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稿][刘世德]《红楼梦》之迷(一)——从“琏二爷”说起

  主持人: “红学”热的持续高温,再次让读者感到“红学”乱如麻的困惑,甚至有读者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带入了难以摆脱的谜局。当然,在某种程度上也许可以说,任何一个《红楼梦》的读者,便是一个解谜者。但解谜者有可能本身就是猜谜的人,因为《红楼梦》的谜太多了,解谜的视角自然也多,仅以文学馆所请一些讲红者而言,有从秦可卿入手解读《红楼梦》的,有从丫鬟入手谈《红楼梦》与诗的,有从李纨来谈《红楼梦》人物描写的,等等。今天请刘世德先生给咱们解的《红楼梦》之谜,是从琏二爷说起。大家欢迎。

              一 说在前面的几句话
  我讲的总的题目叫“《红楼梦》之谜”,这个谜不是谜语——《红楼梦》里有很多谜语——我是讲书里的一些人物、故事、情节。
  如果我们细读《红楼梦》的话,还有一些不可解、难理解或者要提出疑问的地方,那么,怎么看这些疑问?有哪些疑问?它们又说明了什么?这些就是我要讲的内容。
  一共有五讲,今天第一讲从贾琏开始,第二讲是讲迎春问题和贾琮问题,第三讲是《红楼梦》的第九回问题,第四讲是讲彩云和彩霞她们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最后一讲是讲《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到底是不是高鹗。我的意见:不是高鹗,在最后一讲中会仔细阐述我的理由。
  题目是叫“《红楼梦》之谜”,首先我需要声明的是,我不是来猜谜,不是无中生有,也不是搞索隐派,也不是搞探佚,也不是搞“揭秘”,和这些都不同。
  索隐派有新旧之分,不管是旧的索隐派还是新的索隐派,他们最大的特点是脱离《红楼梦》的文本,违反文学创作的规律和特点,不把《红楼梦》看成是文学作品,不把《红楼梦》看成是小说,而是把书里的人物、情节生拉硬扯地和清朝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的种种政治事件联系起来,把它们捆绑在一起,这是新旧索隐派共同的特点。一直到现在,还有新索隐派。上个世纪曾经出现过“爱情掩盖政治”这么一个说法,《红楼梦》里写的爱情掩盖着政治,有人还说这是毛主席提出的,不管谁提出的,这是索隐派的典型的观点。还有人说,《红楼梦》是历史小说,以及当前某一些关于秦可卿的说法,我认为也是新索隐派。
  我在这里不搞“探佚”。什么叫探佚?红学中有一个分支就叫探佚。曹雪芹很可惜不到五十岁就死了,死的时候《红楼梦》没写完,经过他初步整理定稿了八十回,后面的四十回不是他写的。他没有写完,不等于曹雪芹对全书没有一个设想、构思。他对每一个人物、每一个事件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应该是有些想法的。有人就去探索,曹雪芹在八十回以后究竟怎么继续写那些人物、那些故事情节,根据八十回里所埋伏的一些伏笔,根据脂砚斋的一些批语来探索、推测后四十回曹雪芹原来准备怎么写,这种学问就叫探佚。
  所谓探佚是指探索曹雪芹八十回之后还没有写出来,但是存在一些设想、构思的人物和故事。要是超出这个范围,就不能叫做探佚。尽管现在也有人说“我这个就是探佚”,那是不可靠的。尤其是曹雪芹根本没有想到、也根本不打算那么写的,强加在曹雪芹身上,那更不是探佚。
  所以,我在讲“《红楼梦》之谜”之前,首先请各位听众把我和新索隐派、和现在一些搞探佚的做法区别开来。我不走那条路,也不要把我看作是那一路人。这是我首先需要说明的。
  探佚——比如秦可卿问题,曹雪芹在生前已经把“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个情节删掉了,放弃了,难道我们今天还要把一个伟大作家已经放弃掉的东西恢复么?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去年,嚷着要重新拍摄《红楼梦》电视剧的时候,有一位浙江的作家黄亚洲,他写了四十集左右的剧本,就开了一个讨论会,我参加了,提了一个意见,因为他就是写了“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情节,详细地描写秦可卿怎么和贾珍私通,怎么被丫鬟撞破,怎么上吊自杀。我就说,曹雪芹是个伟大的文学家,是一个有主见的作家,他要保留什么,删除什么,有他的自由和考虑。这种考虑有思想上的,也有艺术上的。我们今天为什么非要把一个大文学家当年已经删掉的东西再恢复过来?通过新的艺术形式把它恢复过来,我说没有必要。曹雪芹之所以把这个情节删掉,绝对不是仅仅听了一位老人的说法,就删掉了。我说了,曹雪芹是一个有主见的文学家,绝对不是听了人家一两句话,就把已经写出来的人物和故事情节删掉。他之所以删掉,一定有他的考虑,也一定是经过慎重的选择,最后才作出的决定。
  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就是这样的,这也和新索隐派、探佚派有关系,所以我讲贾琏之前先讲这个问题。
  这说的是曹雪芹自己删掉的情节,至于秦可卿是什么出身,《红楼梦》里已经写得清清楚楚,曹雪芹写的是虚构的小说,该写的他都会写,不必写的他何必去写,何必浪费笔墨呢。秦可卿出身贵族?即使你把《红楼梦》倒过来读,也读不出来。这在《红楼梦》里是根本找不到的,这只存在于我们当代一些好奇的、好事的学者、读者、演讲者的头脑之中,这也不叫探佚。
  所以,我讲《红楼梦》之谜,先要讲清楚,我将的和探佚没有关系,和新索隐派也没有关系。
  我讲的题目虽然是“《红楼梦》之谜”,但我绝对不是用那种哗众取宠的索隐派的方法来研究解释《红楼梦》。我研究和解释的对象是《红楼梦》的文本,是曹雪芹的创作过程,是曹雪芹的艺术构思的变化,而不是什么康、雍、乾三代的政治斗争、政治阴谋之类的东西。所以请千万不要把我看作是新索隐派的同路人。
  今天是“《红楼梦》之谜”的第一讲,题目是《从琏二爷谈起》。琏二爷就是贾琏,在贾府大家把贾琏叫琏二爷,把凤姐叫琏二奶奶。为什么不叫他“琏大爷”?也不叫他“琏三爷”?偏偏要叫“琏二爷”呢?这就是我们要探讨的问题。
