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稿][刘世德]《红楼梦》之谜(二)——从第九回结尾说起

主持人: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文学馆听讲座。今天我为请大家请来的依然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大学者刘世德先生。
  前几天看到《中国图书商报》(2006年1月17日)上的一篇文章,题目叫《〈破译红楼时间密码〉出版》,上来就说某某的红学力作《破译红楼时间密码》由某出版社出版,“向主流红学发起全面挑战,以全新的红学研究方式和最新的研究成果,得出《红楼梦》作者应为曹雪芹的父亲曹頫,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作者为同一人,这也意味着以曹雪芹为《红楼梦》作者为研究基础的主流红学的全面破产。”大家听,这种话语方式像不像厂商的广告,难道一本书的问世,就能让主流红学破产了?至少从字面上一看,我就产生了质疑。接下来,文章说,这位作者的研究从时间的角度切入,“以相对科学和严谨的论证,推出颇具颠覆性的红学新论……它是全面、准确、彻底解开200多年来关于《红楼梦》所有疑问的关键,这是对200多年红学悬案的重大破解。”如此说,真不亚于一场学术地震了。最后的结语,或说盖棺论定是“相信本书的推出在两百年的红学研究史上有着划时代的意义。”先不管这本书有没有这么大的功效,下面我们还是踏踏实实地听真正的大学者给我们从《红楼梦》的第九回结尾来解说《红楼梦》之谜。大家欢迎。

  各位老朋友、新朋友,今天讲“《红楼梦》之谜”的第二讲。
  还有一个礼拜就过春节了,大家可能都忙于要办年货,还能抽出时间到现代文学馆来听我的演讲,非常感动,向大家表示感谢。
  第二讲原来准备讲的是迎春问题,贾琮问题。因为上一次有很多听众表示对秦可卿问题有兴趣,所以今天我就把第三讲和第二讲对调了一下。今天讲的就是刚才傅先生说的——“从第九回的结尾说起”,也可以叫“从薛宝钗的两句奇怪的话说起”。
  我这个《红楼梦》之谜一共是五讲,今天是第二讲,第三讲是迎春、贾琮、贾琏、邢夫人的问题,他们组合成了一个比较奇怪的家庭。第四讲是从彩云、彩霞问题看曹雪芹创作过程中的一些问题,第五讲讲《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作者究竟是谁。
  今天的第二讲,一共讲12个问题。这12个问题是:
    一 宝钗两句奇怪的话有什么含义?
    二 秦钟和薛蟠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三 舒本(舒元炜序本)有什么重要的价值?
    四 舒本第9回结尾是怎样的?
    五 其他版本的第9回结尾又是怎样的?
    六 第9回结尾和第10回开头是不是衔接?
    七 这种不衔接现象是不是偶然发生的,是不是独一无二的?
    八 为什么第9回和第10回会衔接不上?
    九 舒本第9回结尾为什么是曹雪芹的初稿?
    十 初稿和改稿为什么都会保留下来?
    十一 第10回初稿有些什么内容?
    十二 曹雪芹为什么要删改第10回初稿?
            一 宝钗两句奇怪的话有什么含义?
  现在先讲第一个问题——薛宝钗两句奇怪的话有什么含义?
  在《红楼梦》当中,有两句很奇怪的话,出自薛宝钗之口,不晓得诸位有没有注意到。
  薛宝钗的这两句话出现在什么地方呢?在第34回,这回的回目叫“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我们知道,第33回是《红楼梦》里边很有名的一个情节,就是贾宝玉挨打。现在我们讲的是34回。贾宝玉为什么挨打?原因究竟是什么,这个事情,袭人不清楚。于是袭人就把茗烟找来,了解情况,说刚才还很好的样子,为什么就打起来了,你也不早一点来报告消息。
  下面我引原文:
  焙茗急的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
却是为琪官同金钏姐姐的事。”
  袭人道:“老爷怎么得知道的?”
  焙茗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习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
挑唆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
的人说的。”
  茗烟就这么回答袭人。茗烟的话,一半是想当然主观的猜测,尤其是关于琪官的事,他根本不了解。袭人不辨真假,听了他的话就信以为真,把他的猜测当成了事实,于是她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她问宝玉。宝玉说不过就是为那些个事,你不必问了。
  这个时候,薛宝钗来看贾宝玉,薛宝钗当然关心宝玉挨打的事。薛宝钗就问袭人,宝玉挨打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书里是这么写的:
  袭人便把焙茗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原来还不知道是贾环说的,见袭人说
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
从来不这样的,你们别混裁夺。”
  这个时候曹雪芹描写了薛宝钗的心理活动。我所讲的那两句“奇怪的话”就在下面这段引文中:
  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
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
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欢喜了,也
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
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
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
  “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就是这两句奇怪的话,最值得注意。“天翻地覆”四个字在《红楼梦》里是经常出现的,形容到极点,也就是说,闹到了极点了,才用了“天翻地覆”四个字。这两句话,在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各个版本里边,没有出入,都是这么几个字。
  那么,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他说的是什么故事、什么情节呢?
  这有两种可能性:
  可能性只一是,这两句话是曹雪芹随便写下来的,没有什么含义,也没有把它和书里的其他的情节故事挂上钩。这是可能性之一。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曹雪芹写书还是细针密缕的,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写下两句涉及书中两个重要人物的话。所以,我认为,这第一种可能性很小。
  可能性之二是,这两句话不是曹雪芹随便写下来的,它一定和书里边的某一个情节故事是有呼应的,只不过这个情节已经被曹雪芹删改掉了,或者是改写过了。这个可能性,我认为是很大的。
  这是我要讲的第一点。
  大家读《红楼梦》也很熟了,你想一想,薛宝钗所讲的这两句话在《红楼梦》全书里什么地方和它有呼应?究竟指的是书里写过的什么事情?
            二 秦钟和薛蟠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第二点,秦钟和薛蟠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既然薛蟠当日为了秦钟闹了个天翻地覆,那么,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交过手,打过仗,争吵过,闹过。
  那么,究竟薛蟠和秦钟在书里有没有直接见面、直接交手的机会?
  我认为,从现在我们看到的《红楼梦》120回本或80回本来说,他们没有这个机会!
