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稿][刘世德]《红楼梦》之谜(三)——《红楼梦》的后40回作者是谁?

  主持人: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文学馆听讲座。我是在2001年2月18日接手主持这个讲座的,今天是2月26日,就在八天前的2月18日,我收到一位热心而有心的朋友的手机短信,祝我主持五岁生日快乐,我十分感激,也十分感动。我将一如既往,努力为大家服务。今天是我主持进入第六个年度的第一讲,我为大家请来的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大学者刘世德先生。大家欢迎。
  还是请刘先生继续讲他个人的《红楼梦》之谜系列,今天是之三:《红楼梦》的后40回作者是谁?有人说了,难道这还用讲吗?谁不知道《红楼梦》的后40回是高鹗写的,那不都明明白白地印在书上了吗?是不是高鹗呢?不是高鹗,会是谁呢?现在,咱们洗洗耳,恭听刘先生分解。大家欢迎。

  大家好,今天讲的是“《红楼梦》之谜”系列讲座之三,题目叫《红楼梦》后40回的作者是谁?
  我研究《红楼梦》的版本问题分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从文本出发,从故事情节、人物形象、书里边所描写的时间、地点这些方面,寻找曹雪芹在创作过程中构思的变化,来探讨版本问题。这是一个方面。另外一个方面是作者问题。今天所讲的题目就属于第二种类型。底下还有几讲,那都是属于第一种类型。
  在没有讲以前,我借助这个题目怀念三位先行者。
  这三位先行者是我在文学研究所的同事,前两位是我老师一辈的,后一位跟我是同辈。
  为什么讲《红楼梦》后40回的作者问题会谈到他们的名字呢?因为在上一个世纪的二十年代,首先是由俞平伯发表论文,说《红楼梦》后40回不是曹雪芹写的,前80回和后40回的作者不是一个人。但是那个时候,他认为是高鹗,因为他跟胡适的观点是一样的。这是第一位。
  第二位,范宁,原来是文学研究所的研究员,他在上一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在杨继振旧藏本影印本的“后记”里提出,《红楼梦》后40回的作者不是高鹗。
  第三位,王佩璋,她是我在北京大学的同学,比我高两班,她1953年毕业的。毕业以后,来到文学研究所,进行的工作就是研究《红楼梦》,首先帮助俞平伯先生整理《红楼梦》的抄本。我到所以后和她是在一间办公室,她的办公桌就在我的办公桌的前面。首先就给我一个很突出的印象,就是在办公桌的前头有和办公桌齐平的两摞纸,是剪贴上去的详详细细的《红楼梦》校勘记,那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她所做的工作。非常可惜,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她所校勘的那些资料荡然无存,她本人也在文化大革命中自杀。她是一个才女,对《红楼梦》非常熟悉,可以说是倒背如流,任何一个情节、人物,任何一句话,你只要一问她,她就能给你指出在什么地方。非常可惜——这么一位《红楼梦》的专家。她在1957年发表了一篇文章,说《红楼梦》后40回的作者不是高鹗。
  我的观点也是这样,所以今天讲之前首先想起来这三位,他们可以说是先行者。
  我今天要讲的题目一共包括五个问题:
   一、《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问题有哪几种说法?
   二、《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是不是曹雪芹?
   三、《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是不是高鹗?
   四、《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是不是程伟元?
   五、《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究竟是谁?
  我要讲的重点是第三个问题——《红楼梦》后40回的作者是不是高鹗。
  关于这个问题我要谈八小节,八小节是这样的:
   (1)高鹗何许人也?
   (2)风自何处来?
   (3)“外证”检讨之一:高鹗是不是张问陶的妹夫?
   (4)“外证”检讨之二:“补”字应该怎样解释?
   (5)“外证”检讨之三:怎样理解程伟元的自述?
   (6)举出两个真正的外证
   (7)从冬至到花朝
   (8)再举出七个内证。(所谓“内证”,就是指的《红楼梦》本文里后四十回的文字。)

            一 《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问题有哪几种说法?
  先讲头一个问题,《红楼梦》后四十的作者问题有哪几种说法?
  我把这几种说法和代表人物提出来介绍给大家。
  第一种说法,说《红楼梦》一百二十回全部都是曹雪芹一个人所写。我举两个代表人物。
  第一个叫宋孔显,他在解放以前——1949年以前——公开发表过一篇文章,题目是《红楼梦一百二十回均曹雪芹作》。这篇文章发表在《青年界》这个杂志上,《青年界》的第七卷第五号,也就是1935年5月,他提出了这个看法。
  第二位叫朱眉叔,辽宁大学教授。
  我要讲一段插曲,在上个世纪,研究生因为有一笔经费,经常跑到外地请一些专家、学者座谈,叫做“游学”。于是,辽宁大学有十来个研究生就到了文学研究所,和我座谈。在座谈当中,他们每个人都谈了对《红楼梦》的看法,然后我发言。我发言的时候就指出来,说你们对《红楼梦》的看法口口声声是曹雪芹这样、曹雪芹那样,然后举一些例子,可是有些例子是后四十回的,《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又不是曹雪芹写的,你们怎么可以把它算在曹雪芹头上?这些学生听了我这个发言以后,都不说话了。我当时也没注意,座谈还有其他的事情。结束以后,就有一位学生偷偷地跟我说,《红楼梦》后四十回也是曹雪芹所写,这是我们导师朱眉叔先生的观点,而且这个座谈会时他就坐在那儿。
  我觉得非常尴尬,因为当着人家的面说出不同意他的观点。我也没注意在座的还有一位老师,我以为都是学生,所以我那个意见提得非常直接。可在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朱眉叔先生有这么一个观点,他的学生也都同意他这个观点。
  这是第一种看法。
  第二种看法,《红楼梦》后四十回当中有一部分曹雪芹的残稿,有一部分是曹雪芹写的,别人拿到这个残稿再加以补充改写。
  持这个观点的是周绍良先生。周先生是一位著名的红学家,他就在几个月以前刚刚去世。他是很有名的,是《红楼梦》学会的顾问,也是佛教协会的秘书长,中国佛教文物图书馆的馆长。他的父亲也很有名,生前是中国佛教协会的会长,他的叔父更有名,叫周叔弢,民族资本家,原来天津市副市长。周先生研究《红楼梦》,他曾经和另外一位叫朱南铣的先生两个人用笔名“一粟”出版了《红楼梦卷》、《红楼梦书录》。他自己也有《红楼梦》的论文,《红楼梦》的著作。
  他就是这个看法,是比较典型的,这是第二种。
  第三种看法是非常普遍的。首先是由胡适提出来的,后四十回是高鹗所写。胡适这个看法出来以后,基本上占统治地位,一直到现在,很多公开出版的《红楼梦》一百二十回的排印本上面所署的作者的名字是曹雪芹、高鹗。
  第四种说法,不是高鹗写的后四十回,是程伟元,或者说是其中很大一部分或一部分是程伟元写的,持这种看法公开发表文字的是白盾。白盾是屯溪师专的(现在是不是叫黄山师院了,我不晓得),白盾是他的笔名,他姓吴。他写了一本书,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的,叫《红楼梦研究史论》,里边这么说:
    后四十回的基本构思及激动人心的篇章,如“焚诗绝粒”、“黛死钗嫁”、
  “抄检贾府”、“贾母之死”等优秀篇章,均出自他(程伟元)的手笔。所谓
  “多年积有廿余卷”,就是“多年”创作所“积”,约占近四分之三,鼓担上
  的“十余卷”,可能只有构想或不完全的草稿。
  一共是这么四种关于《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的说法。
  其中最主要的占统治地位的就是第三种,高鹗的说法。
  我今天就是要向这种说法提出挑战,我认为不是高鹗,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怎么是错误的,我在这里不是随便说,不是胡乱说,我要举出一系列的证据,来证明不是高鹗。
  作者问题是个考据问题。考据问题,我觉得要讲究两个方面,一个是外证,一个是内证。我要来检查认为是高鹗所写的后四十回有些什么外证,什么内证,然后我再举出外证和内证来反驳,因为这是一个考据问题。
  所以今天我会把这些材料全部都举出来。