  这里要先说“二爷”是什么意思。在北京话里,“二爷”至少有三个意思:第一,是指相公。第二,是指佣人。第三,是指排行第二的人,对他的尊称。《红楼梦》里对贾琏用的就是第三个意思,和前面两个意思没有关系。
  “文化大革命”期间,在干校,我们文学研究所有一位女同事问我,《红楼梦》里叫琏二爷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叫琏二爷?那个时候,我没有回答上来,因为过去读《红楼梦》我没有从这个方面去考虑这些问题,也没有读得这么细,所以当时就答不出来。那时在干校,也没有时间去考虑。后来,回到北京,我就在思索这个问题,你既然是研究《红楼梦》的,为什么人家提出这么一个非常普通的问题,你就答不上来?我今天讲的就是受了这位女同事的启发,为了要回答她的问题,而想到的一些内容。
  我记得上一次在一个演讲里我问过大家,贾琏为什么叫“琏二爷”,不叫“琏大爷”、“琏三爷”呢?今天为了节省时间,我不打算问了。我想有的听众可能能回答出这个问题,可是我估计也有比较多的听众不能直截了当地马上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有人说,琏二爷很简单,因为他排行老二。我说不对。贾琏不是排行老二,排行有两种,一种叫大排行,一种叫小排行。小排行是说一个父亲所生的子女尤其是儿子之间的排行;大排行是指同一个祖父所生的孙子一辈之间的排行,他们同一个祖父,但不是同一个父亲。我们来看,贾琏在书里的描写中,是小排行呢,还是大排行?
  我说既不是小排行,也不是大排行。为什么不是大排行?有人说贾珍叫珍大爷,贾琏叫琏二爷,这不是排行排得很好么,珍大爷底下并没有兄弟,琏二爷上面并没有哥哥,这两个不是排得很好么!我说不对,因为我们要了解《红楼梦》里这几个人的父亲、祖父的情况,他们不是同一个父亲。我把世系给大家说一下,本来是预备打出字幕的。
  我们先说贾珍,贾珍不是叫珍大爷么,往上数,宁国公叫贾演,贾演的儿子叫贾代化,贾代化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贾敷,二儿子叫贾敬。贾敷没有子孙,贾敬的儿子就叫贾珍,贾珍的儿子叫贾蓉,这是宁国府。我们再讲荣国府,荣国府上边的和贾演是兄弟的那个叫贾源,他的儿子叫贾代善,贾代善有两个儿子——女儿我们都不讲,在封建社会排世系表都是根据男子排的,那时候对妇女的观点不正确,妇女不列入排行的范围——大儿子叫贾赦,贾赦的儿子叫贾琏;二儿子叫贾政,贾政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贾珠,二儿子叫宝玉,三儿子叫贾环。我们看这个小排行,贾珠已经死了,但是书里叫他珠大爷,李纨在书里叫珠大奶奶,这个“大”就是贾政的儿子中的老大。宝玉叫“宝二爷”,那么就是老二,贾环,人家叫他三爷。这三个兄弟之间,老大、老二、老三——大爷、二爷、三爷,排得清清楚楚。这里贾宝玉已经叫“宝二爷”了,所以贾琏绝不可能是列入这个排行当中的,不可能有同时两个二爷。
  说他们是小排行,贾珍和贾琏不是同一个父亲,那不属于小排行。如果说他们是大排行,那么贾珍叫大爷,贾琏叫二爷,那宝玉也应该排进去啊,那应该是四爷、五爷这样子下来了。但是没有,可见得在荣国府也好,宁国府也好,不搞大排行,如果有大爷、二爷、三爷之类的,全是小排行。
  既然是小排行,为什么贾琏要叫琏二爷?难道他还有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大爷”?问题就出在这里。这就是我们提出的问题。
  “《红楼梦》之谜”中和琏二爷有关的一共有六个问题,今天我们讲三个。哪六个我先跟大家说:第一个,贾琏究竟是老几?为什么书里说他是老二?第二,贾琏的母亲是谁?是什么身份?书里没有明确给我们交代,但是有些很矛盾的叙述,我们要把它介绍给大家,来分析研究为什么会有这些矛盾的说法。第三,贾赦的夫人叫邢夫人,贾政的夫人叫王夫人。既然叫作夫人,就是正式的妻子,王夫人没有问题,邢夫人有问题,因此牵涉到邢夫人是贾赦的原配还是续弦?她的儿子究竟是谁?她有没有儿子?这在《红楼梦》中写得是有矛盾的。第四,贾琏和迎春是不是同胞兄妹?第五,迎春的母亲到底是谁?她的母亲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这在《红楼梦》里写的也不清楚,需要我们去探究。第六,贾琮是不是贾赦和邢夫人的儿子?
  这几个问题组合在一起,全部出自一个家庭内部的血缘关系,贾赦一家——除了贾赦没有问题以外——他的夫人,到底是原配还是续弦?他的儿子贾琏,到底是老大还是老二?贾琮,是不是他的儿子,书里一句正面的交代都没有;迎春,是他的女儿,那么她的母亲到底是谁?贾琏、贾琮、迎春这几个是不是嫡亲的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的关系?你看,这个血缘关系十分混乱。说明什么问题呢?我要讲的意思主要是说,曹雪芹在创作过程当中艺术构思起了变化,原来是那么安排的,中途他想做另一个安排,最后可能又想做再另外一个安排,在修改的过程中,有的地方疏漏了,所以就把矛盾、错误留给了今天的读者。
  如果我们细心地读《红楼梦》,这个问题还能发现不少。就是因为曹雪芹死得早,他的八十回只是经过他初步的整理,不能说是最后的定稿,所以这里有很多问题存在。我们讲“《红楼梦》之谜”,就是从这个角度,把这些作为切入点,去研究,去解释。
            二 贾琏究竟是老几?
  下面讲第二个问题,贾琏究竟是老几?之前讲的是“说在前面的几句话”。
  贾琏有没有哥哥或弟弟?如果他没有哥哥,为什么叫琏二爷?我们首先要看第二回,第二回叫“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这一回是曹雪芹叙述艺术上很有匠心的安排,通过冷子兴和贾雨村的对谈,介绍了贾府当中人物之间的血缘关系、亲属关系。但是,这是在全书开始的第二回,他写着写着,到后来就要增加、补充、修改,发展下去以后就和“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内容不符合了,矛盾、错误、漏洞就出现在这里。
  我们先看冷子兴是怎么介绍贾赦这一家的:

  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
夫人之内侄女,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蠲的是个同知,也是不喜读书,于世
路上好机变,言谈去得,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

  涉及贾琏的就是这么一段,讲的非常明确,贾赦有两个儿子,而且用的是“也有二子”。因为之前介绍了贾政有两个儿子,所以后边就说“也有二子”,这个“也”字是承接前面说的。而且说得很明确——“长名贾琏”,老大叫贾琏,这是很明确的讲贾琏是老大。
  既然贾琏是老大,为什么后来叫他“琏二爷”,不叫“琏大爷”呢?冷子兴讲了这些话以后,没有接着讲贾琏,而是讲王熙凤怎么怎么样。既然介绍了长子,为什么接下去不介绍次子呢?书中对第二个儿子一句话也没交代,甚至有没有老二,老二叫什么,冷子兴都秘而不宣。这当然是曹雪芹的安排,也许曹雪芹写第二回的时候还没考虑好到底贾琏有没有弟弟,有的话叫什么名字,所以这个地方根本就不提了。
  我向大家介绍一下前面的那句话——“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这句话在不同的版本中有不同的说法。绝大多数脂本都是这么说的,但是,有两个本子不同,一个是梦觉主人序本,也有人叫它甲辰本,还有一个是程甲本,这句话是“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次名贾琏。”
  到了程乙本,把这句话又改了,变成“也有一子,名叫贾琏。”贾琏就变成独生子了。也就是说,在脂本里,贾琏是老大,到了梦觉主人序本和程甲本,贾琏变成了老二,到了程乙本,贾琏变成了独生子。为什么会有这个变化?我们还是相信曹雪芹的原稿,曹雪芹原来的设想就是脂本里说的,贾琏是老大。为什么梦觉主人和程甲本要改?就是因为琏二爷的关系,既然叫“琏二爷”,怎么还是老大呢?所以就把他改了。但这绝对不是曹雪芹原来的意思。
  我们知道,在《红楼梦》的版本中,早期的抄本叫脂本,有后四十回的、一共是120回的,我们叫程高本——程伟元和高鹗的本子。在脂本和程高本之间,有两种本子,一种叫混合本,一种叫过渡本。什么叫混合本?就是也有120回,但是它的前八十回是脂本,后四十回是程高本。混合本包括蒙古王府本,杨继振旧藏本。过渡本指的就是梦觉主人序本。梦觉主人序本就是脂本向着程高本过渡的一个本子。
  所以,《红楼梦》的版本有四个类型:脂本、混合本、过渡本、程高本。
  我们看看改动的都是后来的本子,一个出于过渡本,一个出于程高本。曹雪芹原来的设想还是老大,不是老二,更不是独生子。这些人为什么要改?为什么说是后来人改的,不是曹雪芹自己改的呢?这有三点原因:第一,脂本在前,程本在后。——这是红学界的共识,除了极个别的人认为程本在前,那完全是违反红学的ABC的,是完全不能够成立的。——梦本是过渡本。当然是在前的那个脂本的说法更符合曹雪芹原来的想法。第二,从介绍一个家庭的子女情况来说,从一般的顺序来说,在“也有二子”之后要介绍的应是老大,不是老二。一般总是先说老大,说完了老大再说老二,这是一般说话的顺序。显然“也有二子,次名贾琏”不符合一般的规律,是后来人改的,不是曹雪芹原来写的。第三,若改成“也有一子,名叫贾琏”,那 “也”字就没有着落。我刚才说了,这个“也”是从前面介绍贾政来的。
  所以“也有二子,长名贾琏。”是曹雪芹的原文。
  为什么要把贾琏的地位从老大降为老二,或者就干脆变成了独生子呢?这就是我提出的问题:贾琏为什么叫“琏二爷”?回答不出来,就把改掉了。他是老二,所以叫琏二爷,这样 就什么问题就没有了。为了不费一番唇舌,所以就改了。
  从程甲本以后,所有的《红楼梦》的版本都把贾琏给改了,都改成了“二爷”,完全看不出曹雪芹原来的意思。今天我们着重指出来,曹雪芹原来是安排贾琏为老大的。
  以前《红楼梦》的评点家都注意到这个问题,指出了这个矛盾,我举三个例子:
  一个叫张新之,他说:
    赦有二子,次名琏,其长子何名?
  他提出一个问题,也无法回答。他认为这是不合逻辑。他看到的不是脂本,而是程甲本、程乙本,所以才会这么问。
  再有王希廉的评语:
    赦老冢子名号不彰,遂使琏儿有兄而无兄。
  “冢子”就是嫡子,长房长子。他看的本子也是说贾琏是老二。
  王希廉还有一个专门挑《红楼梦》错误的札记,他这么说:

    第二回冷子兴口述贾赦有二子,次子贾琏。其长子何名,是否早故,并未叙明,属漏笔。”