  这就更增加了薛宝钗讲的这两句话的奇怪性。
  我们读完了《红楼梦》,似乎有这样的印象——书中没有薛蟠和秦钟见面的描写。我想,这个印象是正确的,书里确实没有写到薛蟠和秦钟见过面。
  秦钟死在第16回。让我们看一看,在第16回以前,他们两个人出场的情况。
  薛蟠在第4回出场,秦钟在第7回出场。因此,从第1回到第6回,我们不必去理会。
  在第7回到第16回之间,这两个人的出场情况是这样的:秦钟在8、9、13、14、15、16这六回中出场,薛蟠在第9回出场,另外在第10回,他本人没有出场,可在书中其他人物的嘴里提到了薛蟠。
  也就是说,从第7回到第16回,薛蟠只在第9回出过场。他和秦钟两个人同时出现在第9回。可是,我们要注意,薛蟠出现在第9回的前半,秦钟出现在第9回的后半。尽管两人同时出现在这一回,可两个人没有见面。书中没有同时描写到两个人的见面,更没有描写两个人的交手。所以,他们两个人在第7回到第16回之间根本不可能互相交手互相闹,也不会存在薛蟠为了秦钟大闹特闹的情节,不可能。
  当年,我把《红楼梦》从头到尾读了两三遍,始终没有弄清楚薛宝钗这两句话究竟指的是什么。后来,读到了舒元炜序本(我们把舒元炜序本简称为舒本),才解决了心里的疑问。尤其是读到舒本第9回的结尾,才知道薛宝钗这两句话所指的是什么内容。
  这是我要讲的第二点。
            三 舒本有什么重要的价值?
  现在讲第三点,舒本有什么重要的价值?
  我要介绍一下舒元炜序本。在介绍舒本之前,有必要先介绍一下《红楼梦》重要版本的情况。这样,我们才能够了解到舒本的特殊性。只有互相比较,才能够了解到它的价值。
  《红楼梦》的版本分为脂本80回和程本120回两个系统,
  另外有混合本和过渡本。混合本是指脂本的80回加上程本的40回。混合本有两种,就是蒙古王府本和杨继振的旧藏本。过渡本指从脂本向程本过渡的本子,也就是梦觉主人序本。
  脂本现在保存下来能够看到的有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戚蓼生序本、舒元炜序本、俄罗斯彼得堡藏本这六种。这里边,戚蓼生序本又分为有正本、陈本、张本三种;有正本又有大字本和小字本的区别。大字本在七十年代已经影印出来了。这是脂本的情况。
  混合本有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收藏的、原来是杨继振收藏的那个本子,现在影印出来,书名是“乾隆抄本《红楼梦》稿”。大家不要相信“乾隆抄本”这四个字,没有证据,只能说它是个旧抄本,有可能是乾隆抄本,但没有证据支持这个说法。还有个本子,是蒙古王府本,现在藏在国家图书馆。混合本就这么两种,它们的后四十回都是程本系统的。
  过渡本就是梦觉主人序本,这个本子是解放后在山西发现的,现在也收藏在国家图书馆。
  另外还有程甲本、程乙本。
  这是大体上的版本情况。
  今天我要向大家着重介绍舒本。
  舒本是舒元炜序本的简称,一个残抄本。它原来应该是八十回本,现在我们看到的是1到40回,41到80回不存在了。
  为什么知道它是八十回?因为目录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第八十回的目录,其中第41回到第79回的目录不存在了。为什么?书商捣鬼,他要把这部书当作八十回完整的本子卖给你,就把41回到79回的目录撕掉了,让你看到最后一个回目是80回,让你以为是完整的。
  其实,它是残缺的,只存在第1回到第40回。
  看到这个本子的人比较少,因为它不藏于公共图书馆,它是私人藏书,一般人见不到。书的主人是谁呢?叫吴晓铃。这个名字经常在有的人的文章中和报纸中出现,经常会把这个“铃”字写成了“玲珑”的“玲”,变成一个女的了。吴晓铃是男的,现在已经去世了。吴晓铃的父亲是一位牧师,给孩子取名字为什么叫“晓铃”呢?一般人不会想到。我们知道,有晨钟暮鼓之说,“晓铃”两个字就是“晨钟”的意思,“晓”就是“晨”,“铃”就是“钟”。
  吴先生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研究员,他是一位著名的藏书家,是一位俗文学研究专家。我们知道,在文革中,北京的绝大多数藏书家他们所藏的书都散失了,唯独吴晓铃的藏书一本都没有丢,完整地保存下来了。
  为什么?因为在文革一开始,我们文学所的红卫兵就到了吴先生的家里,把他的书库给贴上了封条,署名为“文学研究所红卫兵”。因此,其他单位的造反派到了吴先生的家里,不敢打开这个封条,因为这个封条是红卫兵贴的。所以,文革之后,吴先生的书一本也没有丢,全部完整地保存着。当然,其中也包括这部舒元炜序本。
  后来,我们在吴先生的同意下,把这本书影印出来了,收在中华书局出版的〈古本小说丛刊〉第一辑。大家如果要看这本书,去找中华书局影印的〈古本小说丛刊〉第一辑。
  吴先生去世以后,他的家人把他所有的藏书都捐献给了首都图书馆。所以,这部书现在收藏在首都图书馆。
  吴晓铃先生是一位热心人,尤其对年轻人非常热心,我和他的关系不错,经常向他请教。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从他那里借到了舒元炜序本的《红楼梦》。这部书在我的手上一放就放了三年。在三年的时间里,我对它进行了深入的研究,拿它和其他的《红楼梦》版本逐字逐句的对照、比勘,发现它是一本非常重要的《红楼梦》版本,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其价值表现在两点:第一,它是货真价实的乾隆抄本。尽管现在保存下来的所有《红楼梦》脂本的早期抄本中也可能有乾隆时期的抄本,但是,我们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只有这个舒元炜序本,我们可以举出证据,证明它是乾隆时期的抄本。第二,舒元炜序本里保留了曹雪芹写《红楼梦》时候的初稿的痕迹,这是在其他本子里少见的。它的重要价值主要表现在这两点。
  现在保存下来的脂本,绝大多数是抄本。关于它们,我们只能笼统的说,这是早期的抄本。“早期”早到哪一年?是不是乾隆年间的抄本呢?是不是曹雪芹生前的抄本呢?谁也回答不出来。因为一切都没有证据,不能空口说白话。
  但是,舒本是唯一的例外。有证据表明它是乾隆54年的抄本。乾隆54年就是公元1789年。证据在什么地方呢?怎么知道这是乾隆54年的抄本呢?
