《红楼真梦》。我第一次不敢用,我说那不是重复了么?那不是沿袭了人家的名字么?这次我认为,那是一百年以前的事,没人知道,我现在就斗胆用了这个“真梦”。一是有别于高鹗后续四十回,我认为——这是我的个人见解——他那是个假《红楼梦》。
  按照我们的考证研究,大致勾勒出曹雪芹80回以后是什么样子,我斗胆写这个“真”,不是说我写的就真,是针对高鹗的“假”而用的这个“真”字,是为了方便。这一点可能有的朋友不以为然,你那个怎么就真呢?人家那个就假?你还是狂妄了。(笑)
  我也承认。但是我这个有根有据,不是空口编造,都是根据脂砚斋评《红楼梦》本身的文字布下的线索,以及通过前人留下的资料,这么几大方面集合起来,想哪一个人到后来有什么重要情节。是这样的,这是一个研究,不过是用讲故事的形式把它说出来,比一般的大论文要有趣一些。我们的用意不过如此。千万不要误会说,你这就可以代表人家曹雪芹的真《红楼梦》,那你是何许人也啊?我不敢兴那个念头,也不是那个意思。请诸位听我解释,不要误会。
  还有一本叫什么呢?是一位东方出版社编辑给我定的名字,叫做《周汝昌红楼内外续红楼》。这是怎么回事呢?经过三次改动,不细说了,太麻烦,最后他仍然把我的选集变成一个红学专集。原来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专集和《红楼十二层》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不是重重复复吗?古人说床上叠床,屋上架屋,这叫干什么呢?
  它是以文体分的类,都是编辑先生给我分的,当然也有我助手的功劳。分的是什么呢?有小论文,有随笔,有大鼓书。我用京韵大鼓、梅花大鼓,咱们老北京流行的,包括我的故乡天津,京津二地是曲艺之乡。我用这个方式写《红楼梦》的段子《秋窗风雨夕》,写曹雪芹后半世的经历,他那80回以后的稿子怎么没了?我把它变成鼓词。天津有位很有名的一级女演员给我唱出来了,录音了。京韵大鼓,这算不算普及啊?我认为不失一种很好的方式。还有题《红楼梦》的诗、词、曲,其他不细说了。
  出乎您的意料之外,我刚说的那个《红楼真梦》不是叙述,是讲解。所谓红楼内外,就是有内学,有外学,最后还有个“续红楼”。我斗胆续了两回书,用章回的形式续出来的,这是我一个胆大妄为,是在这本书里首次出现的。
  那您又要问了:你这两回写的是什么啊?第一回写晴雯去世以后,那真是血泪的笔墨,写成的感动人心的大事故,把这个可怜可爱的女性给交代了。旧的高鹗本写的是什么?把整个悲剧气氛给破坏了。那能是曹雪芹的意思么?晴雯在前面费了多大的心血啊!我心里过不去,这不可能啊。晴雯死了以后,贾宝玉怎么表现?晴雯是含冤而死,满腹忧愤。我想给她出口气。一切都是胆大妄为,续了这么一回。
  然后又给花袭人打抱不平,花袭人这个角色历来被人看得简直不是人。在旧的假《红楼梦》里面,她是被歪曲的第一个坏女人。比她再坏的是王熙凤,跟她差不多几乎并列的更阴更险的小女人就是花袭人。这不是曹雪芹的原意。
  曹雪芹整部书是冤书、愤书,它就是继承了《水浒传》的精神,那是为108个英雄好汉呼冤泄愤,曹雪芹说我是给108个英雄女儿呼冤雪愤。哪里是要写最坏的女人呢!