  这些评点家都是从曹雪芹犯了偶然的错误造成了一些漏洞这个角度来解释,认为是曹雪芹偶然的疏忽,他们没有想到曹雪芹就是安排贾琏是老大,没有想到这一点去。
  我还要介绍一个版本,这个版本实际并不存在,但在一个安徽人吴克岐的一部红学著作《犬窝谈红》中说,他在南京的四步桥买到了一个《红楼梦》的版本,这个版本和现在的所看到的版本有所不同,怎么不同呢?他说:
    午厂本“二子”作“三子”,下有“长子贾瑚,早夭”。“往了”下有“还有庶出一子”。
  老大、老二叫什么都说了,老三他没讲,他说老大叫贾瑚。瑚跟琏是古代祭祀用的一种器具。他说还有第三个儿子,不是大老婆生的。
  这本书里提到的这个“午厂本”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认为,是假的,根本没有这个版本。那为什么会有这些文字出来呢?在我们现在看到的所有《红楼梦》版本中,没有一个版本说贾赦有三个儿子、老大叫贾瑚,只有吴克岐这么说。也就是说,吴克岐这个人对《红楼梦》很有兴趣,读得也很细,他发现了矛盾:贾琏是老二,为什么没有哥哥。所以他就给补充出来了一个哥哥叫贾瑚,他从贾琏的“琏”字上头去着想。为什么说有三个儿子,第三个儿子不是大老婆生的呢?那是因为我后边还要讲到的贾琮,他替贾琮留了一个路。
  从吴克岐的《犬窝谈红》,我们完全可以断定,他没有看过《红楼梦》的脂本,他只看到过程高本,因为只有程高本说贾琏是老二。今天我们所能看到的脂本有十几种,绝大多数或者完全都说贾琏是老大,没有一个说贾琏是老二,所以他这个说法是很晚才起来的,是在程高本出现以后,乾隆56年、57年以后,他看到了程高本,发现了这个漏洞,所以就故意说他看到一个版本,这个版本是这么说的。他为了补这个漏洞,他不忍心看见伟大的文学家曹雪芹的著作中还有漏洞和破绽,就把它弥补了。吴克岐是出于这么一种心情,也是出于好心。
  这和我们以后讲的贾琏到底是老几有关系。
  为什么原来安排是老大,后来又变成琏二爷,我最后结论要说。
            三 贾琏的母亲到底是谁?
  现在我们先讲第三个问题:贾琏的母亲到底是谁?
  大家会说,贾琏的母亲不是写得很清楚吗,他是贾赦邢夫人的儿子。邢夫人的地位是夫人,不是姨娘或小妾,贾琏是贾赦的儿子,不就是邢夫人的儿子吗?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
  我请大家注意《红楼梦》第73回,邢夫人和迎春有一段对话,邢夫人那番话的矛头是对着凤姐和贾琏的:
  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
  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
  只好凭他们罢了。……

  听这个话,迎春也不是她生的,她指责的贾琏也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也就是说,迎春和贾琏都不是她生的,这是讲得非常明确。最后还有一句话要注意:
    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耻笑谈论为高。
  这是说:凤姐和贾琏惹人耻笑和谈论,我,很干净,因为我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
  我不知道大家过去读《红楼梦》读到第73回的时候有没有注意邢夫人的这番话,这番话就是否定了贾琏是她的儿子,否定了迎春是她的女儿。这很重要,大家要仔细琢磨邢夫人的这番话。
  从以上邢夫人的话,我们可以得出两条结论:第一,贾琏不是邢夫人生的。因为我们讲的这个问题就是贾琏的母亲是谁,可以明白地说,贾琏不是邢夫人生的。第二,邢夫人无儿无女。起码在第73回的时候她没儿子、没女儿。
  这就牵涉到第23回出现的那个贾琮是谁。她既然无儿无女,怎么又跑出来一个贾琮是她的儿子呢?曹雪芹在修改的时候顾前不顾后,顾后不顾前,没有把这放在一块统一地加以考虑、统一地作修改,所以出现了前后不照应的毛病。
  读《红楼梦》让我们了解到,贾赦和邢夫人是一对夫妻,这点绝对没错。贾琏是贾赦的儿子,这一点也没错。那么,现在要问,贾琏不是邢夫人生的,贾琏的生母到底是谁呢?她是什么身份呢?这是我们接下去要问的问题。
  可惜,对这一点,曹雪芹在八十回里没有透露一星半点消息。那么,我们只好推测,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贾琏是某一个姨娘所生的。我们知道,在贾府里,贾政有周姨娘、赵姨娘,贾赦有两个年纪轻的、书里没称为姨娘的小妾。这种可能性不大,几乎不存在。为什么?因为在贾府里,小老婆生的儿子地位很低,大家看不起的。我们看一看贾环受的各种待遇,就可以知道小老婆生的儿子在这个封建贵族大家庭里的地位究竟怎样。如果贾琏也是小老婆生的,那么,显然他的情况和贾环完全不一样,更何况,他的老婆是凤姐,是个管家婆。如果贾琏是庶生子,那么,王熙凤就绝对不可能是管家婆,小老婆生的儿子的媳妇不可能做管家婆,这个很清楚。王夫人的婆家也绝对不可能把王熙凤嫁给贾琏——如果贾琏是小老婆生的。我们看一看王熙凤对贾环和赵姨娘的态度,就可以得出这么结论。真要是那样,那不是把王夫人一家的脸面丢尽了!王夫人嫁给了贾政,她的内侄女嫁给一个小老婆生的贾琏?王家是不会这样干的。所以,贾琏是小老婆生的这种可能性不大。
  第二种可能,贾琏是贾赦的另外一位夫人所生。不是小老婆生的,就是大老婆生的了,只有这两种可能性。这样一来,贾赦不是有两个夫人了么,这在贾府也不可能。他可以有一位夫人,两、三位姨娘,但是绝对不可能有两位夫人同时存在。这在封建贵族家庭中,通例应该就是这样。那么,贾琏是另外一位夫人所生,这是什么道理呢?首先,贾赦不可能同时有两位夫人。如果真有两位夫人,那只有一种情况,什么情况呢?一前一后。也就是说,一个是原配,另外一个是续弦。原配和续弦不可能同时存在,只有原配死了以后,才可能有续弦进门,否则那就不是明媒正娶的,那是另当别论。
  那么,贾琏到底是原配生的,还是续弦生的呢?首先可以断定,他不是续弦生的。为什么?因为邢夫人还很健康地活着,如果邢夫人是原配,要有续弦,也得邢夫人死,邢夫人没有死就不可能有续弦一说。所以,贾琏的母亲不可能是贾赦的原配。
  邢夫人是不是贾赦的原配呢?如果是,她又没有生贾琏,只有一种可能,贾琏是姨娘所生。可前面已经说过,贾琏不可能是姨娘所生,不可能是小老婆的儿子。这样一来,只有一种结果:邢夫人不是原配,邢夫人是贾赦的续弦。
  经过上面我们一层一层的分析下来,只有这个结论。只有在这种情况底下,贾琏才可能是原配大老婆所生的儿子,而不是续弦邢夫人所生。这样一来,有些问题就可以解决了。
  可是,我们把《红楼梦》从头读到尾,从第一回到第八十回,里面绝对没有讲过一句话让我们知道邢夫人是续弦,没有!邢夫人是续弦,这是我们提出来疑问以后一层一层地推理得出的,觉得只有这一种可能才符合书里描写的贾琏的种种情况。如果他不是原配夫人所生,就有很多问题解释不通。如果他是原配所生,那我们刚才提出的一些疑问就很圆满地得到了解答。
  曹雪芹为什么不肯痛快的告诉大家邢夫人是续弦呢?你说一句不就完了么?让冷子兴多说一句不就行了!作家创作之前,我不知道他们边上是不是有一张纸,这张纸上要写上人物表。我们现在看话剧,话剧剧本的前面都有一个人物表,某某是某某的什么人,把这些关系讲得很清楚。小说前面没有这个,但是我想,或者在作家的心里、脑子里,或者就真有一张纸像备忘录一样搁在手边。他一定有这么一个设计。你想想几十万字的煌煌巨著,岂能对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没有一个设想呢?那是不可能的。
  曹雪芹开始的时候应该是有个设想的,贾琏是原配夫人的儿子,他是老大。但是,作家写着写着,有这么一种情况。文学创作的规律告诉我们,有的作家写着写着,就由不得他的原来思路了,人物的命运,人物之间的关系有时候自然而然地逼迫作家作出改变,要改变原来的构思,这在中外古今的文学史上是常见的事。
  我想曹雪芹也是,原来那么设想的,写着写着觉得有些地方要做改动,接着写的时候他就直接改变了,没有回过头来把原来所设想的改过来。如果我们把冷子兴的话当做一个人物表来看,曹雪芹就没有对人物表进行修改。他死的时候全书没有写完,所以有很多工作他没有来得及去作,就留下了这样的疑问。