  这本书的前面有一篇序和一首词,是杭州的兄弟二人写的,弟弟叫舒元炳,他写的是一首《满庭芳》词,这个没什么价值,因为这首词没说写在何年何月,我们不去说它。我们说那篇序,序是用骈文写的,是哥哥舒元炜写的,他写的地点在北京。序里边有这么几句话:
    漫云用十而得五,业已有二于三分”
“漫云”就是不要说。“用十而得五”,也就是说,现在的《红楼梦》只得到了一半。“业已有二于三分”,就是说,现在书里的《红楼梦》内容只是原来《红楼梦》的三分之二。大家想一想,这书里是八十回,多少回的三分之二是八十呢?120回。这句话的重要性,就在于这是乾隆54年写的。就是说,在乾隆54年或乾隆54年之前,《红楼梦》已经有120回的本子了。
  我们现在知道的120回的本子,最早是乾隆56年程甲本。程甲本印了以后大家才看到了120回的书。很多人都认为后四十回是高鹗写的,但是,这篇序就证明了在乾隆54年或54年之前,《红楼梦》就已经有120回的本子了。那么,也就是说,后四十回不是高鹗写的。
  这序里还有两句话:
    核全函于斯部,数尚缺夫秦关
就是说,我现在看到的《红楼梦》抄本不全。“秦关”是个典故,有“秦关百二”之说。原来的回数应该是多少呢?是秦关这个数字,也就是一百二十回。这句话同样证明,在乾隆54年之前,《红楼梦》就已经存在120回了,并不是乾隆56年程甲本以后才有120回的。
  我们不要忘记程伟元、高鹗的程甲本出版于乾隆56年。那么,舒元炜说的这个120回的《红楼梦》是在程甲本出版之前,还是在程甲本出版之后呢?这点很重要,这牵涉到《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到底是不是高鹗的问题。
  这是序言里的四句话,有这样的重要性。更重要的是,序言所署的年月和作者的姓名这两行字:
    乾隆五十四年,岁次屠维作噩,且月上浣,虎林董园氏舒元炜序并书于
  金台客舍。
“屠维作噩”是太岁纪年。用干支纪年来说,就是己酉,己酉年就是乾隆54年。“且月”就是阴历的6月,“上浣”就是上旬。也就是说,这篇序写于乾隆54年阴历6月上旬。
  “虎林”是杭州,后来叫“武林”,因为避唐朝的讳。“董园氏”是舒元炜的表字,“金台”就是黄金台,就是北京。
  “序并书”,可见他不但写了序,而且是他本人亲笔所写。下面盖了两个图章,如果说这篇序是别人替他抄的,不会盖他自己的私章,现在他自己说这篇序是他作的,也是他写的,写在这本子上了。从印泥的颜色、从纸的颜色看,是两百年前的东西,不是后人伪造的。
  这就证明了,这篇序写上去的时间就是抄本完成的时间,也证明它是乾隆54年的抄本。
  序言的写作时间有两种可能,一个可能是序言写在舒本成书之初,另一种可能,序言写在舒本成书之后。如果是前者,那就表明了舒本是乾隆54年6月之后的抄本;如果是后者,那就表明舒本是乾隆54年6月之前的抄本。总而言之,说舒本是乾隆54年的抄本是不会有错的。
  这就是我所说的舒本的重要价值的第一点。
  舒本的重要价值的第二点就是:舒本保存了曹雪芹初稿的一些痕迹。这些痕迹表露在好几个地方,其中最最重要的就是舒本第9回的结尾。
            四 舒本第9回结尾是怎样的?
  下面讲第四点,舒本第九回的结尾是怎样的?
  第9回的回目是“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写的是众学童大闹学堂的故事。
  贾府的家塾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宝玉、秦钟和香怜、玉爱搞同性恋,金荣和秦钟、争吵起来,秦钟、香怜就到贾瑞面前去告状。贾瑞反而说香怜多事,抢白了他几句。金荣一看,越发得意,嘴里边胡说一些不干净的话。这就惹恼了贾蔷,贾蔷就挑唆茗烟来闹。茗烟本来在外边,马上就进来揪住了金荣。金荣一看小厮来打他,他马上去抓打宝玉、秦钟。这都是书里写的情节。
  正在这个时候,金荣的朋友拿起一个砚台朝着茗烟扔了过来,可是没有打着茗烟,却打到了另外两个人的书桌上,一个叫贾兰,一个叫贾菌,把墨水壶打翻了,打得粉碎。贾菌一生气,抱起书匣子就朝扔砚台的方向抡了过去。可是,他身小力薄,抡不过去,反而掉在了宝玉和秦钟的书桌上。
  一时学堂里大乱,金荣拿着一块毛竹板朝着茗烟打去。宝玉的另外三个小厮也跑进来拿着马鞭子一块上来要打。这个时候,外面李贵几个大仆人连忙进来,把争斗的双方制止住了,把茗烟这四个人撵了出去。
  这时,秦钟的头已经被金荣的竹板打掉一层皮,宝玉就发怒了,马上要散学回家去告状。李贵一看事情不好,就劝贾瑞,你要平息这个事端。
  下面就是第九回的描写:
    此时,贾瑞也恐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
  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
  罢。”
  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个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
  金荣说:“原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
  作了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
  底下几个版本都不一样的,舒本是这样的:
   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光棍不吃眼前亏。
  咱们如今少不得委曲着陪个不是,然后再寻主意报仇。不然,弄出事来,到
  是你起端,也不得干净。”金荣听了有理,方忍气含愧的来与秦钟磕了一个头,
  方罢了。
    贾瑞遂立意要去调拨薛蟠来报仇,与金荣计议已定。
    一时散学,各自回家。
  注意底下两句话:
    不知他怎么去调拨薛蟠?且看下回分解。
  这最后的两句话,以及前面的要报仇等等,是其他的所有《红楼梦》本子里没有的,只有舒本有。
  我要特别提醒大家注意四点,以便在下边和其它版本做比较。哪四点呢?
  第一,贾瑞所说的那句俗语,是“光棍不吃眼前亏”。
  第二,贾瑞又说“咱们如今少不得委曲着陪个不是,然后再寻主意报仇” 。他建议金荣以后再想办法寻找机会报仇。
  第三,舒本还写道:“贾瑞遂立意要去调拨薛蟠来报仇”。由此可知,挑拨的对象是薛蟠,挑拨的目的是给金荣报仇,报仇的对象是秦钟,他们还不敢把矛头指向宝玉,“计议已定”就表明怎么挑拨,什么时候挑拨,用什么话去挑拨,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有了初步的计划,只等着采取行动。
  第四,“不知他怎么去调拨薛蟠?且看下回分解”,是章回小说通常所有的每一回的结束语,这个结束语的目的在于卖关子,以引起读者的好奇心以及一种迫切想阅读下一节的兴趣、欲望。结束语当中的问话“不知他怎么去调拨薛蟠?”照例要在下一回得到回答,得到体现。也就是说,按照通常的情况,在第十回的开头,应该紧接着描写贾瑞和金荣两个人如何如何去找薛蟠,如何如何在薛蟠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但是,奇怪的是,我们看到,在第10回的开头,那些内容却冰化雪消,无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我要讲的第四点。
            五 其他版本的第9回结尾又是怎样的?

  下面讲第五点,其他版本第9回的结尾又是怎么一个情况?
  我们刚介绍的是舒本,别的脂本里第9回的结尾究竟是怎样的呢?