  简单说,我续书的第二回是给花袭人呼一呼冤,花袭人为什么忘恩负义?她对宝玉说的那么好,你刀压在我脖子上,我也不离开你。后来却忽然离开了,嫁了别人,怎么回事啊?我要写这个,开了个头。
  关于这八本书,不想细说也费了这么些话,跟诸位交代了一下我做了哪些工作。做得好坏是另外一个问题,朋友们来批评指正。
  底下我要把重点落在不是旧文整编的那个新书,真正新写的三部书。多说几句。哪三部呢?一个是我写张爱玲这个女作家的,书名叫《定是红楼梦里人》。我说这个不平凡的女性,从她的平生、从她的见解、从她对《红楼梦》所做的贡献、从她的家世、特别是她的旧学新学、她的中文造诣英文造诣、她平生写的那些作品,被海外的学者给予最高的评价。这样的一个女作家 “定是”—— 不是“一定是”,而是我们的口气,“应该是”——属于《红楼梦》里边的女儿同等身份、才华的一位女性。我是这么个意思。这是一本,团结出版社出的。
  第二本定的名字是《和贾宝玉对话》,这是作家出版社出的。这是一本什么书呢?借西方的名词是有点浪漫主义了。 我说我做梦和贾宝玉会面了,我们交谈。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你跟贾宝玉说的都是什么啊?你想说的和你没想说由他而引起的种种想法、看法、问题、疑难,想解答的都是些什么?促进《红楼梦》的哪些方面?我忽然有一天心血来潮采取了这么个形式,居然也写成了一本书。这是第二本。
  第三本就是《我和胡适先生》,最近由广西漓江出版社出版的。这书写的是我从1947年和胡适先生因一个偶然的机会和遇合——这是机遇的意思——有了意外的传奇性的交往之后的五、六十年的经历,而我走上红学道路是由这儿开始。到今天为止,如果画个小结,那应该有一本书叙述叙述我还能记忆的他的历史真正的种种实况,有很多细节都忘光了。写出来以后,我自己觉得很简略,但有读者反映,还是非常可贵的。换一个人,就连这些也写不出来的。
  好,我先把这三本书用这几句话交代在这里,为什么我单单提它们呢?是我自己感觉对它们很喜欢。尽管印刷出来还有毛病,这个责任主要是有我们的,也有印刷厂的小小失误,这无妨大局。
  我很喜欢这三本书。我今天来主要是让诸位坐在这里听我讲:你自己怎么看这三本书?它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来得及,我每本书说一说,好吗?
  我休息一分钟。我的感觉良好,我没有事,大家不要担心。我今天挺好,只是刚才提到这么多头绪,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整理思路。其实我说这话是心里抱愧,您花这么多时间来听,我如果不负责任,这个不行,我应该尽可能说点实际的东西。但是呢,我没有办法,只能做到信口开河。我希望把想说的那几个头绪略略梳理一下,我不知怎么分配好,所以我头脑在清理它。请诸位原谅。
  不要说那八本、九本,就光凭从今年二月开始出台的这三本书,看看我这个年龄我那个头脑的思维活动能力,你不能说是很衰。我总是喜欢自夸。确实如此,这三本书,您这么一听就明白谁也不挨着谁,我指的是文体。我们中国的文化就是讲文各有体。自古以来——再早的不说——六朝时有一本昭明太子编的《文选》,是中国第一部选集。把六朝以前所有的文学最精的东西结集整理成一部书,叫《文选》。大家为了区别,叫它《昭明文选》。其实不说“昭明”,如果懂点古典文学的,都知道《文选》,不用加。不过后来文选太多了,比如周汝昌也有文选,那当然要分别。
  这正如《康熙字典》,人家没有这么称呼,在明代字书辞书叫“字彙”,那个“彙”不是现在的简体“汇”字,就是把所有的汉字都汇集在一块的意思。明代使的是《字彙》,没有别的。到了康熙年间,《字彙》不足以满足需求了,就新编了一本,后人为了标明是康熙大帝主持命令编辑的,就叫了《康熙字典》,之后就不可改变了。你要是光说字典,那是什么字典啊?现在字典太多了。