            二 《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是不是曹雪芹?
  下面接着谈第二个问题,《红楼梦》后四十回是不是曹雪芹所作。
  我认为,后四十回和曹雪芹无关,不是他写的。
  这个问题,我认为非常简单,我只要举出柳五儿这个问题就可以来说明了。有关柳五儿的问题我们首先看《红楼梦》的第六十回“茉莉粉替去蔷薇硝,玫瑰露引出茯苓霜”,我念一下吧:
    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与
  平、袭、紫、鸳皆类。因他排行第五,便叫他作五儿。因素有弱疾,故没得
  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环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
  故如今要送他到那里去应名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
  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亦待他们极好。
  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与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
  见事多,尚未说得。
  柳五儿在六十回里始终也没能进怡红院。下边看第77回,这是非常关键的。第77回“悄丫鬟抱屈夭风流,美优伶斩情归水月”,这回中王夫人曾责问芳官说:
  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
  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
  从王夫人这个话里就能听出来,柳五儿在这之前已经死了,这是很明确的。可很奇怪的是,到了后四十回中——101回“大观园月夜感幽魂,散花寺神签惊异兆”——柳五儿又复活了。
  当时,凤姐来到宝玉房间里,看见宝玉穿着衣服歪在炕上,看着宝钗梳头,就问他为什么还不动身去看看舅太爷。宝玉就说,我只是嫌我这衣服不好,不像前年去看老太太时的所穿的雀金呢那么好。凤姐又问他为什么不穿。袭人就在旁边解释说,因为他看见这件衣服就想起晴雯了。接着,凤姐就说了一大篇话,其中有这么几句:
    还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见厨房里柳家的女人(就是柳五儿的妈妈),他
  女孩儿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的和晴雯脱了个影儿似的。我心里要叫他进来,
  后来我问他妈,他妈说是很愿意。我想着,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去,我
  还没还他呢,就把五儿补过来。平儿说,太太那一天说了,凡像那个样儿的,
  都不叫派到宝二爷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搁下了。这如今宝二爷也成了家了,
  还怕什么呢?不如我就叫他进来,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想着晴雯,
  只瞧见这五儿就是了。
  宝玉听见这个话以后,非常高兴。
  这些不等于是说,柳五儿没有死,她还活在世上吗。
  后来在第109回,还有一段非常有名的“候芳魂五儿承错爱”。后四十回有一些章节写得很漂亮、很不错。大部分是不怎么好,但有小部分写得非常精彩,其中有一段就是这第109回。
  在这第109回中写得好的场景、故事情节当中的女主角就是柳五儿。那就是说,后四十回柳五儿还活着。可是曹雪芹在前八十回里已经安排她死了。
  那你想,一个人物,前头让她死了,后头又让她活了,这不可能出自一个伟大的作家的笔下。如果他写了这后四十回,他肯定要把前八十回当中所说的柳五儿已经死了的那些话、那些情节删掉,不可能自己给自己找矛盾,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所以,单从这一个例子,就可以看出后四十回绝对不可能是曹雪芹所写。

            三 《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是不是高鹗?
  第三个问题,这是我们今天要讲的主要问题——《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是不是高鹗?如果不是高鹗,为什么?
  我的看法当然不是高鹗。说高鹗写了后四十回,这个说法是望文生义,看错了资料,是主观主义的猜测,根据不足,不能够成立。

              (1)高鹗何许人也?

  我们先介绍高鹗是什么人。
  高鹗,字云士,号秋雨。“兰墅”大家都知道,那是他的别号,他还有个别号叫“红楼外史”,这个名字是他在编辑、修改、整理《红楼梦》的时候所起的一个别号,表示他对《红楼梦》非常喜爱。他是现在辽宁省铁岭市的人。
  我要插一句,现在也有人认为曹雪芹是辽宁铁岭人,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大家,这是没有根据的,没有任何一条材料能够证明曹雪芹是铁岭人,正像没有一条材料能够证明曹雪芹是河北丰润人一样,是无稽之谈。只有高鹗,是的的确确的铁岭人。
  高鹗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玉枢,一个叫玉纶。他上一代是这么几个名字,大家稍微知道就行——
  高可仕,高宏璧,高尔荣,高八十一(八十一是宋元以来很多人取名字是以数字来取的,有几种取法,一个是夫妻两个人合起来,一个是父子两个人年龄合起来,这个八十一我们不知道是哪两个人的年龄合起来的,不是说他本人八十一岁),下面是高存住,再下面就是高鹗。我们知道的高鹗的世系大概是这样子。
  高鹗早年他做幕僚,后来中举,再后来又变成了进士,做官做到了内阁中书、顺天乡试同考官,又做到江南道监察御史,最后因为犯了一些错误,降了三级调用。高鹗的简单历史就是这样的情况,是一个从小就立志做官,最后一直做下去的人。
  下面介绍一下他的著作。他最重要的著作叫作《月小山房遗稿》。
  为什么叫“月小山房”?因为在苏东坡的《后赤壁赋》里有个名句,“山高月小”,描写风景的。高鹗姓高,所以他把自己的书房就叫作“月小山房”,正好“月、小、山”这三个字里边隐隐埋藏了一个“高”字。
  《月小山房遗稿》是个刻本,过去不为人知,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发现的。这本书现在收藏在国家图书馆,我很有幸在六十年代结识了国家图书馆(北京图书馆)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是一个《红楼梦》迷,他对《红楼梦》非常感兴趣,对曹雪芹也非常感兴趣,经常到我家里来聊天。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高鹗有一本书,叫《月小山房遗稿》,你知道么?我说,我不知道,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说我拿给你看看,现成的刻本。第二天,他就把这本书拿来了。我一看,很高兴,就写了一篇文章在《光明日报》发表,介绍这本书,并且考出了高鹗的生卒年。
  非常重要的是《月小山房遗稿》当中有一首诗,和《红楼梦》有关,我在底下要介绍这首诗。这个诗稿有嘉庆二十一年的刻本。
  第二个要提到的高鹗的著作是《兰墅诗钞》。这本书我们没有看到。此外,还有《砚香词》、《兰墅文存》。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人民文学出版社影印了一本《高兰墅集》,把现在所能够搜集到的高鹗在文学方面的著作影印出来了,但是其中不包括《月小山房遗稿》。
  这是他的著作情况。
  这是高鹗的生平。高鹗何许人,我就很简单的介绍这些。因为他不是后四十回的作者,我们对他的生平有个大概的了解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去深入的研究。

              (2)风自何处来?