  暂时先不说舒本第9回结尾是怎么回事,让我们先来注意其他版本的第9回结尾。
  所谓其他版本,指的是其他的脂本和程甲本、程乙本。
  其他版本中第九回的结尾呈现出五种不同的类型,就是有五种写法。如果加上舒本,也就是说,第九回的写法有六种。
  第一种类型,是己卯本、庚辰本、杨本、蒙古王府本。第二种类型,是戚蓼生序本。第三种类型,是俄罗斯圣彼得堡的藏本。第四种类型,是梦觉主人序本。第五种类型,是程甲本、程乙本。
  怎么个不同法,接下去我们还要讲为什么不同。
  下面分别介绍这五种类型。
  先介绍第一种类型,以己卯本为例:
    此时,贾瑞也恐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
  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
  罢。”
    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个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
  金荣说:“原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
  作了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
    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好,杀人不过头点地。
  你既惹出事来,少不得小点气儿,磕个头,就完事了。”金荣无奈,只得进前
  来与宝玉磕头。
    且听下回分解。
  它和舒本的不同主要是三点:
  第一,贾瑞所说的俗语和舒本不一样,舒本说“光棍不吃眼前亏”,而这里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大家体会体会这两句俗语的含义是不是不同。
  第二,金荣磕头的对象不同,舒本是给秦钟磕了头,这里是给宝玉磕了头。
  第三,磕头以后怎么样,贾瑞和金荣有什么打算,准备采取什么行动,这一切在这里没有一字一句的交代。
  再看第二种类型,戚本:
    此时,贾瑞也恐闹大了,自己不干净,只得委屈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
  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
    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起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
  荣说:“原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作
  了一个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
    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好,杀人不过头点地。
  你既惹出事来,少不得小点气儿,磕个头,就完事了。”金荣无奈,只得进前
  来与秦钟磕头。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种类型和第一种类型的不同,主要表现在磕头的对象不同。在第一种类型里,金荣给宝玉磕了头。而在第二种类型里,金荣磕头的对象变成了秦钟。
  再看第三种类型,彼本:
  (前面的我不念了,就从“贾瑞只要暂时平息此事”开始念起)
    此时,贾瑞也生恐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
  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
  了。”
    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
  说:“原是你起的祸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作
  了个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
    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磕头。
    金荣无奈。俗语云:在他门下过,怎敢不低头。
  最后就这么两句。这第三种类型和第一种类型、第二种类型的不同,主要是三点:
  第一,引用的俗语不同。前两种引用的俗语是“杀人不过头点地”,这里用的是“在他门下过,怎敢不低头”。
  第二,金荣有没有磕头,他给谁磕了头,书里没有交代。
  第三,最后几句话结束得非常匆忙。甚至于连通常的套语“且听下回分解”也没有,给人一种急刹车的感觉。
  下面介绍第四种类型,梦本:
    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云:忍得一时忿,终身无
  恼闷。”
  第四种类型和前面几种类型的不同,还是表现为三点:
  第一,引用的俗语不同。
  第二,金荣有没有磕头,给谁磕了头,仍然是没有交代。
  第三,最后几句话同样结束得非常匆忙,“且听下回分解”这种话都没有。
  最后一种类型,以程甲本为例:
    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云:忍得一时忿,终身无
  恼闷。”
    未知金荣从也不从?下回分解。
  基本上和第四种类型相同,只是多出了最后的两句,算是对读者作出了圆满的交代。
  我们听了这五种类型的文字以后,就知道作者改写的时候是怎么想的,采取了不同的俗语,各自表达了什么意思。
  我总的看法——这都是作者自己改的,后来的人没有这么多的心思去推敲这几种俗语的不同、含义有什么区别。后来的人只是匆匆忙忙的抄,他没有时间、没有兴趣去动这个脑子。因为这几句俗语都有很微妙的区别,作者是细心的,对于哪一句更适合当时的情况,哪一句更适合人物的身份、人物的思想,他想得很多、很细、很深入,才会有这种区别。改的人和抄书的人没有时间、兴趣去想这个,也不会这么细心,所以不会是他们改的。
            六 第9回结尾和第10回开头是不是衔接?
  现在讲第六点,第9回的结尾和第10回开头是不是衔接?
  讲完了第九回的结尾,我们再讲第十回的开头。
  按照道理说,第九回的结尾和第十回的开头应该是衔接的。
  那么,各个版本的情况怎样呢?
  在现在所保存的版本当中,第十回的开头基本都是相同的,都是一致的,没有异文。比如说,己卯本第十回开头是这样写的: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陪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
  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
  底下就他一个人在嘟嘟囔囔,然后他妈妈问他,你干吗嘟嘟囔囔。他就讲了那些情况。他妈妈说,你这个人真是没有志气,好不容易你找了个靠山,有钱又有酒肉,现在不好好念书,反而是这样。另外,他妈妈又说,秦钟这个小子也不是人,他仗着和贾府有什么亲戚关系,难道我们就不是贾府的亲戚了么!她生气之下,马上要去找秦可卿算账。到了那边一看,秦可卿病了。贾珍、尤氏对她又很好,请她坐,招待她喝茶,她不好意思把这个不满发泄出来,于是就回家了。
  现在我们看到的第十回就是这样的。
  拿这个开头和前面所说的第九回的几种不同的结尾相比较,就可以发现,它们有的衔接,有的不衔接。衔接也好,不衔接也好,一共出现了四种情况:
  第一种——完全衔接,做到丝丝入扣的地步。这就是第二种类型戚廖生序本。完全衔接,这是最理想的最完美的结构状态。
  第二种情况——在衔接上有缺陷。这是第一种类型。为什么说它“有缺陷”,表现在什么地方呢?因为第九回的结尾说“金荣无奈只得近前来与宝玉磕头”,可第十回的开头却说金荣给秦钟磕了头。秦钟和宝玉两个人错位了。缺陷就表现在这个地方。
  第三种情况——在衔接上有跳跃。这是第三种类型、第四种类型、第五种类型。这“跳跃”指的是什么呢?这三种类型第九回结尾有个共同点,就是像蜻蜓点水似的写到了贾瑞劝金荣,这劝告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金荣对贾瑞的劝告是拒绝呢,还是接受?如果是接受,是愉快的接受,还是被迫的接受?是全部接受,还是部分接受?这些问题都没有向读者作交代。相反的,到了第十回开头,补写了金荣已经采取的行动,赔了不是,磕了头。而且补写了金荣采取行动的原因,一是因为人多势众,二是贾瑞勒令。这个中间显然跨越了一段空白,直接从第九回跳进了第十回,所以我们说这个衔接上有跳跃。
  第四种情况——衔接上有抵触,格格不入。这就是舒本。第九回的结尾说贾瑞如何如何,第十回的开头却说是金荣如何如何,事情以及叙述完全改变了。
  从以上的比较当中,我们可以发现两个矛盾的现象。
  第一,舒元炜序本本身存在着矛盾,而其他的版本本身没有矛盾。舒本第九回的结尾是贾瑞对金荣说“咱们如今少不得委曲着陪个不是,然后再寻主意报仇”以及“贾瑞遂立意要去调拨薛蟠来报仇,与金荣计议已定”,这在舒本第十回的开头异乎寻常地没有得到任何照应。甚至舒本第九回结尾两句“不知他怎么去调拨薛蟠?且看下回分解”在第十回当中没有任何的“分解”。
  这种奇怪的现象应该怎么理解?要引起我们的思考。
  第二,本自身没有矛盾,而别的本自自身存在着矛盾。金荣给秦钟磕了头,这在舒本第九回结尾和第十回开头完全一致,但是,在己卯本、庚辰本、杨本、蒙本这些版本当中,第九回说的给宝玉磕了头,在第十回开头变成了给秦钟磕了头。到底是给谁磕了头?难道给两个人都磕了头?