  我讲话就喜欢出点小岔儿,这可以缓和一下谈话太正式的气氛,本来就是漫谈嘛。
  我要说的是什么呢?都忘了。(笑)就是文各有体,刚才我说的那个《昭明文选》里就把文学精品分了类。
  一个体裁——不是题材,是体裁——有一个风格,一个表达方式,一个语言的语式。什么繁啊简啊口气啊冲着谁说话啊,这个都有分别。你写一个请柬,兹定于某年月日为了什么举行什么敬请光临,这不就是体吗!你不这么写,就不是一个请柬。你写一封书信,比如家里有老人,写封家书,那个口气、称呼、下款,能和写给别的辈分的人一样么?何况我们那些正式的高超的美好的文学精品,每一个都不同。我这三本拙著都有体啊!您看——我写张爱玲,不是写这个人,我对人家了解太少。我眼睛坏了以后,不能看现代作品。人家那么出名,听说《金锁记》拍成了电视电影,我都没看过。我有什么资格写张爱玲?其实就是为了张爱玲写的看《红楼梦》的一本书,叫《红楼梦魇》。“魇”,查字典标音叫“yan”,其实俗话里面就是“ya”。我不知道北京人怎么说,我们天津就是说“ya”,睡沉了压迫心脏,做噩梦,急了喊也喊不出来,挣扎着醒了,很难过,心扑腾扑腾跳,叫“ya胡子”,没有人说“yan胡子”。
  她写了一本书叫《红楼梦魇》,这也不是她起的名,好像是借俞平伯先生的,说《红楼梦》考证来考证去,越考证越糊涂,弥漫的问题怎么也解决不了,因此《红楼梦》这部小说是一场不太愉快的梦,是梦魇。
  张爱玲把这四个字借来了,称她的书。我不太赞成,不太协调。她自称作这部书花了十年的光阴,她忽然从一个作家变成了考证派,很有趣。这就是文化问题,我这是胡拉乱扯的。
  不但张爱玲是这样,您看现在的刘心武先生,名作家,还不是一个样,由一个完完全全的有成就有盛名的作家,忽然一下子变成了名符其实的红学考证派。这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也没有恶意。我也是个考证派,人家骂我,那是另外一回事。考证派到底值钱不值钱,不是我们今天的话题。我要说的是,谁强迫刘心武放着好好的作家不当,一心一意——他自个说的——如痴如醉地弄起“红学”来了。这样的文化现象诸位要深思。
  我看了张爱玲的书,受到了深深的感动。她的一生不是很幸福,晚年孤零零死在海外异域,死了几天也没人知道,孤独到极点。这个人有独特的性情,大概不好交游,也很孤傲。这大概就是——我书里边写着——曹雪芹借贾雨村在开卷就说的“都是那‘正’‘邪’两赋而来”的人,论其聪明灵秀在万万人之上,要看那乖僻那不好的性情,与众不同,落落寡和,说话就得罪人。但是就爱专门讲真理,一丝不让,用贬词就是乖僻冷僻,又在万万人之下。我这么一体会,张爱玲大概就是属于这么一类,所以我说她是《红楼梦》里面的一个人,是这么一个意思。
  我这本书实际是一部书评,评论人家的《红楼梦魇》,而我用的是讲小故事的形式,一直写了好几十节,看起来很有趣。我把她所有的论点、观点都一个一个分析,哪个我认为好,是极有贡献的建议;哪个我认为不能同意——不是说我不同意,人家就不好,没有这意思——我分析分析,为什么这个不太能成立呢?把我的见解摆出来。如果您对张爱玲这个女作家感觉兴趣,就可以去看看她到底怎么看《红楼梦》,人家对《红楼梦》熟到什么地步,我们望尘莫及。她自己说《红楼梦》的版本,不管哪一个摆在眼底下,那个不同的文字,就是异文,直接往眼里蹦。谁敢说这个话啊?那简直是对《红楼梦》精熟到极点的人才能说的。她那里边讲的,你要是跟不上就看不懂,她是专门找那些异文,由那个异文推断这个本子是早,那个本子是晚。这还不是对《红楼梦》本身的见解,这是说版本,她就能这么细。我很佩服她。
  网上有人批评我说,你这本书,凡是同意你的,你就夸,凡是不同意你的,你就批评。这本来嘛,谁作书都是这样啊!何况周汝昌。确实,我一看张爱玲这个见解就是我想说的话。
  如果同意的不说,不同意的也不批,那何必我来写书评?