  我讲第二个问题,风自何处来。
  高鹗续写《红楼梦》这股“风”从什么地方吹来的?哪些人提出来哪些看法,他们引了什么资料?
  认为《红楼梦》后四十回是高鹗所写的人,他们也不是空口说白话,还是举出来了证据,举出了外证——《红楼梦》书外的证据。
  这个证据有三条。第一条,张问陶的一首诗。张问陶,字船山,是乾隆年间非常有名的一个诗人,四川人。第二条证据,张问陶的另外四首诗。加起来一共是五首诗。第三条证据,程伟元自己的说法,《红楼梦》程甲本、程乙本的序。所谓的证据无非就是这三个。
  我现在就来介绍一下这几个证据。
  头一个证据,张问陶的一首诗。这首诗在《船山诗草》卷16《辛癸集》,诗的题目叫《赠高兰墅(鹗)同年》:
    无花无酒耐深秋,洒扫云房且唱酬。
    侠气君能空紫塞,艳情人自说红楼。
    逶迟把臂如今雨,得失关心此旧游。
    弹指十三年已去,朱衣帘外亦回头。
  关于这首诗有这么几点值得注意:
  第一点,他把高鹗叫作“同年”,他们是同一年中的进士。这“同年”两个字值得我们注意。为什么?因为底下有证据说,高鹗是他的妹夫。妹夫和同年二者相比,哪一个疏?哪一个亲?当然是妹夫亲,同年疏。为什么这个地方不说“赠高兰墅妹夫或妹倩”,而偏偏要说“同年”,这就值得我们研究了。
  第二点,最值得注意的是第三、四句“侠气君能空紫塞,艳情人自说红楼”。这个“红楼”指的就是《红楼梦》。
  第三点值得注意的是第五句“逶迟把臂如今雨”,特别要注意“今雨”。不晓得大家到过中山公园没有,中山公园有个饭馆叫来今雨轩,很多人都读错了,读成“来今、雨轩”,应该是“来、今雨轩”,这个是杜甫诗里边的一个典故,“今雨”是指新结交的朋友。如果高鹗是张船山的妹夫,那么,他们不应该是新朋友,不应该是“今雨”,而应该是老朋友,应该是亲戚。为什么把一个亲戚,把一个老朋友说成新朋友?这是值得注意的第三点。
  “弹指十三年已去”是说他们同年中进士离现在已经有十三年了。其中在第三、第四句的底下有一条注,这条注说“传奇《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
  这条材料是最根本的一条。高鹗是《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的说法全部是从这条材料出发的。你想,张船山的妹夫是高鹗,张船山说高鹗补了《红楼梦》的后四十回,这个话还能错么?一般人的心理都是这么看的。
  所以,在胡适他们找出来这条材料以后,以及在这之前,很多人都相信张船山这句话。
  我们可以举几个例子:
  一个例子是俞樾。俞樾也是个大学问家,他是俞平伯的祖父还是曾祖我也忘了,德清俞氏是很有名的。俞樾的《小浮梅闲话》说:
    《船山诗草》有《赠高兰墅(鹗)同年》一首云:“艳情人自说红楼。”
    注云:“《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然则此书非出一手。按乡会试增
  五言八韵诗,始乾隆朝。而书中叙科场事已有诗,则其为高君所补,可证矣。
  这个话其实不对。为什么乾隆年间有了这样的诗,书里边也写了,就是高鹗写的呢?这首诗出现在《红楼梦》当中,只能够证明后四十回是乾隆年间的人写的,不能证明是张三或李四写的。这个道理很明显。俞樾这个话讲的是不对的。
  还有个戏曲家杨恩寿,湖南人,他的《词余丛话》卷三中说:
    《红楼梦》为小说中无上上品。向见张船山赠高兰墅有‘艳情人自说红
  楼’之句,自注兰墅著有《红楼梦》传奇,余数访其书未得。
  那么,他也是听别人说的。这个材料里值得注意的是“数访其书未得”,为什么在同治年间杨恩寿去找《红楼梦》找不到呢?这是《红楼梦》流传过程中很值得注意的现象,那个时候的《红楼梦》那么畅销,买不到!这句话值得注意,他讲的高鹗的问题倒不值得我们注意。
  下面一条材料,李葆恂《旧学盦笔记》“红楼外史”,说:
    近人《桐阴清话》中引船山诗注云:《红楼梦》小说自八十回后皆高兰墅
  (鹗)所补。予按:鹗,汉军旗人,乾隆乙卯进士,官给事中,尝自号红楼
  外史,其即因曾补是书之故欤?
  这条材料也是大家引过的。
  下面还有一个材料,杨钟羲《雪桥诗话》卷九:
    兰墅名鹗,乾隆乙卯进士,世所传曹雪芹小说,兰墅实卒成之,与雪芹
  皆隶汉军籍。
  这也是说,高鹗补写了后四十回;而且说,高鹗是旗人,和曹雪芹都是汉军。曹雪芹究竟是汉军,还是正白旗,在学术界是有争论的。这条材料里说曹雪芹是汉军。
  还有一条材料,李放的《八旗画录》:
    嘉庆时汉军高进士鹗酷嗜此书,续作四十卷附于后,自号为红楼外史。
  他是说,高鹗非常喜欢这部书,就续写了后四十回附在书的后边,自己起了个外号叫“红楼外史”。
  接下去,恩华《八旗艺文编目》明确讲:
    《红楼梦》一百二十回,汉军曹霑著,高鹗补。
  再有,许叶芬《红楼梦辨》中说:
    《红楼梦》一书,为故大学士明珠故事,曹雪芹原本只八十回,以下则
  高兰墅先生所补也。
  他对《红楼梦》有一个错误的看法,认为《红楼梦》写的是明珠的故事。明珠就是纳兰性德的父亲,是一个宰相。他也明确地讲,曹雪芹只写了八十回,后四十回是高鹗写的。
  还有条材料,铁珊《增订太上感应篇图说》子册中说:
    高兰墅撰《红楼》,终身困阨。
  这个里边是骂写小说的人,高鹗写了后四十回,所以他不得好死,终身贫穷不得意。
  最后一条材料,是《红楼梦》的续书,长白临鹤山人的《红楼圆梦》,楔子中就说:
     梦梦先生(就是作者)……一日,忽梦到一座红楼里面,见一姓高的在
  那里说梦话,悲欢离合,确当世态,实在听之不倦。
  为什么这个人不姓“低”,要姓“高”,说明他也相信《红楼梦》的后四十回是高鹗写的。
  所以,自从胡适公开提出高鹗是《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并且引了张船山的诗以后,基本上学术界就有了个定论:《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是高鹗。所有出版界出版的书,因为要出版一百二十回,不能说是曹雪芹写的,那作者就变成了曹雪芹、高鹗。
  无独有偶,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一个姓王的,湖北人,一个农民,他自以为搞了个太极《红楼梦》,跑到北京来,请了某红学家给他题几句话,说这个研究了不起,他就出了这么厚一本书,叫《太极红楼梦》。为什么叫《太极红楼梦》呢?用太极这种学术观点把《红楼梦》拆散了、打散了,按照他的想法,一回一回地重新组合排列下来,这本书的题名作者第一个居然是王某某,第二个是曹雪芹。这个人原来是个农民,有人认为他有研究前途,先是湖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把他招了进去,作为研究人员,后来跑到了北京,在北普陀那个地方成立了一个曹雪芹祠堂,然后他就变成这个祠堂的主任,再后来,不晓得因为什么事情逃走了,这个人到现在不知踪迹何在。《太极红楼梦》就变成了他和曹雪芹合著,这个和曹雪芹、高鹗合著一样,异曲同工。

              (3)“外证”检讨之一:
              高鹗是不是张问陶的妹夫?