            四 贾琏问题小结
  下面讲第四点,从贾琏的问题作一个小结。从贾琏的排行问题,贾琏的母亲是谁的问题,从邢夫人的身世问题,就可以看出,曹雪芹在《红楼梦》的创作过程当中,曾经有过不同的构思,他的艺术构思发生过变化。我们主要目的是要看出这一点。以后我要讲的几讲总的目的也是这样,从一些具体的人、事、时、地在《红楼梦》中存在的矛盾来看出曹雪芹在创作过程中不同时期的构思以及它们所起的变化。
  曹雪芹自己在《红楼梦》第一回里说“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我们的目的就在于,通过很多接近于曹雪芹原稿的那些早期抄本,看能不能探索出曹雪芹写作创作过程中五次增删的情况。我想是可以的,虽然不能够全部都探索出来,但是一部分应该说是可能的。甚至于有些具体的变化,原稿是怎么写的,第一次修改作了什么变化,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又各有什么变化都能找出来,可以细致到找出四次到五次修改的不同。这个就是我们研究《红楼梦》从版本这个角度、切入点去探索曹雪芹创作过程。
  我们知道,《红楼梦》一开始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一开始叫《风月宝鉴》。“风月”就是男女之间的私情、爱情。这爱情有两种,一种是今天看来不登大雅之堂的私情,一种是纯洁的恋爱,都可以归入“风月”这个范畴。后来他提高了《风月宝鉴》的思想境界、艺术境界,加以改造和补充,使其面目大大改变,主要加进去的内容就是贾、林、薛三个人的恋爱婚姻故事。由于在改造的过程中,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很好,所以就留下了一些能让我们探索当初写作情况的痕迹。
  从《风月宝鉴》到《红楼梦》,去掉了的那些内容我们现在看不到了,但在《红楼梦》里还留了一些痕迹。比如说《红楼梦》开始几回的那些内容,大部分是《风月宝鉴》的内容,秦钟和贾宝玉之间的同性恋,秦钟和智能儿的私情,尤二姐、尤三姐的故事,这些都是原来《风月宝鉴》当中的内容。如果大家仔细去读尤二姐、尤三姐的故事,读那些文字,去品味,就可以发现那些文字和写贾宝玉的文字给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你要仔细读,就好比喝咖啡、喝茶、吃橄榄,要仔细地去品味,你能看出无论是叙事或是描写,笔法不一样,就是因为故事的来源不一。
  我再举一个例子。秦钟是在第十六回死的,柳湘莲是在第十六回以后才出现在书中。那么,柳湘莲认不认识秦钟呢?大家想,一个第十六回死,一个在第十六回以后才出现,这两个人怎么会认识呢。恰恰柳湘莲就认识秦钟,两个人还是朋友,这个故事现在看不到了,它存在于原来的《风月宝鉴》里。在现在的《红楼梦》可以看到,有一次宴会上,贾宝玉碰见了柳湘莲,就问他:最近你有没有给秦钟上坟?柳湘莲说,去了,又添了一点土。那就是说,柳湘莲、贾宝玉、秦钟他们是朋友,互相有来往,秦钟死了以后,柳湘莲还去他坟上添了土。可是柳湘莲和秦钟是朋友这样的情节在现在的《红楼梦》里读不到,这就是曹雪芹增删五次过程中有些东西给去掉了,可是留下了痕迹。这点我在后面讲第九回问题的时候会涉及。
  指出这些问题无非是四个方面:人物、故事、时间、地点。这四个方面在《红楼梦》里存在一些疑难问题,使我们一时很难想通。把这些问题找出来,通过思索前后的联系,各种版本中流露出来的种种痕迹放在一起考察,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有些东西的存在是作家创作过程当中艺术构思起了变化所致。
  我讲《红楼梦》之谜,无论是几个问题,最后总的都是为了说明这个问题。
  这次是从“贾琏为什么叫二爷”这点开始的,目的就是想探究第一回里“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是不是一句假话、客套话?不是的,这话真实地反映了曹雪芹创作过程的情况,前后写了十年,修改了五次。我们就尝试去找修改五次的痕迹。
  贾琏在曹雪芹原来的构思里是大爷,也对安排大爷、二爷有过犹豫,最后实际从故事描写来看,他采取了二爷的称呼,但他来不及交代贾琏还有一个弟弟,后来又弄出一个贾琮,这个贾琮我后面要讲。这说明,曹雪芹在创作的时候有过犹豫:贾琏要不要有个弟弟?要,这个弟弟应该取什么名字,没有想好。就把他叫做贾琮了。
  这情况和贾兰一样,贾珠的儿子叫贾兰,但是贾府有个族人也叫贾兰。有的版本写成“蓝”,不是兰花的“兰”,但实际是错的,就是兰花的“兰”。就出现了两个贾兰。这也表明曹雪芹写到这个人物的时候给他一个什么名字没有想好,他没来得及给这两个人物统一。
  贾琏是老大,而叫做琏二爷,就说明曹雪芹创作之初的安排是老大,写着写着变成了二爷,来不及对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再作最后修改。所以就形成了矛盾。
  我们要仔细的去寻找这些矛盾,给予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且是从作家创作过程中构思的变化来给以解释,这样就能比较圆满。
  我当初读《红楼梦》对人物的关系就搞不清楚,关键在于这条分界线没有划分得很清楚,到底贾珍和贾琏是不是同一个祖父?搞不清。我们一定要记住这个表:

            ┏贾敷
   宁国公贾演━贾代化┫
            ┗贾敬━贾珍━贾蓉
            ┏贾赦━贾琏
            ┃
   荣国公贾源━贾代善┫
            ┃ ┏贾珠
            ┗贾政╋宝玉
               ┗贾环

  尤其还有元、迎、探、惜四个小姐她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容易搞清,所以我们读《红楼梦》时,也要像作家创作《红楼梦》一样列一个人物表,才能够读得清楚。
  因为《红楼梦》写的是封建贵族大家庭的日常生活,写的事情就是些吃饭啊,喝酒啊,谈话啊,宴会等家常的事情,人物的关系搞不清的话,有很多问题看不清楚。
  在荣国府当中,贾琏是长房长子,所以这是王熙凤为什么能掌握大权很重要的一个原因,王熙凤之所以能在贾府里处于那样的地位,头一个原因就是她的丈夫是长房长子,第二个原因她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就这么两个原因造成了王熙凤当权的地位。
  前面讲了,贾琏的母亲是贾赦的原配,如果不是贾赦的原配,很多问题都想不清楚。贾赦的原配死了,又娶了一个,还有几个年纪比较轻的姨娘,这些姨娘和赵姨娘、周姨娘不同,她们地位介于丫鬟和姨娘之间,这都是很特殊的情况,因为贾政和贾赦两个人的身份、地位、思想不同,鸳鸯曾经骂过他老色鬼,所以他的家庭中有几个年轻的姨娘,从这个角度都能得到比较圆满的解释。在贾政身上就不可能发现这样的问题,贾政贾政,“政”谐音正经的“正”,贾赦的谐音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这两个人情况是不同的。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那篇文章也不足为训,探索一个吃力不讨好的问题:周姨娘到底是什么人。赵姨娘大家都很清楚,曹雪芹就没有痛快地介绍贾政有两个姨娘,第二回介绍说的是他又娶了一位姨娘,生了贾环,这个姨娘就是赵姨娘,但是逐渐又出现了一位周姨娘。有的时候该两个一起出现,她又不见了,有时候又忽然出现了。这写的也有些问题。
  我为什么说我的推测有点多事呢?因为我在想,为什么要这么写周姨娘?能不能找到一个原因来解释?我试图去解释,但最后的解释我觉得说服力上没有把握。我的推想是周姨娘很可能原来是贾赦房中的。因为我发现了《红楼梦》创作过程中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把贾赦家里的人逐渐往贾政家里转移,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种感觉,比如说,贾琏明明是贾赦的儿子,但长期住在贾政家里,他管的是那一家的事。迎春长期住在王夫人那里,后来到了贾母那里,她不跟邢夫人住。从这一点来看,要把在贾赦家里的人、发生的故事逐渐转移过来,突出他留下来的一些事情。 我有这么一个推测,把握不是很大,只是提供给大家参考的。我认为周姨娘本来是贾赦的姨娘,后来才转移到了贾政那里,所以写得就不很清楚,也没有交代,就出现了两三次、三四次。
  总而言之,贾赦的家庭是个很奇怪的家庭,从我现在所举的例子可以看出来。说明曹雪芹从开始写,到后来我们看到的《红楼梦》,这之间起了很多变化。
  那么,贾政为什么没有变化?因为他是后来新写的。贾宝玉、薛宝钗、林黛玉的爱情婚姻故事是后来新写的,不是原来由旧稿纳入过来的。新写的东西应该说是同一个时期产生的,矛盾很少。我特意找了,在这三个人的故事情节中找到的矛盾、漏洞很少,或者说基本上没有,找到的都是其他方面的。
  我举的贾琏叫琏二爷是作为一个引子,从这种我们平时不太注意的地方,如果仔细去追问能看出曹雪芹创作过程中的具体情况。贾琏这个问题比较简单,下面要讲的比较复杂。
下面一讲我准备讲迎春,迎春在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里,说得很明确,迎春是贾赦的女儿,只有一种版本说迎春是贾政的女儿,那是写错了,不去管它。
  既然是贾赦的女儿,就牵涉到她的母亲是谁的问题。她的母亲是大老婆?小老婆?原配?续弦?贾琏既然面临着这个问题,迎春也面临着这个问题。经过仔细的比较,《红楼梦》流传下来的脂本有12种或13种,在这些版本中,关于迎春的妈妈是谁有七种不同的说法。你看了这些版本以后,头一个想法可能是觉得这是后人乱改的。但是,我告诉大家,不是乱改,只有极个别的是后人为了补漏洞而改的,绝大多数部分是曹雪芹的原稿。这,我在讲迎春问题时会讲到的。
  贾琮问题,为什么在没有介绍他是谁的儿子的情况下,在二十几回就忽然冒出来,在邢夫人的后房出来了,一句话都没有交代说是这是邢夫人的儿子。相反的,在另一个地方,贾府的族人中又有一个叫贾琮的。到底贾琮是什么人呢?
  还有一讲,是关于第九回的问题。我认为,这是我自己最大的发现。第九回有一个本子叫舒元炜序本,让我们看到了曹雪芹的初稿——《红楼梦》的初稿,和现在所有的稿子都不同的一个痕迹保留在那里,后来的都改掉了。
  再要讲到彩云和彩霞的问题。这两个人是王夫人房里的丫鬟。曹雪芹写这两个人的时候摇摆不定,是把两个人写成一个人,还是一分为二的写?这两个人里到底是谁跟贾环谈恋爱呢?书里都有,一会说贾环的对象是彩云,一会又说是彩霞。这也说明了曹雪芹在创作过程中艺术构思起了变化。而且从彩云、彩霞的问题还能推断曹雪芹的一种写法,什么写法呢?就是跳跃着写,后面的回目可能先写,前面的回目可能后写。
  最后一讲是讲后四十回的作者,不是高鹗。现在的《红楼梦》书上写曹雪芹、高鹗,那是大错而特错了。我将举出内证和外证来证明后四十回作者不是高鹗。但是我也没有那种本事,回答出“你说不是高鹗,那么是谁”的问题,但是我可以证明在高鹗之前就已经有《红楼梦》后四十回了。
  我的五讲大概是这样的次序,讲这些问题。今天只是作为一个引子、一个开头。剩下的时间让大家提些问题,我们共同来探讨。