  这种矛盾的现象这种不同的衔接究竟说明了什么问题呢?
  于是想到了我在第一点里边讲的薛宝钗所讲的两句奇怪的话——“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
  这两句话和别的版本第九回的结尾没有任何关连,但是和舒本的第九回结尾是遥相呼应,金荣、秦钟、薛蟠、贾瑞,一根线把这四个人串连起来了。
  这就是我要讲的第六点。
          七 这种不衔接现象是不是偶然发生的,是不是独一无二的?
  现在讲第七点,这种不衔接的现象是不是偶然发生的?是不是独一无二的?
  舒本第九回的结尾和第十回的开头不衔接,这种现象在《红楼梦》当中,是偶然发生的呢,或者不是?是不是没有别的例子?
  我告诉大家,不是偶然的,不是独一无二的。
  了解这个情况,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舒本第九回和第十回不衔接的原因,我们需要寻找一个旁证。这个旁证至少要一个。所谓至少要一个,就是说,在书里边不止一个两个,可是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不可能把这些旁证都举出来。我这里只举一个旁证,就是《红楼梦》第35回和第36回的衔接问题。
  第35回的结尾和第36的开头是不衔接的,这个现象可以帮助我们从侧面来解释舒本第九回结尾和第十回开头不衔接的原因。
  第35回回目叫做“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在这回的结尾,写薛宝钗的丫鬟莺儿给宝玉打络子,袭人拿来了金线,宝钗本来在房里。这个时候,薛蟠派人把她叫去了。书里这样写:
    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鬟,送了两样果
  子,来与他吃,问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动,叫哥儿明儿过去散散心,太太着
  实记挂着呢。”
    宝玉忙道:“若走得了,必请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
  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拿来的那果子拿一半送与林姑娘
  去。
    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快请。”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这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红楼梦》第35回的结尾。
  以上这个结尾的文字,在各个版本里,基本一样,没有异文。
  唯独舒元炜序本比较特殊,最后两句是“不知黛玉进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说得非常具体。按照道理,下回一开始就应该轮到黛玉出场了,就应该描写贾宝玉和林黛玉见面和谈心了,尤其是舒本的最后两句,更锁定了黛玉非进来不可的架势。
  谁知道,到了第36回“绣鸳鸯梦兆绛芸轩,识分定情悟梨香院”,风云突变,出人意料之外,一开始竟然是贾母出场,不是林黛玉。而刚才还在院内说话的林黛玉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36回的开头是这样的: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
  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 吩咐他“以后倘有会
  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
  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
  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
    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
  完全没有林黛玉在院内说话,然后进来或不进来的描写。这说明,连接上下两回的文字脱节。这种不衔接的现象,在《红楼梦》当中,不止一处,也不止两个,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孤立的。
  既然不是个别的现象,不是孤立的现象,那么,就必然存在着一个能够解释清楚的原因。这是我要讲的第七点。
            八 为什么第9回和第10回会衔接不上?
  下面讲第八点,为什么第九回和第十回会衔接不上。
  衔接不上的原因在于,上一回的结尾和下一回的开头经过了人为的修改。问题在于,是什么样的修改?
  这有三种不同的修改:第一,改动了下一回的开头,也改动了上一回的结尾。第二,改动了下一回的开头,而没有改动上一回的结尾。第三,改动了上一回的结尾,而没有改动下一回的开头。从《红楼梦》来看,还没有发现我说的第三种修改的存在。
  第一种的改动,如果下一回的开头改动了,完全是另打锣鼓重新开张,改写了或改换了新的内容,而上一回的结尾也跟着作了不同程度的修改。那么,上下两回之间仍然可以衔接得上,尽管在衔接上有缺陷、有跳跃,可是看不出明显的破绽。这就是现在大多数脂本的第九回和第十回的情况。
  第二种修改,如果只改动了下一回的开头,而不改动上一回的结尾,那就必然是上下两回之间衔接不上。这就是舒本第九回和第十回的情况。第35回和第36回也是一个旁证。
  这是我要讲的第八点。
            九 舒本第9回结尾为什么是曹雪芹的初稿?
  下面讲第九点,舒元炜第九回结尾为什么是曹雪芹的初稿?
  第九回结尾的文字是不是出于曹雪芹之手,是不是曹雪芹的初稿?我们不妨用第35回结尾的文字来做参考。
  绝大多数版本的第35回的结尾都是说“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这应该是一种中性的结尾。
  唯独舒本35回的结尾说“不知黛玉进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不是中性的,它有限制语,就是一定要黛玉进来,进来了又如何如何。它给下一回的开头做出了明确的限制,一种引导的作用。
  如果下一回的开头并不准备写黛玉进来如何如何,那它何必在上一回的结尾这么说,这么吊读者的胃口呢?如果上一回的结尾写了“不知黛玉进来如何”,这是一个面向读者提出的问句,那下一回的开头无论如何也要接着写黛玉进来如何如何了。
  “不知黛玉进来如何”,这个结束语应该是作者本人亲笔写下的,而不是后人所加的、所改的。后人包括整理者、抄写者。如果是后来的整理者、抄写者所加、所改,那就不合情理了。抄写者、整理者如果再进行修改,那是在修改别人的作品,不是修改自己的作品。在一般情况下,他们所作的修改应该是起补漏洞、改正错误的作用,他们的目标是减少矛盾,消灭矛盾。相反的,制造矛盾、增加矛盾显然不是他们的本意。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唯一可以解释的是,曹雪芹在第35回结尾写下了那一句“不知黛玉进来如何”之后,他本来是要在36回的开头接着写黛玉进来以后的情节,而且非常可能已经写好了有关的场景和情节的草稿。但是,他后来改变了主意,放弃了此前的有关此时此刻宝玉黛玉会面谈心的描写,而改写其他的情节,从贾母开始。
  结果,他只改写了36回的开头,偏偏忘记了回过头去改写上一回的结尾。也许,他当时想改,在以后再来改写。于是,第35回结尾和第36回开头不衔接的现象就这样出现在我们读者面前了。
  第9回结尾和第35回结尾的情况基本上是一样的。舒本第9回结尾的“不知他怎么去调拨薛蟠?且看下回分解”和第35回结尾的“不知黛玉进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两个都是一样的,都出于曹雪芹的初稿,而不是后来的整理者、抄写者所写下的。
  这是为什么呢?