  现在我们来检查外证。
  既然“风”自这里来,那么来得对不对,为什么说高鹗不是后四十回的作者,他们举的材料为什么不对?我们要加以仔细的分析、评判。
  先看张问陶哭他妹妹的四首诗,叫《冬日将谋乞假,出齐化门,哭四妹筠墓》,齐化门大概就是今天的朝阳门。
  说到这里,我还要插几句题外话。
  在乾隆年间,和曹雪芹有来往的人,他们有的是宗室,写诗喝酒的一帮朋友,有时春天、夏天出去游玩。到什么地方去游玩?我们不要拿我们今天的眼光,今天所知道的事情,去想象两百年以前的事。他们游玩的地方是在东郊,不在西郊。东郊是平原,西郊是山区。
  那时候从北京城里到西郊去,最起码你要坐毛驴儿,没有车。清明节要去上坟,你把一个坟墓安在西郊,山路崎岖,交通不便,一家人去上坟,一个一个地骑着毛驴,要走多少时间才能到?
  所以曹雪芹的很多朋友——我们现在都查得出来——他们的坟墓在东郊的潞河边上,那是他们生前游赏的所在,春游也好,夏游也好。不像我们现在,春游、秋游不可能跑到东郊去,倒是有可能上西郊,这是两百年之间的变化。
  我们不能拿这一点去设想,为什么?因为最近在通州博物馆展览曹雪芹的墓石,曹雪芹的墓石是真是假,在学术界有争论。我认为,那个墓石是真的,那个墓石上写的“壬午”两个字就证明了曹雪芹死于乾隆二十七年除夕,不像有些人说的是死于乾隆二十八年、二十九年。
  但是反对的人,都是主张曹雪芹死于二十八年、二十九年,因为这块墓石直接可以破除他们的证据。
  大家还说曹雪芹不是死在东郊,是死在西郊。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大家,说曹雪芹死在西郊,没有任何一条证据。我们只知道,曹雪芹晚年在西郊住。但他没有死在西郊。
  为什么死在东郊呢?东郊有曹家的祖坟。曹家的祖坟在东郊,曹雪芹的曾祖父叫曹玺,在南京做官,死了以后棺材是用船运回来的。从运河一直过来,到天津,再到北京,就在张家湾上岸,上岸不久就埋葬。而且在他们写给皇帝的报告中,说他们父亲的棺材是出城以后就埋葬了,是葬在郊区。出城就埋葬,不是走的山路,而是在一个平原。
  而且,曹雪芹家里在张家湾有当铺,还有田两百亩。我们知道,田是用来维持祖墓的,祭祀田。《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不是给王熙凤托梦么,说你不要看我们贾家现在这么繁华,有朝一日会跌下去,就会遭到抄家的命运,但是你知道祭祀用的土地是不入官的。所以曹雪芹家的祖坟就在通县,张家湾有个地名就叫曹家坟。那么,曹玺他们都是葬在这里,为什么曹雪芹不可以葬在这里?
  而且那块墓石确实是在张家湾发现的,现在这块墓石正在通州博物馆展览。我有感而发,所以插了这么几句话。
  张问陶去哭他妹妹的墓也是在东郊,在齐化门之外。我们来看看这四首诗,诗里边有注解,说我这个妹妹嫁给了一个汉军,姓高的,乾隆五十二年死在北京。第一首诗:
    似闻垂死尚吞声,二十年人了一生。
    拜墓无儿天厄汝,辞家久客鬼怜兄。
    再来早慰庭帏望,一痛难抒骨肉情。
    寄语孤魂休夜哭,登车从我共西征。
  写这首诗的时候,张问陶正要从北京回到四川老家,所以说是“西征”。这是第一首。
  第二首:
    窈窕云扶月上迟,伤心重检旧乌丝。
    闺中玉暎张元妹,林下风清道韫诗。
    死恋家山难瞑目,生逢罗刹早低眉。
    他年东观藏书阁,身后谁修未竟辞。
  第六、七句说虽然是在北京,但是过的生活不好,她的丈夫对她不好,我想,打骂总是不会少的,所以说“生逢罗刹”,她这丈夫简直就不是人,是鬼,对他妹妹很凶。第七、八句,他妹妹是会写诗的,很有文采。
  第三首:
    一曲桃夭泪数行,残衫破镜不成妆。
    穷愁嫁女难为礼,宛转从夫亦可伤。
    人到自怜天亦悔,生无多日死偏长。
    未知绵惙留何语,侍婢扪心暗断肠。
  前四句,张问陶家境贫寒,他妹夫家境大概富裕,所以嫁到高家以后,被高家的人看不起,经常遭到丈夫的打骂,可是也没办法可想。
  第四首:
    我正东游汝北征,五年前事尚分明。
    那知已是千秋别,犹怅难为万里行。
    日下重逢惟断冢,人间谋面剩来生。
    绕坟不忍驱车去,无数昏鸦乱哭声。
  这些诗,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都说高鹗所娶的妻子是张问陶的妹妹,后来抑郁不欢而死,张船山写了诗来挽她,然后高鹗怎么样怎么样;又查了张问陶的诗集,发现和高鹗没有什么来往。为什么没有来往呢?就有人猜测,大概是高鹗待他妹妹不好,两个人感情不好。
  实际上,这个说法完全是主观主义,先入之见。张问陶明明是有《赠高兰墅(鹗)同年》的诗,诗里对高鹗还是给了很高的评价,怎么能够说和高鹗没有来往呢?
  到底高鹗是不是张问陶的妹夫?如果是,这就增加了高鹗是后四十回作者的分量。为什么?因为是张问陶说他是后四十回的作者。那么,张问陶的妹妹嫁给了高鹗,他们是亲戚,关系这么近,他说的话难道还会假么,难道没有根据么?
  大家要注意,张问陶的诗里只是说他的妹妹嫁给了汉军高氏,并没有说这个人就是高鹗。从他写给高鹗的诗能看出,他跟高鹗的关系很好,是新朋友,又说他有“侠气”,这根本看不出来高鹗打过、骂过他的妹妹,对他妹妹不好,以至于他妹妹含恨而死。
  现在,我就要举出正面的证据证明高鹗不是张问陶的妹夫。
  我举两个证据。
  第一个证据,张问陶有一个集子叫《船山文集》,另外一个是《船山诗集》。《文集》里有一篇关于他爸爸的小传,其中说:
    府君讳顾鉴,字镜千,……女二人:长适湖州太学生潘本侃;次适汉军
  高扬曾。
  因此,可以知道,他妹妹嫁的汉军高氏的名字叫高扬曾。这是第一个材料。
  再举一个证据。《遂宁张氏族谱》卷一说:
    张顾鉴,字镜千……子三人:问安、问陶、问莱。女二人:长适浙江归
  安监生潘本侃,次适镶黄旗袭骑都尉高扬曾。
  这两个材料是一致的,说明张问陶的妹夫是旗人,姓高,但不叫高鹗,叫高扬曾。因此,从高鹗的亲戚关系去证明张问陶说的高鹗写后四十回这件事情联系不起来,不能够成立。
  到底是不是高鹗写的,要寻找别的证据,不能够从高鹗是不是他妹夫来证明。
  说到这里,还要介绍一个情况。
  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一位老红学专家从我这里借到了《月小山房遗稿》以后,他又看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影印的高鹗的词。高鹗的词里边经常出现赠给一个女性的词,也就是说,高鹗有婚外恋。于是,这位老专家写文章大骂高鹗,说他品质如何恶劣,在外面搞婚外恋,在家里对老婆非打即骂,人品如何低下,又说他写了很多艳情词,这个人不可取。
  那么,我要说,这是冤枉了高鹗。起码对高鹗人品的评价是不对的,因为打骂张问陶妹妹、让她含恨而死的人不是高鹗,是高扬曾。至于他的婚外恋等等,那是另外一回事。不能把这些问题联系在一起,不能把它和《红楼梦》后四十回以及后四十回的作者联系在一起,不能和高鹗的思想联系在一起谈。
  大家要了解这么一个情况,以后看到这样子的论文就可以知道是这样的背景。
  这是讲的张问陶的妹夫不是高鹗。看《赠高兰墅(鹗)同年》的诗题就很清楚,是妹夫为什么说同年?不说亲的说疏的?是妹夫为什么说是“今雨”,那妹夫已经认识十几、二十几年了,那应该是老交情了。这些地方我们仔细一想,就可以了然了。

              (4)“外证”检讨之二:
              “补”字应该怎样解释?
  下面还有一个证据我们要检查,“补”字怎么解释?这是很关键的一个问题。张问陶说“传奇《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怎么解释这个“补”字?“补”是不是补写,创作,改写的意思?我认为不是。
  我先介绍高鹗的一首诗,这首诗的出处是《月小山房遗稿》,诗题是《重订红楼梦小说既竣题》,他重订《红楼梦》小说完了以后,写了这首诗:
    老去风情减昔年,万花丛里日高眠。
    昨宵偶抱嫦娥月,悟得光明自在禅。
  《月小山房遗稿》中的诗有几百首,其中和《红楼梦》有关系的就这一首。这首值得注意的就是标题。
  什么叫“重订”?我们要琢磨这两个字,“重”就是再一次。什么是“订”?我想“订”就是修改、整理、编辑。这个“订”不是创作,不是写。应该这么理解吧。
  当然也有一种情况,比如我写了一篇长篇小说,写完了以后,我觉得要修改,要把它订一下,这个订是可以的。
  但是,《红楼梦》和高鹗没有关系,订的是别人的,不是他自己创作的《红楼梦》小说。所以这个“订”本身就是修改、整理、编辑的意思,绝对不是创作、撰写的意思,这不能等同。
  我们再来看程甲本的序怎么说的:
    好事者每传抄一部置庙市中,昂其值得数十金,可谓不胫而走者矣。然
  原本目录一百二十卷,今所藏只八十卷,殊非全本。即间有称全部者,及检
  阅仍只八十卷,读者颇以为憾。不佞以是书既有百二十卷之目,岂无全璧?
  爰为竭力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二十
  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欣然翻阅,见其前后起伏
  尚属接榫。然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复
  为隽板,以公同好。《石头记》全书至是始告成矣。
  大家注意,“细加厘剔,截长补短”,这里出现了“补”,程伟元自己是怎么用这个“补”的,就是分别删掉了一些不要的、重复的,把很长的进行删节,缺少的补进去。“补”不是自己写一些补,因为他手上有好多抄本,他根据各个抄本来补,然后出版。这个时候《红楼梦》全书才告成。
  然后我们看高鹗在序言里怎么说的。高鹗程乙本序:
    予闻《红楼梦》脍炙人口者,几廿余年,然无全璧,无定本。……今年
  春,友人程子小泉过予,以其所购全书见示,且曰:“此仆数年铢积寸累之苦
  心,将付剞劂,公同好。子闲且惫矣,盍分任之?”予以是书虽稗官野史之
  流,然尚不谬于名教,欣然拜诺,正以波斯奴见宝为幸,遂襄其役。工既竣,
  并识端末,以告阅者。
  他并没有说他写了多少,他只是接受程伟元的邀请,参加出版的工作,把这个稿子加以整理,如此而已。程乙本还有引言,一共七条,其中这么说:
    书中后四十回系就历年所得,集腋成裘,更无他本可考,惟按前后关照
  者,略为修辑,使其有应接而无矛盾。至其原文,未敢臆改。俟再得善本,
  更为厘定,且不欲尽掩其本来面目也。
  也就是说,他们这几年一直在访求、搜罗各种各样的《红楼梦》的抄本,藏书家的也搜罗,市场上也去搜罗,搜罗到了以后,他们就进行整理,把互相矛盾的去掉,截长补短。
  由此可见,程伟元也好,高鹗也好,他们在程甲本出版之前,只做了两样工作,第一是搜集,第二是整理。
  那么,搜集和整理绝对不是续写,这个和续写有原则性的区别,事实的真相就是这样。