  这个见解我觉得很奇怪,哪一家都如此,怎么我这个就成了毛病了?周汝昌对张爱玲是没见过的知己,有心通的地方。网上各式各样的高人、见解都有的,我听以后很高兴,是这样。
  张爱玲十二三岁的时候,——我说啊,她最主要的一点,合了我的心,就是说她极不客气。我看了这二百年来整个世界上各式各样的评论《红楼梦》的文字,批那个后40回高鹗的甲乙本,只有张爱玲,那态度的冷峻,用词的激烈,连我都吃惊。
  人家说周汝昌太偏激,对高鹗就是一点都不肯定,怎么那么极端啊,深恶痛绝。这是什么道理?人家也有好的地方、也有功劳啊。大家这么埋怨过。
  我说根本问题不是那个,是整个的歪曲了前80回最主要的精神意思,不是那个细节。张爱玲人家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打开这部书,看到80回,一入81回,“四美钓游鱼”,什么“老学究讲义警顽心”。我刚才已经说了,曹雪芹费了那些心血笔墨把含冤的晴雯交代在那儿,底下没有文章,78回那两回也是别人续的,但不是高鹗。接下来是什么呀?高鹗的意思是整个给抹杀,“占旺相”,荣国府贾家还很旺,四美人,长得漂亮啊,在良辰美景的大花园里闲得没事,钓游鱼,你钓了个白条,她又钓了个什么,看谁的运气好。我请问傅先生和诸位朋友,这个晴雯以后的文字能够是这个么?整个往回挽,往回拉,拉的是不伦不类,“四美钓游鱼”也不是真正像前面写那些女儿的风雅、才华、有趣、有情的。然后接着贾政出来了,你重新到家塾去念八股。就由这开始,整个全玩完。这是我们所谓学者考证的见解,从胡适开始。
  人家张爱玲不是通过这个,十二三岁啊,打开一看到81回,不对味啊!这怎么回事?下了八个字:天日无光,百般无味。人、事、境界、语言、行动一点味道都没有了。这个小姑娘我能不佩服么?
  你能相信么?如果你不相信,那我第二个问题是,你佩不佩服张爱玲?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写这部书。
  我认为我们心灵有通的地方,看法有一致的地方,所以我就高兴,这个我得写写。我在书里也说了,我们的见解不是都一样,有的地方不一样。1987年我在美国的时候,第一次看见这本书,连看都没看。一看见《红楼梦魇》我就不高兴,丢在那儿。后来回来,哎呀,我差一点就失掉它了,太对不起它了。
  我也说了,她这样高傲的性情,她对我有看法有意见,大陆来的何许人?我要是1987年在加州找到她,要去访问她,想谈一谈,大概要吃闭门羹。那这是另外一回事。您听听我们弄“红学”的这都是干什么?不是玩弄字句,写点论文,你什么家,干吗呀。这里边包含着中华文化最巨大、最根本、最深刻的问题。
  第一本书我没有白写,写完了我心里还觉得挺安慰,印出来以后,后半部错字很多。我文后都有一首诗,有的诗韵都错了,也不成句了,将来再改正吧。诸位如果看见了那些错字,可以自己判断那是错字,但不妨大局。
  第一本书只能说这么多,再说说第二本书,我为什么写《和贾宝玉对话》。可能有人会说,你第一本书是书评,现在忽然又改成梦里遇见贾宝玉,又是一个体裁,这个不是书评,是谁也不挨谁。你怎么变得这么多啊?
  这不就是我说的嘛,文各有体。我是说,我应该尽量想出不同的方式、办法来表达我个人的某些看法,来跟朋友们交流。如果能达到这个目的,我就太高兴了,太荣幸了。好像是世界文学、哲学领域里面有采用对话的形式,不管是两个对话的人都在世,还是假想的有一个不在世,那都是真人实事,或者说是讨论很严肃的学术问题、思想问题。我也不太了解,我没看那么多书。
  对话这种文体有它的特点和方便性,你要是用单人的来表达,总是一个人说话,这个局限性非常之大。好比说,你要看木偶戏——俗话里叫傀儡戏,我不知道在北京怎么说——我们天津人叫“耍傀儡”(音hu lei,傀儡的变音)。一个小戏台,用一块青布一围,好玩极了,我小时候对这个太着迷了。小木头人活动起来,演一个独角戏,就它自个儿在那里。戏剧里边有独角,不是说它不好,但是比较单一,只能用它自个儿的嘴、心脑表达各式各样的话。而对话是双方的,其中一方是假设,趣味、奥妙都由这儿发生。我忽然想,我一生没利用过这种体裁,何妨一试。我一生就是这么一个胆大妄为的人,也不管人家说什么,好听的话听过很多,难听的话听得更多,我也不在乎。但是你不能因为人家说你专门好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就不敢这么写。那叫什么话。如果我没有哗众取宠的任何念头,就不要瞻前顾后,就写你的,光明磊落。