  舒本第九回结尾所说的挑拨,在本回的上文已经有伏笔。例如,薛蟠入学的目的,薛蟠平时在学堂当中的所作所为,薛蟠和贾瑞、金荣的关系等等,都有所交代和暗示。如果再在接下来的第十回当中描写宝钗所说的“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得天翻地覆”的细节,那么,第九回和第十回就自然而然的构成了前后呼应的格局,收到水到渠成的效果。
  如果第十回的开头并没有出现贾瑞挑拨薛蟠的情节和场面,那么第九回结尾所说的“不知他怎么去调拨薛蟠”岂不是驴唇不对马嘴?如果不看第十回的开头,而只看舒本第九回的结尾,给读者的感觉是写得非常自然,非常流畅,一点儿也不牵强,一点儿也不别扭。
  舒本第九回初稿的结尾和第十回的改稿不衔接的原因,是因为第十回已经进行了修改,相反的,舒本第九回的结尾没有做相应的修改。
  那么,舒本的第九回结尾和各个版本的第十回开头,哪个产生在前?哪个产生在后?
  当然是舒本第九回的结尾产生在前。也就是说,舒本第九回的结尾是作者没有修改的保存下来的初稿的面貌,而各个版本的第十回的开头是作者修改以后的文字。舒本的第九回结尾是初稿,其他版本的第九回的结尾是改稿。
  现在要问,各个版本第九回结尾的异文是出自作者之手,还是出于后人之手?
  我认为,舒本第九回结尾出自曹雪芹之手,而不是后人妄改的。后人在修改前人文稿的时候,不可能有那么细密的文思,也不可能故意去设置障碍,存心让上下两回不衔接,那是不可能的。
  第九回不同的结尾有初稿、改稿之分,现在看到的和第十回衔接的是改稿,和第十回不衔接的是初稿。换句话说,舒本第九回的结尾是初稿,其他五种类型是改稿。
  如果我们细心的去读,还能够把这五种不同的类型再进一步分析出来,哪一个是第一次改稿,哪一个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改稿。曹雪芹在第一回里说“增删五次”,我们在有些地方就完全可以看出来、找出来五次修改不同的情况,
  这个第九回的结尾也同样属于这种情况。这个我就不讲了,大家仔细去琢磨,能够分别出这五次增删不同的情况。
  当然,这五种类型里也有后人改的。程甲本、程乙本那种文字显然是后人改的,不是曹雪芹改的。
  这是我要讲的第九点。
            十 初稿和改稿为什么都会保留下来?
  下面讲第十点,初稿和改稿为什么都会保留下来?
  既然是初稿,把它修改了,那么,这个初稿就不存在了。现在我们看到的应该都是改稿。可是,偏偏舒元炜序本第九回结尾把这个初稿保留下来了,这是什么原因?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这个和《红楼梦》的传播情况有关系。
  我们知道,《红楼梦》的流传和传播在乾隆56年是个分界线。乾隆56年以前,都是抄本流传。乾隆56年以后,有刻本出现了,那就不单纯是抄本流传了。所以,乾隆56年以前是抄本流传的时代,乾隆56年以后是印本流传的时代。
  抄本流传的时代经历了三个阶段。
  哪三个阶段呢?
  第一个阶段,曹雪芹写《红楼梦》的过程当中,还没有写完以及写完以后的流传,是在很小的范围内。这个流传的范围限制于他的亲人、知己朋友。他们拿去看。不是等他写完了再看,而是写一本,就被拿去看一本。
  第二个阶段,这些亲友看了曹雪芹写的《红楼梦》以后,说写得好,交口称赞。于是传播范围就扩大了,很多人听到了有这么好的一本小说,也要求来看。所以,就超出了少数亲戚朋友的范围,在社会上得到了比较广泛的流传。
  第三个阶段,这些《红楼梦》的抄本,有的在出售,有的在出租。出售是在赶集的日子里,请了一些职业的抄手,付他工资,请他来抄,多少时间抄出来给他多少钱,然后把抄的装订成册,拿到集市上去卖,这是一种情况。
  还有个情况是出租。
  我们北京有很多卖早点的,过去都是本地人开的,半夜就得起来磨豆浆、炸油条、炸油饼,现在全是外地人了,北京人不愿意吃这个苦。因为这种早点铺半夜起来磨豆浆、炸油饼,完了以后,九点、十点就没事,下一步就得等到今天的半夜里,做明天的生意了。也就是说,他就是一个早上几个小时的时间,晚上要辛苦一些,整个白天下午和前半夜基本没什么事。
  在清朝,也属于这样的情况。那么,没有事儿怎么办?这个铺子里的老板就找那些伙计——这些伙计有点文化水平,可水平不高——抄书,你给我抄小说,我额外给你点钱。可能有五六个人、七八个人同时在抄,抄完了就装订成册出租。
  现在我们还看到有很多出租小说的。那个时候卖早点的铺子找伙计抄的书中就包括《红楼梦》,租多少天去看付多少钱。这种铺子我们现在叫早点铺,过去叫蒸锅铺。这些在乾隆年间有记载。那也就是说,在传播的第三个阶段,出现了职业的抄书人,出现了以卖书、租书为职业的人。
  我们要了解《红楼梦》的传播有它特殊的情况。那么,在第一、二个阶段,尤其是第一个阶段,出现了一种什么情况呢?
  比如说,曹雪芹写了两回,这两回就给他一个亲戚拿去了,曹雪芹接下去写第三回,写完了,另外一个亲戚拿走了。受欢迎就到了这种程度,一写出来,那一本马上就给人拿去了。拿去了以后,借的人觉得写的好,就自己抄下来一部,把借来的还给曹雪芹。曹雪芹写着写着,觉得以前写的要修改啊,于是在人家还来的上面就开始改了,改文字也好,改人物也好,改情节也好。但是,没有修改的还保存在那个借的人手里。以此类推,没有修改过的、修改过的同时都保存下来了。
  初稿和改稿为什么会同时都保存下来,都能让我们看到?原因就是和这种传播的特殊性有关系。
  这是我要讲的第十点。
            十一 第10回初稿有些什么内容?