              (5)“外证”检讨之三:
                怎样理解程伟元的自述?
  从考据学的角度说,你要推翻一种说法、一种结论,一定要举出反证,要是没有反证,凭着主观主义的猜测,那是没有说服力的。
  胡适是个大学者,可是他关于后四十回作者问题恰恰没有举出任何的反证,只不过是说,程伟元说一天忽然发现了鼓担上有二十多卷,买来了一看,把合理的合在一起就是一百二十回。胡适说,哪有这样的巧事,这是漫天大谎。“漫天大谎”四个字是胡适的原文。凭着这么一种猜测,不相信他们是编辑、整理,非要说他们是续写,这种方法是不可取的,这不是一个学者应该采取的正确的、严肃的态度,不是一种正确的、严肃的、科学的学风。
  这是对他们举出的外证所做的分析。
  下面我要举出两个真正的外证,他们的外证不是外证,不能够证明什么。我现在要举出两个真正的外证来证明《红楼梦》后四十回不是高鹗写的。

              (6)举出两个真正的外证
  现在讲第六点,举出两个真正的外证。
  头一个外证,有一本书,叫《读红楼梦笔记》,是一个浙江海盐人周春所写的。他是乾隆年间的人。这书有抄本流传,上个世纪影印出来了,我们看看周春怎么说:
    乾隆庚戌(55年,1790)秋,杨畹耕语余云:“雁隅(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后面要介绍)以重价购抄本两部,一为《石头记》,八十回,一为《红楼梦》,
  一百二十回,微有异同。爱不释手,监临省试,必携带入闱,闽中传为佳话。”
  时始闻《红楼梦》之名,而未得见也。壬子(57年,1792)冬,知吴门坊间
  已开雕矣。兹苕贾以新刻本来,方阅其全。……甲寅(59年,1794)中元日,
  黍谷居士记。
  大家注意,乾隆55年,什么意思呢?因为《红楼梦》在乾隆56年以前只以抄本的形式流传,它第一次有刻本是在乾隆56年,也就是程甲本。
  现在周春说乾隆55年——程甲本出现的前一年——有一个姓杨的朋友就告诉他,有一个叫“雁隅”的人买到了两部书,一部是《红楼梦》120回,一部是石头记80回。那也就是说,在程甲本出现以前,已经有《红楼梦》120回了。而高鹗干这个事情是乾隆56年,那就直接就推翻了高鹗续《红楼梦》的说法。
  我们还可以具体地指出来《红楼梦》120回的抄本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周春听到了《红楼梦》的名字,可是没有见到书,后来到了乾隆57年冬天——乾隆57年就是程乙本出现的年份——知道苏州书店已经刻印了,浙江吴兴的书商把一个新刻本拿来,他才看到了《红楼梦》全书。这是周春的说法,这段文字写于乾隆59年。
  现在我们就要进一步查“雁隅”这个买到了《红楼梦》抄本的人,他是哪一年买到的?他所买到的抄本最晚是在哪一年出现的?我们查得出来。
  雁隅姓徐,叫徐嗣曾,他考试的时候曾经冒姓,榜上的姓是杨,杨嗣曾,他本人实际姓徐。过去的考试,一可以冒充籍贯,二可以冒充别人的名字。冒充别人的名字一直到现在还有。
  我给大家举一个例子。北京大学,我有一位老学长,现在也是一个很有名的专家,叫陈贻焮,北大中文系教授。但是,他考大学的时候不叫陈贻焮,叫陈炳坤。他本来的名字叫陈贻焮,冒充了别人的名字来考试,用的是别人的证件。所以他留在北京大学教书以后,申请改名,改回本人的名字。他是湖南人,现在已经去世了,一位研究唐诗的专家,很有名的,是我的大师兄。他就是考试的时候冒名,从古到今这样的事情不稀奇。
  雁隅冒用杨嗣曾的名字考取了,后来做了官,他是乾隆二十八年的进士。乾隆50年七月他担任福建巡抚,乾隆55年他在福建巡抚的任上病死。乾隆50年到福建做官,乾隆55年死在福建。
  那么,他买到《红楼梦》120回抄本究竟是哪一年呢?
  周春说这事是乾隆55年听别人说的。所以徐嗣曾买到这个本子肯定发生在乾隆55年以前。他买到了,让别人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告诉周春,这是要经过一段时间的,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所能够办到的事情。所以,他买到《红楼梦》120回的抄本肯定比乾隆55年要早得多,最晚不能晚于乾隆55年的秋天。
  到底是哪一年呢?我们可以考察得出来。
  我们知道,在一个省的范围里边考试叫乡试。清代什么时候举行乡试?是在这四年:子、午、卯、酉。天干地支纪年的子年、午年、卯年、酉年的八月初九日至十五日举行乡试,就是在省里考试。
  这位徐嗣曾在福建巡抚任上一共做了5年。在这五年之间,究竟哪一年考试呢?
  我们看了一下,举行考试的只有两年。在他任期之内,也就是他带着《红楼梦》抄本去监考,只可能是乾隆51年或者是乾隆54年。50年、52年、53年、55年都不可能。
  所以,我们第一步敲定他有可能是在乾隆51或54年带这两个《红楼梦》抄本去监考,只有这两个年份可能。
  但是,这里有一个特殊情况,乾隆55年是乾隆皇帝的八十大寿。所以,朝廷把54年的考试提前在53年举行,54年照样还举行,叫“恩科”。
  因此,在徐嗣曾做福建巡抚的任内,他去监考的乡试有三次,51年8月,53年8月,54年8月,这三年他都参加了监考。因此,他把《红楼梦》120回的抄本带去看,只有发生在这三年才有可能。
  我们要用排除法来排除这三年的一些年份。53年8月不可能,因为他在台湾出差,他不可能去监考。他监考的只可能是51年或54年。因此,他买《红楼梦》120抄本要么在乾隆51年之前,要么在乾隆54年之前,无论如何,不可能晚于乾隆54年的8月。肯定在乾隆54年8月之前,社会上就已经有120回的抄本流传,而且被他买到了,带到考场去看了。
  这是头一个证据,这不就证明了乾隆56年程甲本出版之前在社会就已经有120回抄本流传了么!这个120回和高鹗毫无关系,和高鹗有关系的是程甲本,那是乾隆56年的事。
  再讲第二个证据。
  《红楼梦》有一个版本叫舒元炜序本。舒元炜序本只保存了四十回。过去大家不太注意这个版本,也不太容易见到这个版本,因为它是私人收藏的,它原来的收藏者叫吴晓铃。我上一次讲《红楼梦》第九回结尾的时候就介绍过。吴晓铃去世以后,他的家属把他的所有藏书都捐献给了首都图书馆。所以,现在我们人人都可以看到这部书了。
  我上次也介绍过这个情况,文化大革命当中,北京的藏书家都遭到了厄运,他们的藏书不是被烧了,就是被豪取强夺。比如傅惜华,他的书大部分被康生搞去了,还有很多被红卫兵抄家抄掉了。唯独吴晓铃丝毫没有受到损失,因为文化大革命一起来,红卫兵一起来,我们文学研究所的红卫兵就把一张封条贴在了吴晓铃的书房的门上,“文学研究所红卫兵封”,任何人不得进去。那时候红卫兵是很威风的,谁敢撕红卫兵贴的封条呢!于是吴晓铃的藏书全部丝毫无损的保存下来了。
  这部书很重要,我上次已经介绍过了,里边有曹雪芹初稿的一些成分。
  这本书前面有一篇舒元炜写的序。舒元炜是杭州人,到北京来考试,没有考取,就在一个藏书家叫做玉栋的满州人家里做一些秘书之类的工作。在这期间,他看见了玉栋收藏的一部《红楼梦》,给这部《红楼梦》写了个序。
  这篇序是乾隆54年阴历6月上旬写的,这序里有三句话值得我们注意。
  第一句话是“惜乎《红楼梦》之观止于八十回也。全册未窥,怅神龙之无尾;阙疑不少,隐斑豹之全身。”说明他所看到也是八十回。
  第二句话是“漫云用十而得五,业已有二于三分”。意思是,你不要说我现在这书不全,只是《红楼梦》的一半,不是,我现在已经有了《红楼梦》的三分之二。因为舒元炜序本的原本是八十回,那么,一百二十回的三分之二就是八十回。这也就证明了《红楼梦》的原书,当时社会上流传的、舒元炜所知道的是一百二十回,不是八十回,八十回是不全的,全的是一百二十回。
  第三句话是“核全函于斯部,数尚缺夫秦关”。意思是,我把这《红楼梦》全部拿来搁在这,就是玉栋家里所收藏的还缺,缺多少呢?秦关。秦关是个典故,出自于《史记·高祖本纪》,原来叫“秦关百二”,这个地方拿这个成语“秦关百二”来代替一百二十回,把“百二”作一百二十来理解。也就是说,《红楼梦》是一百二十回,现在只有三分之二。
  这是舒元炜说的话。这些话也是一个证据,乾隆54年说的,可见得120回的流传是在乾隆54年以前,也就是在高鹗他们出版的程甲本之前两年。
  这可以证明,高鹗和程伟元没有说谎,他们先是搜集后四十回当中的二十几回,后来又从鼓担买到了后四十回的另外十几回,已经有二十几回,又买到了十几回,拼在一起正好是四十回,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以上,是用程伟元自己的话,高鹗自己的话,用周春的话,用舒元炜的话来证明两点。哪两点呢?第一,《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不是高鹗,也不是程伟元。第二,程甲本乾隆56年出版之前,《红楼梦》后四十回已经在流传。