  这个话都是我现在说的,写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这些,只是忽然心血来潮。平生看《红楼梦》断断续续好多次了,《红楼梦》里有那么多令我难忘的人物,如果你问我到底最佩服、最难忘的是谁啊?我说是贾宝玉。这个人太令我倾倒,我本人是个男性,就是人家书里说的“须眉浊物”,要理解、了解女儿,那是不容易的。那是妄想,不可能,我总认为是这样。在我们眼里——须眉浊物的男人的心目之中——看女儿,最多也只能看到一部分,包括外表和内心,局限性太大。因此,我看《红楼梦》看来看去,我说贾宝玉世上少有,中外皆无。我最喜欢他什么啊?他的价值观念跟一般人不同,没有功利,不知自私,这是我最最欣赏的。世上哪有这么广为他人想而忘掉自个的人?在贾宝玉的词典上,没有自私自利这一条,他不懂。他每天说无事忙,其实他很忙,忙得他认为自己没事,其实就是为人忙。那些是什么人呢?在书里写的有代表性的、假托的,这个假托不一定是没有原型的意思,就是说寄托了他对人应该采取什么态度,这是最根本的问题,就是一部《红楼梦》写的。你总要照顾到别人,男的也好,女的也好,老的少的。你看有人用什么态度写这些,当时所谓下层社会,先考虑自个,我怎么样,他对我有利无利,我应该怎么对付你,勾心斗角。一部《红楼梦》跟这个恰恰相反,要懂得这一点再来看《红楼梦》就特别有味。我觉得光是为了自个那点小私事,没什么意思,活一世来干吗呢。看着看着,这个伟大精神就出来了。总说《红楼梦》伟大,伟大在哪里?其实就这么一点,这一点就说之不尽了。
  我为什么特别倾倒于贾宝玉?就因为这个。贾宝玉就是圣人?没有毛病?谁说的!我们不是讨论这个。你要全人,全面的鉴定,你要有法官定案,我们没有这个念头。贾宝玉了不起,但他毛病很多,所以那些不理解、不了解的人说的话,简直是什么难听的都有。说贾宝玉怎么样,我们自己通过《红楼梦》去体会。我特别倾倒贾宝玉,我们应该跟他学,要为人不要为己。
  那么,这个“为人”是谁用最简单的、最透亮的话说清了呢?是胡风先生。这是我后来看他的著作知道的。在那个极不利的环境中,他得到的待遇是可以看一本书,他要了一本《红楼梦》,还是一般流行的最不好的版本。人家就通过这个一看,下了四个字:唯人主义。这个语式是仿“唯心主义”,“唯物主义”来的。
  胡风说一部《红楼梦》四个字:唯人主义。谁也办不了,用这样的语式入木三分、一针见血地说出,他是慧眼看这部书。胡风先生说后边40回“居心叵测,中国文学史上最大的骗局”。这都是他的原话,我不能制造。
  诸位朋友,巧得很,这不是可以和张爱玲的话碰在一起么,你们想一想这两个人又是风马牛不相及,年龄、身份、地位、经历什么的差十万八千里,却能达到这个共识,偶然吗?大概不是偶然。“居心叵测”、“最大的骗局”,张爱玲用的词比这个还难听,我不学了。如果诸位有兴趣去看看她说的那个话,别人都不敢,破口而出的,感情激烈到那个地步。
  我这么倾倒于贾宝玉,真是没办法,虽然他不是个真人,而且就算是个真人,也像曹雪芹一样不在了。我怎么跟他交流啊?哎,我有办法,我们两个梦中相见,彼此无话不谈,不是很好么!一时心血来潮,我就是这么个人,很快就写了大概好几十节。那个梦还有那么长的么?一下子就是个大破绽了,还那么哩哩啦啦的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当然这就是一门艺术,这个方式很方便,无话可以不谈,彼此还可以驳。我说的话不一定是我的话,我假设是别人的意见,提给贾宝玉,看他怎么说。他也可以有各种不同的反驳我或是同意我,这样一来,文情就很活泼,也不死板。作文讲活,不讲死,中国的秘诀,诸位一定要记住这句话。中国的文学艺术最紧要的灵魂就是一个“活”字。
  这个我不能多说,你去看看《红楼梦》,那个笔法是死还是活,写一个人是活还是死。
  现在好了,我就把贾宝玉当一个活人,他在梦中出现,我第一个问题就问他:你不是书里头的人么?你怎么活了?
  他说,你啊,(用他的话来讽刺我)亏你还是个知识分子,认识字的人,你根本不通。这是仿冷子兴骂贾雨村“亏你还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贾宝玉第一个就讽刺我,你还算是个知识分子,原来你不通。怎么不通呢?