问:谢谢刘先生刚才给我们做的演讲。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冷子兴介绍贾府的话中说“也有两子”,那前面对应的人是指贾政么?贾政实际是有三子的。
答:贾政现有两子一孙,前面说的那个儿子已经死了。
问:哦,那我明白了,谢谢。第二个问题,刘心武也谈到贾琏,说贾琏霸占私吞了林黛玉的遗产。我想听听您对此的看法,谢谢!
答:我前一阵子不在北京,刘心武在“百家讲坛”讲的,我一次也没听到过,我也没看过刘心武的书,只是听过别人介绍刘心武的观点。你提出的贾琏吞没了谁的遗产的说法,我是第一次听说,所以我不好说应该怎么看这个问题。我可以先思考,思考完了以后我看下一次能不能回答。我准备去看刘心武的书,因为我要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做一次演讲,指定的题目是“《红楼梦》研究中的热点问题”,所以谈刘心武是逃不掉的。但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听过他的演讲,也没看到他的书,所以对他的具体论点我现在不好评论,尤其刚才说的那一点,我是第一次听到。但我想,贾琏吞没林黛玉的遗产,那是现代人头脑里想出来的,《红楼梦》里可以说得不出这个结论,这是我初步的判断。因为我不知道他具体怎么讲的,有没有举什么证据,但是我读《红楼梦》的结果是,我认为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这是现代人脑子里想出来的。我研究《红楼梦》和有些人不同,我是从文本出发,显然贾琏吞没林黛玉在文本中没有。我举一个例子——刚才休息时和傅先生也谈起过——我说譬如您写一部小说,在小说中您写了一个中学教员,我们今天去研究,离开了这个小说去想这个人为什么去做中学教员,他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给下放到这里来了?他以前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犯错误?这些在作品中没有。你这样去想,也能想出一大串。人的大脑还是有很丰富的想象力的,可以想象出种种作家没写、没交代的内容。我想,你刚才提到的贾琏吞没林黛玉遗产也是这么回事。《红楼梦》原书中肯定没有,文本中肯定是没有这种痕迹。
问:我把刘心武的书都买到了,那个盘也买了。我有个一直在思索的问题,四大家族的问题,过去的红学家谈到四大家族一下子都垮掉的原因时,很多人讲《红楼梦》是封建社会的一个百科全书,贾府是封建社会的缩影,封建社会肯定完蛋,所以贾府完蛋。这是从政治的角度来理解《红楼梦》。我个人在当年可能接受了,但现在觉得这么说太简单了。还有个答案说,贾府子孙不肖,富不过三代,必然完蛋,这是个没落的阶级。这个说法我觉得也没法解释。我的想法是什么呢?《红楼梦》这四大家族首先从贾家来说,有皇族的支持,所以它的垮台必然有重大的问题,所谓那不肖、历史规律我觉得都不能解释,我觉得必然有这个很重大的问题导致了贾府的垮台。刘心武对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比较合乎规律的、大家能接受的说法,我不排除这个说法是受二月河小说中康乾盛世的启发,但我觉得他至少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而其他的解释都不是特别能说服人。

问:我提一个问题,我觉得《红楼梦》中对秦可卿的死写得非常简单,知道她死因的人在贾府中有多大范围呢?从书上看,王熙凤和秦可卿的关系非常好,秦可卿的死因是不是可能告诉王熙凤呢?贾珍与秦可卿之间的那种关系如果存在的话,王熙凤会不会知道?尤氏是否能确切的知道这个问题?在贾府中那些比较有头有脸的人是否都知道这个秘密呢?
答:我在后面讲第九回的问题时候会涉及秦可卿的死因,今天就不便于提前讲了。