              (7)从冬至到花朝
  下面一点,从冬至到花朝。
  这是我要举的内证甲。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要从冬至到花朝?
  我们要举八九个内证来证明《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既不是高鹗,也不是程伟元。
  这个内证有两类:甲,高鹗、程伟元的序;乙,后四十回的本文、正文。
  关于高鹗、程伟元的序,前面我们谈外证的时候已经谈到了。现在谈一下这两篇序的写作时间问题。
  在程甲本的头上有一篇序,这么说的:
    时乾隆辛亥冬至后五日,铁岭高鹗叙并书。
  辛亥就是乾隆56年,冬至在农历的十一月。
  再看程乙本中,高鹗和程伟元两个人写的序:
    壬子花朝后一日,小泉、兰墅又识。
  壬子就是乾隆57年。什么叫“花朝”?就是百花生日,在阴历的二月。百花生日到底是哪一天,有三种不同的说法:二月初二,二月十二,二月十五。不管是哪种说法,都在阴历二月。
  那么,从乾隆56年程甲本到乾隆57年程乙本,表面上看,只差一年的时间。但从月份上看,也就两个多月,六七十天,时间不长。
  这么短的时间内,程伟元、高鹗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呢?大量的工作。什么工作?对程甲本的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进行了大量的修改。为什么说是大量?我们有统计,修改的字数有两万多字,增加也好,删减也好,一共是两万一千五百零六。
  我们手上有程甲本和程乙本,每一页的行款、字数、版口完全一样,程甲本有1751页,程乙本有1755页,多了4页。程甲本1751页当中几乎每一页的文字他们都做了改动,没有改动的只有56页。这是我们的统计。
  这些改动有两个特殊的现象。
  第一,每一页的头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基本不改,只改当中的字,因此每一页最开头和最后的字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相同的,在这1750多页中只有69页开头的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不同。
  第二,邻近的几行当中,要是删掉了三个字,就一定补上三个字,要删掉五个字,就补上五个字,要是添上了五个字,在旁边一定要减少五个字,因为他们印的是活字版,所以字数是很注意的。这是删改中第二个特殊的现象。
  总而言之,从程甲本到程乙本,正文的改动字数有两万一千多,改动的地方有几千处。如果,高鹗和程伟元是后四十回的作者,那么在两个多月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对自己的作品或者自己整理、校订的作品进行这么匆忙的大量的修改,有什么必要么?短短的七十多天里,他们不可能做这样大量的修改。我的意思就是说,不是在修改自己的作品。
  我们知道,作家一般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是很爱护的,不愿意修改的,已经出版了的作品万不得已才进行修改,中外古今恐怕都是这样子。所以,如果他们是作者,进行这样大量的修改在情理上说不通。
  这讲的是外证。