  他说(这不一定是原文,一个字不错,我说的都是大意)——我要说的就是从贾宝玉说的一个道理,我们中国文艺的大道理,凡是一个人要创造的角色,他就把生命注入了这个角色,这个角色就具有了活性。他不是纸上的一个人,纸上的人物立不起来,躺在那里,他也没有生命,没有思想感情,不能表达。所以不是活的。我们中国,不能说那个坏的,那种千篇一律就一个名字,没有性格那种形象多得是。但在《红楼梦》中最突出的贾宝玉,那就是一个活的。
  他说,你不懂,我们的文学作品里边,大作家写出来的人是活的,是有生命的。那意思就是说,写出来以后, 跟纸上那个空名字就不一样了。所以我有生命,我永远存在。我借着这个讲中国文学的真精神。画一幅画,一个美人。我们不是有那个民间故事吗,一个可怜的小伙子,孤身一人,白天劳动,回了家连饭都没有。他屋里挂了一幅美人图,哎,美人每天把热腾腾的饭菜做好了,他回来一吃,这怎么回事啊?他就没真走,假装出门,然后从窗户里一看,画上的美人下来了,给他忙这顿饭,那美人不就活了吗。你说这是神话。哦,这是神话。你明白不就完了嘛。
  伟大的画家把自己的生命感情注入了画中美人,那就是活了。得这么理解。画龙点睛怎么讲?画了大龙就是不敢点眼睛,你一点眼就活了,要飞走了。就是说,我把我的生命给了他,他会动起来。什么神话,什么浪漫主义,那都是另外一种美学观点,我们要理解祖先的那种见解,这种见解不是用那论文的形式,一句话,就那一个“活”字。
  所以我这部书一开头贾宝玉就把我批到了,我就活了,我是个活人。您可以不信,但是您如果发生了兴趣,您可以看看这个“活”了的我跟他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话,那不就有趣么!说的那些话五花八门,乱七八糟,也没有条理,您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但是您看完了,还是觉得里面有几句话值得玩味吧?
  这是我的第二部书,再说第三部。我借着这个机会斗胆想破除一些世俗的常碰上的问题。比如,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一个红学家讲《红楼梦》,一个同学第一个问题就问:我们现在看《红楼梦》里边的贾宝玉有什么现实意义啊?
  我书里就写了这么一条。我问贾宝玉,现在有这么一种见解:从《红楼梦》里看见您这么一位少爷公子过着这样一种生活,这在当前现实社会有什么意义吗?我们学生应该怎么看这个问题啊。我把这个问题向您提出,您怎么看哪?大概贾宝玉是这么回答的,(笑)我自个儿的书我不记得。他说,你看古典小说不能抱着功利主义,急功近利,现实意义是可以讲,但是不能就那么直接地拉扯过来。贾宝玉说,你看《水浒》,难道你就要学宋江?梁山泊聚义,一百单八个绿林好汉,你要替天行道?要求中学生、大学生必读“水浒”,难道就是为这个吗?这一下子把我就问倒了。
  然后贾宝玉还有点气愤地说,那本书没人问这个问题,为什么《红楼梦》一沾到我,你们这个问题就来了呢?我的现实意义在学生当中起什么作用?那是整个古典文学审美的问题,你不能厚于彼而薄于我。我这是替贾宝玉《红楼梦》抱不平。一沾到“红”字的人,那个意见可就多了,何止万千,纷纷纭纭,各式各样,那个苛求,那个求全责备,处处是问题是毛病。我是借着贾宝玉斗胆这么反驳了几句,里边还有些狂妄的东西,诸位如果有兴趣回去看看吧。
  好了,说说最后这部书。这部书跟那个又大大不同,这是回忆曾经活了70岁一生经历不平凡,名声扬于全世界的胡先生——胡适。我这个小学生在经过了八年抗战半亡国几乎家破人亡的痛苦岁月以后,于1947年秋天正式回到燕京大学的校园,今天都叫燕园、未名湖,那个校园真是美得不得了,我终生难忘。在那里认识了胡先生,从那开始,我进入了“红学”领域,一直到今天也没停止,就到目前跟大家这么谈话,还是为这个。你说可笑不可笑?说可笑呢也可笑,说有趣也有趣。
  这第三部书就是从头到尾,从1947年秋天一直续到我执笔编稿、写稿为止,写了这么一段经历。有一点史料价值,有胡先生给我的信,有我给人家的信,还有其他的。书里有很多书影,幸而都保存下来了。这些我都不记,我的孩子给我念,一个一个念,把年月日都念清了,把次序都攒在一起,细想那个来往的细节经过,我才明白——哦,是那么回事!都忘光了。