  下面讲第十一点。
  第十回的初稿,我们现在已经看不到了。总应该有个推测,它可能有些什么内容呢?我们不妨来推测一下。
  第九回初稿的结尾说,“不知他怎么去调拨薛蟠,且看下回分解”。因此,第十回初稿的全部情节内容,或者一部分情节内容,自然是对这个“且看下回分解”的直接回答。
  那么,第十回的初稿应该有什么情节内容呢?我们只能做些推测:
  内容之一,开头部分。
  开头叙述的主体仍然应该是贾瑞,应该是话说贾瑞如何如何,而不应该是金荣,不应该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话说金荣如何如何。
  从全书来看,贾瑞是比金荣更重要的人物。就贾家的家塾来说,金荣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而贾瑞有着管理者的身份和责任。从人物的出场来说,金荣仅仅是昙花一现,而贾瑞在接连的几回里边频繁出场。
  在全书的结构布局上,从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到第十一回“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和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中间需要有一个过渡性的情节,方才显得完整。第十回写贾瑞正好可以作为一个中间的环节,这样,就有了两条线索,一条线索是贾瑞——薛蟠——贾瑞,另外一条线索就是秦钟——秦可卿——王熙凤。最后,这两条线索汇聚在一块,才上演了“见熙凤贾瑞起淫心”那一幕戏。
  这是内容之一。
  内容之二,贾瑞找到了薛蟠,进行挑拨。
  薛蟠和贾瑞、金荣的关系,在第九回中,曹雪芹再三地向读者交代,薛蟠和学堂的关系密切,是一个特殊的人物。
  书里边这样写: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
  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说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
  些束修礼物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就
  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说。
  薛蟠上学的目的,就是要找一些男学生搞同性恋。薛蟠是贾瑞的靠山,贾瑞贪图薛蟠的银钱酒肉,听任薛蟠在学堂里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不但不加约束,反而大帮其忙。第十回尤氏曾经大骂贾瑞、金荣等人是“混帐狐朋狗友”,专门干些“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勾当。所以,写贾瑞在薛蟠面前挑拨离间,搬弄是非,是完全可信的。
  内容之三,薛蟠大闹学堂。
  这应该是第十回初稿当中的主要情节。薛蟠是一个粗鲁的人,性情暴烈,只有写出他的大闹特闹,才能和宝钗所说的“闹得天翻地覆”那句话相称。闹的地点,理所当然,是在学堂之内。登场的人,至少包括秦钟在内,有没有宝玉参加很难说,很可能是薛蟠和秦钟之间发生了遭遇战。至于交战的双方投入了多少“兵力”,战场的实况如何,怎么交火,怎样开打,伤亡情况如何,以及怎样鸣金收兵,我们都不得而知了。
  这也应当是一场繁锣密鼓的重头戏。对这场重头戏,曹雪芹已经在第九回和第九回之前的几回作了很多富有匠心的铺垫。第七回秦钟上场之后,在第八回等地方,处处不忘记提到秦钟上学的事儿。最后,终于在第九回迎来了一场小的风暴,在第十回初稿中迎来了一场大风暴。
  所以,薛蟠大闹学堂的情节一定是前十回当中一个重要的关目。
  下面我要介绍一条脂批。这条脂批存在于蒙古王府本第九回。这条批语很短,就一句:
    伏下文“阿呆争风”一回。
  “阿呆”就是薛蟠。
  怎么理解这条批语?这条批语指的是什么?
  有人以为它指的是第47回的事。实际上不是。因为有两点不合:第一,第47回离第九回太远。既然是“伏下文”,下文应该是近一点才好,第47回就隔得太远了。第二,第47回写薛蟠调戏柳湘莲,遭到柳湘莲毒打的事。这个事不能够用“争风”两个字来概括,这和“争风”没有关系,“争风”一定要涉及第三者。
  这条批语实际上指的就是薛蟠大闹学堂的事。它正可以做第十回旧稿有薛蟠大闹学堂情节的一个重要的佐证,第十回恰恰可以做第九回的下文,离得很近。这是内容之三。
  内容之四,这个事件对秦可卿的影响。
  薛蟠大闹学堂这件事对秦可卿有很大影响,给秦可卿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以至于秦可卿生病卧床。秦可卿在第七回出场的时候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人。在第八回开头,写贾宝玉心理活动的时候,提到了秦可卿的名字。第九回秦可卿没有出场。到了第十回,从尤氏的话里透露出来,秦可卿病倒了。这个病来得非常突然,
  读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点出乎意料之外。在此之前,似乎缺少一个必要的中间环节,缺少一个必要的过程。如果,把薛蟠大闹学堂和秦可卿生病这两件事情用因果关系加以联结,那不正可以把这个必要的中间环节、必要的过程就补全了么。
  仅仅一个小小的金荣,仅仅秦钟头上破了一层皮,并不足以对秦可卿造成威胁,并不足以使她忧虑成病。只有薛蟠的介入,只有薛蟠的大闹特闹,才能构成秦可卿得病的重要条件。我们不要忘记,薛蟠不是别的人,他是王夫人的内侄,在现在的第十回里边,尤氏曾经对贾璜的妻子金氏说:
    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那媳妇”就是秦可卿),虽则见了人有说有
  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
  五夜。这病(并)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
  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扯是搬非,调三惑四;气的是
  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
  早饭也没吃。
  这就是薛蟠大闹学堂以后秦可卿的情况。尤氏的话把这个讲出来了,尤氏的那段话把秦可卿得病的原因和过程都解释得清清楚楚。这也可以说是第十回的初稿某一部分的压缩和改写。
  这是我要讲的第十一点。
            十二 曹雪芹为什么要删改第10回初稿?
  最后讲第十二点,曹雪芹为什么要删改第十回的初稿。
  原因何在?在我看来,主要是两个方面的考虑,一个是思想方面的考虑,一个是艺术方面的考虑。
  从思想内容来说,在曹雪芹把初稿写出来以后,还需要进行一个工作——净化。
  《风月宝鉴》是《红楼梦》的初稿,《风月宝鉴》的内容就是风月。什么叫“风月”?风月,是指男女恋爱的事,尤其是指男女私情的事。因此,由于题材这方面的原因,在《风月宝鉴》当中不免存在着很多有伤大雅的描写。
  第16回是写秦钟之死,而在第16回之前已经有很多回的文字程度不同地存在着比较庸俗的、格调不高的细节描写。比如说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写的是宝玉和袭人,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写的是贾琏和凤姐白昼宣淫,第九回“嗔顽童茗烟闹书房”写的是同性恋,第十二回“贾天祥正照风月鉴”、第十五回“秦鲸卿得趣馒头庵”描写的是秦钟和智能儿,等等。
  这说的还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定稿,而不是删改前的旧稿,这已经有五回之多,存在着比较庸俗的、格调不高的、有伤大雅的描写。我想,在初稿、旧稿当中,有关这种描写的篇幅肯定大大超过这个数字,为了提高思想境界和艺术境界,曹雪芹必须要对旧稿、初稿动手术。
  动什么手术呢?那就是删节、改写。不让它们显得那么多,那么集中,那么惹眼。
  初稿当中有“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情节。据甲戌本第13回的回末总评这么说的: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
  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
  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这段话就是说,初稿中有“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秦可卿和贾珍私通,被两个丫鬟碰见了,然后上吊自杀。现在把和贾珍私通的情节删掉了。
  为什么删掉?批语的作者说因为秦可卿这个人不错,她后来还给凤姐托梦,叫她注意贾家现在虽然很繁华,可终究有衰败的一天,因此要想到后事,后事就是说当时抄家,家产全部都要抄掉的。唯独祖坟附近的田地是不抄的,是不入官的,要在这方面多买些田地。
  曹家的祖坟在通州张家湾。后来为什么有二百亩地?就是为了养这个祖坟的。曹雪芹后来为什么死在通州的张家湾,就是因为那个地方有他的祖坟。他并不是晚年一直都在西郊,有时候也要到东郊去。那个时候东郊是很繁华的,西郊很冷僻,交通都很困难。曹雪芹的一些朋友经常在东郊饮酒作乐,互相来往。曹雪芹也免不了要去,最后死在那里。
  因为有这么两件事,批的人说秦可卿这个人不错,你何必那么去写她呢,就要曹雪芹把那些删掉了,曹雪芹果然就删掉了。
  所以,我们看甲戌本第13回,要比别的回少了三页到四页,就是因为其中一部分文字删掉了。
  这条批语告诉我们,旧稿当中有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情节已经被曹雪芹删掉了。
  曹雪芹为什么要删,我想问题并不像这条批语说的那么简单。曹雪芹是一位伟大的、有成就的、有主见的作家,要增加什么、删掉什么、改写什么,他都会有自己艺术上的考虑,而不会被别人的意见所左右。
  前面我已经指出,第35回的结尾和第36回的开头不衔接,这些都是由于初稿被改写以后在拼接的时候没有细加注意留下的漏洞,这证明了《红楼梦》的创作有一个从初稿到改稿,再从改稿到初步定稿的过程。第10回初稿被删改就存在这个过程当中。而第九回和第十回不正与现在保存下来的35回和36回一样的么?