              (8)再举出七个内证
  下面我要举出七个内证。
  内证完全是《红楼梦》后四十回的本文。我们从本文出发,来证明后四十回的作者不可能是程伟元,也不可能是高鹗。
  我们要说明的结论就是:如果是自己改自己的作品,怎么能把对的改成错的?怎么能把错的越改越错?
  【一】
  第一个内证是非常有名的例子,见于第101回,凤姐在大观园里碰见了秦可卿的鬼魂以后:
    凤姐……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只是见他
  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
  得睡了。
  大家注意,这里边有三个“他”。在五四运动之前,“他”字不分男女,都是单立人,“她”是五四以后才出现的。所以,这里虽然是男性的“他”,但指的是凤姐。这三个“他”指的都是凤姐。
  贾琏看见凤姐脸上神色更变,为什么神色更变?因为凤姐碰见了鬼。贾琏想问凤姐,又知道她素日性格,不敢相问。为什么不敢问?因为他怕老婆,怕触犯了凤姐。这是说得通的。
  我们看程乙本怎么改:
    凤姐……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凤姐见他
  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
  得睡了。
  程乙本把“只是”改成了“凤姐”。既然是“凤姐见他”,那这里的“他”不是凤姐了,就是贾琏。贾琏在家里好好的没什么事情,为什么脸色更变呢?不可能的。凤姐向来不怕贾琏的,怎么会不敢问贾琏呢?这不就是错了么?
  这是个非常明显的例子。只改了两个字,“只是”变成了“凤姐”,这样句子的主语就换了,三个“他”字就指贾琏了。
  自己改自己作品,怎么能够把对的改成错的呢?这就证明,后四十回的正文不是程伟元、高鹗所写的。
  【二】
  第二个内证,更有意思,见于程甲本93回。
  刚才举的例子是把对的改成错的,现在举的第二个例子是把错的改成对的,但是这个“对”也不对。
  第93回水月庵的事情发作了,在那里主持的贾芹被叫回来,他看到了贾琏以后,就跟着赖大一块儿出来,赖大就问他有什么人跟你不对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然后:
    贾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既然是这样,那第94回就该交代出他想出来和他不对的那个人是谁。正因为有人跟他不对,前去告密告发了他,所以害得他丢了差事。可是到了第94回,没有下文,也没有再提起贾芹有没有想起那个人是谁。因此93回和94回不衔接。
  程乙本就改了,我们看看怎么改动93回结尾的:
    贾芹想了一会子,并无不对的,只得无精打采,跟了赖大走回。未知如
  何抵赖,且听下回分解。
  既然是没有不对的,故事里也不和这个人发生关系,那赖大干什么要问他,这不是多此一举么,完全是节外生枝么?跟事情的发展毫无关系。肯定原来是有一个人跟贾芹不对,这个人起了作用,赖大提醒他,才去想,而且想出来了这个人是谁。
  但因为程伟元、高鹗搜集来的后四十回的文字有的地方不衔接,他们也搞不清楚,贾芹想起来的人究竟是谁,于是第94回只好不提。不提了,可是前面又有说贾芹想起来的话,那就不应该让他想起来,所以就说想了半天,不晓得是谁,这样应付了过去,糊弄读者。
  这个例子说明不是自已改自已的作品。如果是自己写的第93回,他应该知道贾芹想起的那个人是谁。可贾芹跟那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发生了什么事情,高鹗、程伟元完全不知道,所以只好这么稀里糊涂地打个马虎眼过去了。
  【三】
  第三个例子,本来错的,一改又错了,错上加错。
  程甲本第90回,这是很有名的一回,梅兰芳曾经把它改成京剧,叫《宝蟾送酒》,这里边写:
    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蟾一笑。
这里有一个错字,“蟾”应该是“蝌”。程甲本印错了,印成了薛蟾。我们看程乙本怎么改:
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宝蟾一笑。
  应该是把“蟾”改成“蝌”,现在把“薛”改成“宝”了。这就变成宝蟾自己向自己一笑,这不是错上加错么!宝蟾在勾引薛蝌,应该冲着薛蝌笑才对,自己冲自己一笑,成了什么文章呢?这也证明原来写的人不是高鹗、程伟元。
  【四】
  第四个例子,109回,是很有名的,叫“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俞平伯老先生就提出来,后四十回里有好几个地方写得很精彩,其中就有这一回。我们来看看:
    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倒没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
  着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是对宝玉说的。这段描写的是五儿很不愿意和宝玉的谈话继续下去,可是又不敢拦住宝玉,不让宝玉说话,她怕她的作法过于生硬,得罪了宝玉,所以她微笑着敷衍宝玉,是这个意思。我们看程乙本怎么改:
    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倒没了主意。因拿眼一溜,
  抿着嘴儿笑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什么意思。”
  结果变成了五儿在那里故意勾引贾宝玉,眼睛一溜,就不是一个很正经的神态,还抿着嘴儿说,等于是在那里勾引贾宝玉了。实际上,原来不是这个意思,她是怕得罪贾宝玉,要想赶快脱身,这样一改,反而变成了进一步勾引宝玉了。
  这也证明,不是自己改自己的作品。他不了解原来的意思,所以改错了,错上加错。完全和程甲本叙述的情景不合,如果程甲本是高鹗所写的,那么程乙本一定不是高鹗所改;如果程乙本是高鹗所改,那么程甲本一定不是高鹗所写。
  【五】
  第五个例子,也是非常有名的一个例子,92回“评女传巧姐慕贤良,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我们看到的程甲本里边,既没有“巧姐慕贤良”,下半部分也没有“贾政参聚散”。也就是说,回目和正文之间文不对题。这就说明,程甲本不是程伟元、高鹗所写。我们看程甲本上半回的文字:
    宝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想来是知道的。那姜后脱簪待罪,齐
  国的无盐虽丑,能安邦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
  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孟光的荆钗裙布,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
  的母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这是不厌贫的。那苦的里头,有乐昌公主
  破镜重圆,苏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兰父代从军,曹娥投水寻
  父的尸首等类也多,我也说不得许多。那个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国的故事。
  那守节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讲。若是那些艳的,如王嫱、西子、樊素、小
  蛮、绛仙等。姑(妒)的是秃妾发怨、洛神等类也少,文君、红拂是女中的。”
  贾母听到这里,说:“够了,不用说了,你讲的太多,他那里还记得呢?”
  大家看看,始终是贾宝玉一个人在那里独自演说,“慕贤良”的是巧姐,可巧姐一点反应都没有。但回目明明说“评女传巧姐慕贤良”,现在变成了贾宝玉一个人在评说女传,文不对题。程乙本就改了:
    宝玉便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那姜后脱簪待罪,和齐国的无盐安
  邦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巧姐听了,答应个是。宝玉又道:“若说有
  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巧姐问道:“那贤德的呢?”
  宝玉道:“孟光的荆钗裙布,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的母截发留宾,这些不
  厌贫的就是贤德了。”巧姐欣然点头。宝玉道:“还有苦的,像那乐昌破镜,
  苏蕙回文。那孝的,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尸等类,也难尽说。”巧姐听
  到这些,却默默如有所思。宝玉又讲那曹氏的引刀割鼻,及那些守节的。巧
  姐听着,更觉肃敬起来。宝玉恐他不自在,又是那些艳的,如王嫱、西子、
  樊素、小蛮、绛仙、文君、红拂,都是女中的。尚未说出,贾母见巧姐默然,
  便说:“够了,不用说了,讲的太多,他那里记得?”
大家看那些加了着重点的字,是在贾宝玉长篇累牍的演说当中,插进去了几个巧姐的反应。不是“慕贤良”么,巧姐总得有反应啊,就这样弥补缺点。如果说程甲本后四十回是高鹗所写,第一,不会文不对题,第二,补进去的也不会补得这么笨拙。完全是为了要补“慕贤良”,加了这么几句,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说好,这个文章做得是很笨拙的。
  我们再看看程甲本第92回下半回,不是“玩母珠贾政参聚散”么:
    冯紫英道:“人世的荣枯,仕途的得失,终属难定。”贾政道:“像雨村算
  是便宜的了。还有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的功勋,一样的
  世袭,一样的起居,我们也是时常来往。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
  这里请安,还很热闹。一会儿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他近况
  若何,心下也着实惦记。看了这样,你想做官的怕不怕?”贾赦道:“咱们家
  里再没有事的。”
  讲了这么半天,和“母珠”没有关系。“玩”是赏识的意思。一个母珠旁边吸引了好多子珠,看母珠想起了人世的聚散,贾政就发了一番感慨。从回目来想,应该是这么一个情节。可是,现在跟“母珠”联系不起来,没有这个内容。
  结果程乙本怎么样呢,我们看看:
    冯紫英道:“人世的荣枯,仕途的得失,终属难定。”贾政道:“天下事都
  是一个样的理呦!比如方才那珠子,那颗大的就像有福气的人是的,那些小
  的都托赖着他的灵气护庇着,要是那大的没有了,那些小的也就没有收揽了。
  就像人家儿当头人有了事,骨肉也都分离了,亲戚也都零落了,就是好朋友
  也都散了,转瞬荣枯,真似春云秋叶一般。你想做官有什么趣儿呢?像雨村
  算便宜的了。还有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儿,就是甄家;从前一样功勋,一样世
  袭,一样起居,我们也是时常来往。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这里
  请安,还很热闹。一会儿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他近况若何,
  心下也着实惦记。”贾赦道:“什么珠子?”贾政同冯紫英又说了一遍给贾赦
  听。贾赦道:“咱们家里再没有事的。”
  这就算是贾政“玩母珠贾政参聚散”了,完全是为了弥补程甲本文不对题的缺陷。
  这种文不对题的缺陷是怎么产生的呢?
  我想,事情是这样的:
  第一,后四十回是别人所续写,不是高鹗所续。
  第二,在程甲本出版以前,社会上已经有120回的抄本在流传。
  第三,120回抄本在流传的过程当中,由于种种的原因,被传抄的人进行了删改。程甲本第92回底本的底本应该是有巧姐“慕贤良”和贾政“参聚散”的内容和文字,可是到了程甲本的底本,这两大内容被删掉了。
  高鹗、程伟元在编辑和整理程甲本的时候,因为急于出书,而没有发现92回存在这么个大缺点。程甲本出版了以后,他们发现了92回存在着文不对题的毛病,于是他们进行补救。
  他们怎么补救的呢?就是加上巧姐一边听,一边说“是”,一边点头;吃饭的时候贾政发了一通议论,说人生聚散如何如何。高鹗所添加的这个文字不高明,呆板枯燥,但目的达到了:文,对上了题。对得这么不高明,那可见得原来不是他写的。他要使别人的文章文对题,他受到了很大的局限,所以他不可能发挥才能把它写得精彩。
  【六】
  第六个例子, 贾蓉的妻子到底是谁,姓什么?
  当然,贾蓉的妻子是秦可卿,这是毫无疑问的。问题在于,秦可卿死了以后,贾蓉又娶了谁,他续娶的妻子姓什么?这在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里有问题。
  贾蓉续娶的妻子,根据后四十回的描写,姓胡。
  她以“胡氏”的名义初次露面,在第二十九回。但仅见于程乙本。
  我们看第29回,宝玉把金麒麟揣在怀里,看见黛玉冲着他点头——
    宝玉不觉心里不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
  顽,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宝玉笑道:“你果然不稀罕,我少不得
  就拿着。”说着,又揣了起来。刚要说话,只见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
  来了,彼此见过。
  这是脂本的文字。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其中贾珍的妻子是谁,没有说;贾蓉的妻子,是原配还是续弦,她姓什么,都没有提到。只用了“贾珍、贾蓉的妻子”七个字空空洞洞的一笔带过。
  这七个字在所有的脂本里都完全一样。但,这七个字到了程甲本里变成了这样:
    贾珍之妻尤氏和贾蓉新近续娶的媳妇
  “新近续娶的”五个字是程甲本加的。也就是说,贾珍的妻子是尤氏,贾蓉的妻子姓什么没有说,可是是最近刚娶的。
  到了程乙本,改了:
    贾珍之妻尤氏和贾蓉续娶的媳妇胡氏
  我们注意,程乙本改成了“胡氏”。这个“胡氏”是不是整理者高鹗和程伟元乱写出来的呢?不是。他们还是比较细心的,在后四十回里找出来了,出处在哪呢?是哪一回说是胡氏呢?在第92回。
  第92回里,冯紫英和贾政对话,然后冯紫英就问:
    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可好么?我前儿见他,说起家常话儿来,提到
  他令郎续娶的媳妇,远不及头里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后娶的到底是那一家
  的?我也没有问起。”
    贾政道:“我们这个侄孙媳妇儿,也是这里大家,从前做过京畿道的胡老
  爷的女孩儿。”
    紫英道:“胡道长,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样。也罢了,只
  要姑娘好就好。
  “胡老爷的女孩儿”当然就姓胡。因此,前面第二十九回程乙本就把贾蓉的续弦叫做胡氏,出处就在这里。
  我们刚才说,高鹗他们说“胡氏”是有根据的,在后四十回找出来的,很细心。但,我要说,他还是不细心。
  说他细心,因为他发现胡老爷的女儿嫁给了贾蓉,在92回。在92回之前没有提到她姓什么。
  怎么又说他不细心呢?是因为他居然没有看到曹雪芹对贾蓉后来娶的妻子姓什么早就有了交代。这个交代在哪儿?58回!58回之前,13回之后——13回是秦可卿死——有个别的地方提到了贾蓉的媳妇,但是没提到这个媳妇怎么回事,到了58回才提了。
  在这里我要插几句:为什么贾蓉有没有再娶,曹雪芹不交代?我猜想,曹雪芹对秦可卿什么时候死,构思上起了变化。有的章节秦可卿没有死,所以他就没有明确讲贾蓉另外又娶了妻子。那个妻子姓什么他不交代,很含糊,就是因为秦可卿究竟什么时候死,在他最初的安排中,不是现在的第13回。
  我这是插进来说这几句。第58回怎么说的呢: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
  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