问:我有几个问题,一个关于《犬窝谈红》,有的学者评价很高,您是怎么看的?还有一个,您是从文本研究《红楼梦》,您说自己不是索隐派,那您属于哪一派呢?现在红学成为一种显学,有它的合理性,有些人说红学是眼前无路想回头啊,您有什么看法?向您请教,谢谢!
答:我不是什么派,我发表过一篇文章,叫《关于中国古代小说版本学的断想》,里边讲了我的研究方法、研究目标,我认为研究中国古代小说的版本应该有最低的要求和较高的要求,只是把两个本子加以比较,那是技术性比较强的工作,我认为我们应该追求更高的境界。就是说,有两方面问题应该是我们研究古代小说版本的重要追求目标。首先,要通过研究古代小说的版本去研究作家的创作过程;其次,通过古代小说版本的研究,去研究作品传播过程中的重大问题。我觉得,研究这两个方面,它的境界更高,也就是说,研究中国古代小说版本的目的不在于追求一字一词一句的不同,而应该有更高的要求——这就是我讲的那两个方面。《红楼梦》恰恰可以满足研究作家创作过程这个目标,《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可以研究它们的传播过程、流传过程当中的重大问题。我接下去要讲的“红楼梦之谜”就是想联系作家的创作过程。因为《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离开现在比较远,所以他们的创作过程现在不甚了了,知道的不多,传下来的抄本也没有,版本都是后世离他们几百年后才有的。所以只能够研究作品传播过程中的问题。上次我讲《三国志演义》时举过例子,比如说,为什么写关羽的死会有两种不同的写法,这就牵涉到社会上对关羽崇拜的民族心理,而不简简单单就是这个本子和那个本子不同,不同的背后能够说明一些重大的问题。我觉得这样去研究小说的版本才有意义。如果说我的研究方法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就在于我讲的这几点。另外我再补充,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出贾琏吞没林黛玉遗产的问题,我想大家要注意一个问题,还是要看这个表,涉及贾府对外的事情,贾政是不出面的,贾赦当然更不出面,出面去料理对外事情派的都是贾琏,因为他是长房长孙,在封建贵族家庭中是这样的。所以林如海死了以后,去接林黛玉等事都是贾琏办的,道理就在这儿。如果不是涉及荣国府,而是既涉及荣国府、也涉及宁国府,派出去的代表人物是贾珍和贾琏两个人。是不是由此就有人猜想贾琏去接林黛玉,就把她的家产吞没了。如果了解了我说的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当时是无人可派,只能派贾琏出面。因为贾政做官,基本上不在家里,贾赦是不管事儿的。所以如果把猜想集中在涉及的对外事务上,那都会落到贾琏的头上。我想就这么个道理。

问:因为您刚才说到对刘心武的书还都没有看,所以我想就这个提一下。前几天我还看到一篇刘心武的关于红楼拾珠的问题,因为他讲了好多了,我也不太记得。在红学热期间,刘心武和周汝昌老先生在报上公开通信,我不知道您是否看到,如果您也看到了,能不能也谈谈您的看法,不涉及对他们的评价问题。
答:刘心武的讲话和著作我确实是没有看,但我准备马上要看。因为我们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有个专题讲座,叫“文化·文学前沿讲座”。题目是指定的——《红楼梦》研究中的热点问题。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对刘心武公开发表过评论,今天我前面讲的那些话也没有提到“刘心武”三个字。因为那个讲座,我必须要去看刘心武的著作,了解他具体的论点。我现在所知道的,只是从报纸上和其他人会议上的发言侧面了解的。当初,周先生跟他的来往信件有的我看到了,我的看法是基本上不赞成的。我觉得不是正统的红学研究的路子。《红楼梦》研究有一个特点,它不是仅仅在学者之间,而且也在民间,很多老百姓茶余酒后能够提出种种的问题来讨论,讨论到热烈的时候甚至能打起来。那些人绝对不是研究《红楼梦》的学者,而是平常的老百姓。因为《红楼梦》里写的是平凡的人、平凡的生活,它和《三国》、《水浒》、《西游》都不一样,不是帝王将相,不是神仙妖怪,就是我们平时经常能遇到的一个家庭的种种事情、日常生活,这些离我们老百姓都很近。《红楼梦》中写的人物就好像是我们的邻居,因此对书中的人和人的关系、涉及的具体问题,我们都很有兴趣,它留下了的很多问题,可以提出不同的答案。我举个例子,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七十年代以及最近,都曾在大学里做过调查研究,你最喜欢《红楼梦》里哪位女性?不同的时期就是有不同的答案,你娶老婆是愿意娶林黛玉还是薛宝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红楼梦》的魅力正在于此,我们能深入书中去体味里头写的生活事件和蕴含的意义。由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文化素养、不同的经历,都会得出不同的结论,于是两个人越谈越热烈,越热烈越有兴趣,所以几次《红楼梦》研究的高潮都是发生在这样的时刻。清朝末年因为政治比较重要,所以对《红楼梦》谈得不多,过了那一阵,大家不关心政治问题了,就谈《红楼梦》了。五十年代因为要批判胡适和俞平伯,弄了个全民讨论、全民批判,《红楼梦》就热了;文革中,因为毛主席提出《红楼梦》要读三遍,别的东西大家都不读,只有一个《红楼梦》可以读,所以那个时候又有一个红学热;现在呢,由于中央电视台的影响,又恰恰提出的问题是大家有兴趣的。我想红学热的社会心理背景无非如此。不晓得我讲得对不对?

问:曹雪芹为什么要写《红楼梦》?
答:这个问题讲起来复杂。一个作家尽他一生精力呕心沥血的去创作一部作品,而且成为了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这里边是可以结合他的生平家世去做深入的研究。曹雪芹当然并不例外,中外古今,很多大作家都是这样子的。他还是想写出生活经历中或者是听说的那些人和事,由于晚年他的家衰落了,变成了一个很贫穷的人,回想起以前的很多事情,就写了出来。第一回就讲亲身经历了许多女子,他觉得有义务和责任要把他所知道的这些人写出来给世上的人看。他无非抱着这种信念,写他自己经历过的故事。至于这些故事蕴含着什么,那不一定符合他主观上的意图,我们还能从客观上去看这个作品。他主观究竟想表达什么,由于材料的限制,我们只能空洞的谈,谈不具体。要了解他的意图只能通过《红楼梦》这部书。

问:他改了五次,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要改?
答:改是因为艺术构思起了变化,不是思想上的原因。一个作家有艺术上的考虑,改动一个东西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思想上的考虑,一个是艺术上考虑。我认为他还是艺术构思变化的问题,不涉及思想。

  主持人:听大学者演讲,可以使我们的思维变得清晰起来。刘先生与其他许多红学家在研究《红楼梦》的方法和路径上最大的一个不同是,他是从版本学的角度,以版本为切入点,来探索曹雪芹的创作过程和艺术构思。这当然要以扎实、严谨的考据功夫为底子,非常人所能为也。但这至少提醒读者,还是拿《红楼梦》来说,其实不单是读中国的古典小说,读任何一部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都要去细读、品嚼其中的人、事、时、地,以文为本,切忌望文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