  孩子们给我提了多少次,如果你再不写,这段经过就没了。我说,对,可是几次起笔不行,因为只有一半。我这里保存的是胡适先生给我的信。那就要感谢人家,“文革”以后,抄家的全部东西都没了——很奇怪——单单把胡适先生给我的信落实政策还给我。这真是一个奇迹。要说迷信的话,这真是天意啊!这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
  然后,我想落笔没法落笔,几次提笔,我给人家的信没有,你怎么写?直至今年开年以后,有位宋先生写了一部书叫《胡适红学年谱》,里边引了哪里哪里我给人家的信,我才知道今天就在哪个档案馆、图书馆保存着。这才去找人家,通过领导的同意,把我的信都拍了来。这两方面凑合,我才能下笔。你看看,这都不在我计划之中,也碰在今年。
  碰上以后,我下笔很快,写得比较简,不想拉长谈。原来计划说我每一节很简明地写一点,后面把所有的原始资料都附在那里,里头已经说过的,不再重复。重复了大家就不爱看了,谁有那个时间、精力。
  但是,这个愿望并没有全部实现,因为出版社也有顾虑,我也很谅解。原始资料都附上后那么一大厚本,不好卖,人家看起来太累赘。想当故事看嘛,后面附录了几篇可以称原始资料的,帮助理解。但是我那个叙述因此就未免显得有点简单了,有很多细节没有细细写出来。即使如此,读者的反响却没有感到这是遗憾,反响很好,人家认为这个非常珍贵。
  那这部书有什么意义呢?形式是一个小回忆录,内行有评论,我只好借人家的话来说,我要说呢,有顾虑。你说小了吧,于心不安;说大了吧,又有自夸之嫌。幸好,最近《光明日报》——这份大的权威性文化教育报纸——发表了一位教授的评论,我也不能重复在这里说。里边有两句话我借来用,借人家的光给我这个荣誉。他说这看起来是一部回忆录,实际上是近一百多年来“红学”历史的一个缩影,如果你读了这部书,有关红学界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分歧意见争论,都可以从中找到这些问题发生的根源和问题的实质。大意是这样,人家指出了这一点,意思是说:这部书不仅仅是我和胡适先生两个人交往的简单的事情。我觉得这个见解呢,人家旁观者清,如果达到了这么一种评价,我就太荣幸了。了解真正的“红学”是怎么回事,“红学”是怎么发展以至于繁荣,而且历久不衰。
  近一两年来又掀起一阵“红学”热,这是媒体上的话。我倒不认为是“一阵”,这种“热”可以高涨,可以稍微低落,但是没有平息,这个现象很分明。什么原因?说是《红楼梦》的伟大,那完全对,但仅仅这么几个字,又说明不了问题,到底怎么伟大?为什么别的伟大作品也很多,就不能如此持久,不能一个热潮接一个热潮。而且,《红楼梦》的普及面、涵盖面是那么广泛,今天在座的朋友,你看看那年龄、性别、职业、经历、兴趣、嗜好,没有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相同,都坐在这里听在下这种不成系统的漫谈,是谁的力量?哪位神神通广大把大家都拘来?如来佛不行,观世音也不行。就是这么个问题。我已经活到88岁,人家说这是“米寿”了,每天为这个忙碌,说得好听就叫辛苦吧,我也没有怨言。受了某些待遇,绝不怨天尤人,这都是我的荣誉和快乐。今天向诸位谈这个,我更加高兴。
  归结起来,我所谓的八本书,您说我为什么?您会说多出本书你不高兴啊?你还卖钱呢?我感慨万千,如果我那点小小微薄贡献,书里边有一两句还算我说着了,诸位心服口服,能接受跟我心灵交碰,那今天的这个聚会真不是枉然白费了。
  感谢现代文学馆,感谢傅先生,谢谢大家!
  
  主持人:周老给我们讲了他近来的八本红学著述,并特别讲了他的“新三本”。周老向来是把《红楼梦》作为文化小说来看的,《红楼梦》蕴涵着中华五千年的文化与审美,因而,他一向认为,在某个层面上可以说,《红楼梦》就是中华文化。今天是周老第六次来文学馆,还有没有第七次呀?我们共同期待,同时祝周老健康长寿。最后,让我们向周老表示感谢。今天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大家,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