  贾母和邢、王是婆媳,贾母跟尤、许是祖孙,尤是尤氏,是贾珍的老婆。那么这个“许”是谁呢?当然就是贾蓉的老婆。所以,这个地方已经安排了,贾蓉后来娶的妻子姓许。第58回很明确的说出来了,“婆媳祖孙”四个字把她们的辈分扣得很紧,不容易让我们产生别的联想。
  由此可见,在曹雪芹的安排中,她姓许,不姓胡。
  考察了这个问题,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第一个结论,程甲本后四十回的作者和程乙本的整理者不是同一个人,如果程乙本的整理者是高鹗或程伟元,那么程甲本后四十回的作者就不是高鹗或程伟元。
  第二个结论,八十回的作者和后四十回的作者不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写的,如果后四十回出于曹雪芹之手,他就不会让贾蓉所续娶的妻子姓胡了,应该是姓许。
  【七】
  最后一个例子,讲的是雪雁。
  我们知道,黛玉房里有两个丫鬟,一个叫雪雁,一个叫紫鹃。紫鹃是大丫鬟,雪雁是个小丫鬟。
  可是,黛玉临死的时候,只有紫鹃一个人留在黛玉的身边。那么,雪雁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原来,林之孝家的传贾母的命令,要雪雁去做一件事,没有明确讲是什么事。所以,雪雁就不在黛玉身边。
  原来,林之孝家的是想传紫鹃,紫鹃不肯去,商量的结果让雪雁去,雪雁就去了。所以,黛玉临死的时候,身边只有紫鹃一个人。那么,到底雪雁干吗去了?
  一直到《红楼梦》后四十回薛宝钗结婚的时候,我们才发现雪雁是女傧相。为什么雪雁要做女傧相?因为要给贾宝玉造成错觉,新娘子是盖头的,女傧相是露脸的,贾宝玉一看女傧相是雪雁,雪雁是林黛玉的丫鬟,那么,这个新娘子就一定是林黛玉了,而不会是薛宝钗了。在客观上,是起到了凤姐掉包计的帮凶的作用。是客观上的,不是雪雁本身想做的,雪雁是没办法的。
  到底雪雁后来到哪里去了呢?被打发出去嫁人了。
  在程甲本、程乙本里描写就不一样。是谁提出让她出去嫁人?程甲本说是宝钗:
    那雪雁虽是宝玉娶亲这夜出过力的,宝钗见他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贾
  母、王夫人,将他配了一个小厮,各自过活去了。
  程乙本则说是宝玉:
    那雪雁虽是宝玉娶亲这夜出过力的,宝玉见他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贾
  母、王夫人,将他配了一个小厮,各自过活去了。
  说宝钗,我们想一想,是完全可以的。因为在宝钗的心目中,她是刚结婚,不愿意在面前留一个林黛玉的的丫鬟。所以把她打发走,是很说得通的。
  可是,宝玉?他怎么可能舍得把雪雁打发出去嫁人,把她轰走,那不可能。因为尽管结婚以后,他还是想念林黛玉——书里边有很具体的描写。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会提出让雪雁嫁人?那是不可能的,但是程乙本就是这么改的。
  如果程甲本是高鹗所写的,薛宝钗提出让雪雁嫁人那是很合情理的,可为什么要把一个合乎情理的改成不合乎情理呢?如果是高鹗写的,他应该知道为什么要写宝钗提出把雪雁轰走,可见得他不了解这些,所以改成了宝玉。宝玉打发雪雁就不符合贾宝玉和林黛玉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所以,从这个例子也可以看出,程甲本后四十回作者和程乙本后四十回修改者不是一个人。修改者不了解作者那么写的意图,他完全从主观出发来修改,结果修改得让我们觉得不对,不符合情理。
  这种情况只有在后四十回作者不是高鹗的情况下才可能出现,如果是他写的,绝不可能露出这样的败笔。
  这是我们举的最后一个例子。
  综合以上所讲的,我们对外证的分析,又举出了七个内证,我们得出来的结论就是:后四十回的作者不是曹雪芹,不是程伟元,不是高鹗,而是他们之外的另外一个人。
  这另外的一个人是谁?非常遗憾,我们现在没有任何一条材料能证明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现在也没有看到有谁能说出这个人是谁。
  我们只能肯定一点,这个人是生活在曹雪芹之后,高鹗、程伟元之前的一位无名氏。这就是我们的答案,再多说一句话就错了,材料能够告诉我们的到这里为止。
  今天所讲的《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的问题大致就是这么多了。

  主持人:开始听的时候,可能有些人会有疑问,你说《红楼梦》后40回不是高鹗写的,得说服我啊,理直才能气壮嘛。于是,刘先生以坚实的考据功夫向《红楼梦》后40回作者是高鹗的观点挑战了,他举证充分。而且,当你要反驳一个观点的时候,最有力的证据是能举出反证。刘先生一条又一条地举证,有内证,有外证,我们听来不仅不觉得枯燥,而且被带入了一种情境,会觉得我们离真实越来越近了,也就像高鹗套用苏轼的那个“月小山”所说,“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也许有朋友听了还有疑问,那也没关系,您尽可以存疑嘛,不必像清末那两位为争钗黛孰优孰劣几挥老拳的好友,弄不好反目成仇,多伤感情啊。我们只要心里有数,比如拿“红学”比江湖来说,你只要有能力分辨谁是功力深厚的真正高人,谁是靠三两手猫脚功混饭吃的棒槌,别轻易让人给忽悠了就行。听了半天讲座,《红楼梦》的后40作者究竟是谁呢?既然连刘先生这样的大学者都无能为力,我们也只好继续在云里雾里吧。对于刘先生讲到后40回的续写者不细心,给研究者留下了那么多的破绽和把柄,我倒想,多亏他不细心,如果那续写者像刘先生一样细心、缜密,那我们后人可惨了,恐怕连蛛丝马迹都找不到了。为此,我们感谢刘先生带给我们这么好的学术讲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