  这以上是说从思想上来说的删改的原因。
  下面从艺术上来说,删改的原因是什么。
  曹雪芹在写出初稿以后,他要删除枝叶,突出主干。一棵树,要把多余的枝枝叶叶删掉,使这个树干能够突出出来。什么是枝叶,什么是主干呢?宝玉、黛玉、宝钗三人之间的恋爱婚姻故事是全书的精华所在,也是贯穿全书的中心线索,他——曹雪芹,必须采取和调动一切艺术手段使这条线索起到贯穿全书的作用,尤其不能够使这条线索停滞,不能使它中断,甚至不能够使它离开中心位置退居一旁,造成喧宾夺主的局面。
  这个可以拿我们现在所见到的第8回到19回、20回作例子来说明。
  第8回、第19回、第20回这三回的内容都是围绕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三个人之间的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展开的。中间的十回完全相反,个别的地方只不过也写到了三个人当中的两个人,或者三个人当中的一个人。
  这样,在叙事上,从第8回到第19回,不是显得相隔太久、相隔太远了吗?何况,中间再加上第十回的初稿、加上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可能还有其他被删掉的故事情节,初稿首尾相隔太远的距离肯定大大超过十回的篇幅。
  看来,曹雪芹在前一二十回中删掉、改掉的初稿——包括第十回在内——大概都是一些和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恋爱婚姻的发展线索没有直接关系、或者关系不大的人物和情节。这样,他们三个人之间的纠葛、三个人之间的种种悲欢离合的故事就能够更完整地、更连续地、更提前地和读者见面了。
  为什么要删改,就是这两个方面的原因。一个是从思想上来说,一个是从艺术上来说。
  不能够让读者把主要的人物忘掉,而去看贾琏和凤姐怎么样,秦钟和智能儿怎么样,宝玉又和袭人怎么样,不能够让读者的目光专注于这些东西,而忘掉了还有林黛玉、薛宝钗她们和宝玉的种种情感纠葛。
  当然,有的作品主要的人物出现得不是很早,是很晚,那是极个别的。
  有这么一个例子,就是关汉卿写《单刀会》,一共是四折,主角是关羽。可是关羽在第一折和第二折里根本没有出场,一共四折,他在第三折里才出场。这是一个很特殊的例子。一般地说,大家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很成功的例子。但是,著名的文艺批评家李健吾先生——现在已经去世了——在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短文,对这个大加称赞。他讲得有一定的道理,说这是伏笔,前面是造气氛,造铺垫,主要人物就是迟迟不上场,让你读者有一种等待的心理。但是,我想,那是戏剧,一共才四折,这样处理是可以理解的,也可以说精彩。李先生的肯定,我们也可以同意。
  但《红楼梦》是一部80回、120回的大书,把这三个人的关系搁那么久,迟迟不让它发展,让你看到的尽是些其他的男女私情,这在艺术上来说,恐怕是有缺点的。
  曹雪芹是看到了这点,因为他开始写《风月宝鉴》的时候,并不是想写贾府怎么从兴盛走向衰落,也并不是想写这三个人之间的恋爱婚姻故事,他写的是贵族大家庭中一些腐朽的黑暗的东西。所谓《风月宝鉴》嘛,所以秦钟啊、尤二姐、尤三姐啊、贾琏、王熙凤啊等等,这些都是《风月宝鉴》中的内容。
  我们知道,第40多回,宝玉和柳湘莲两个人碰上了,宝玉就问他你最近做些什么事啊,你最近有没有到秦钟的坟上去看一看啊。柳湘莲说是,我到秦钟的坟上去看了,而且我给他添了土。
  可是我们也知道,现在的《红楼梦》里边没有一个地方写到了柳湘莲和秦钟是认识的。那么,为什么这个地方忽然出现了秦钟和柳湘莲是朋友,而且给秦钟坟上添土呢?
  这个就是《风月宝鉴》初稿里的内容,他们两个人认识结交——就像薛蟠大闹学堂一样——被曹雪芹删掉了。
  曹雪芹要把《风月宝鉴》里的东西压缩或删掉,或挪到别的地方去,尤二姐、尤三姐的故事挪到了后面六十几回才去写,经过了改造了。我们仔细去看尤二姐、尤三姐的故事,可以发现,曹雪芹描写的笔调、行文句式的风格和其他写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这些地方,以及其他写贾府别的事情,是不一样的,有点细微的区别。我们仔细去体味,能体味得出来。
  所以,曹雪芹在写出初稿以后,需要芟除枝叶,以突出主干。
  这个就是第十回初稿被他删改的原因。
  关于第二讲,我就讲这十二个问题,不晓得大家是不是同意,请大家多多指教。
  主持人:从刘先生身上,我们能感知到,学者何以为大啊?有真功夫,有真学识。刘先生由对薛宝钗奇怪的两句话存疑,到发现它与舒本的第九回结尾遥相呼应,便做出了这么多学问,就是刚才讲到的12个问题,像第九第十回的衔接,曹雪芹如何修改第十回的初稿等。如果我们一般读者,单看时下通行本子的第九回结尾,怎么会想到,在《红楼梦》的诸多谜团中,连第九回结尾也算得一个。幸好有刘先生这样的大学者,像外科大夫似的,以不同版本的比较、对勘,为我们做了一番精微的剖析。刘先生刚才讲到,由于《红楼梦》传播的特殊性,造成了《红楼梦》繁复的版本问题。这一方面当然显示了《红楼梦》本身的巨大魅力、魔力,另一方面,确实留下了太多难解的谜局,也就难怪今天仍然会有那么多自命惊世骇俗的“破解”问世。听刘先生一讲,可以感受到了,若没有刘先生那样逐字逐句对照、比勘的真功夫,真学识,哪敢轻易谈红啊!
  最好,让我们感谢刘世德先生的精彩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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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ielan1206 (2008-6-08 16:04:00)

    he很好看啊,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