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在文学馆听过《红楼梦》系列讲座，特别是最近听了刘世德先生个人以“《红楼梦》之谜”为总体的系列讲座，应该已能对《红楼梦》有个相对立体的解读，包括对它的版本也会有个初步的认识。我想，我们已能通过了解曹雪芹对《红楼梦》的“增删五次”和“一稿多改”，轻易举出《红楼梦》创作文本中一些自相矛盾的地方，比如宝玉、黛玉的年龄问题，凤姐是一个女儿还是两个女儿，大观园里的方位等。今天请刘先生给我们讲书中另一个大的矛盾之处，即彩云、彩霞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
大家好！
今天讲的题目是“彩云彩霞问题”。
1995年，我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彩云与彩霞齐飞》，这个题目是套用了唐朝人王勃《滕王阁序》的句子。文章比较长，有将近四万字。
我为什么会写这篇论文呢？ 为了纪念我的一个朋友，现在他已经去世了，就是上次我提到的周绍良先生。周绍良先生快九十岁的时候，中华书局给他出了一本纪念论文集。编辑四处征稿，因为我是他的朋友，就征稿征到我这儿了。我就写了这么一篇文章。当时挑选题目的时候，因为周绍良先生当年曾经写过一篇小文章，题目就叫《彩云彩霞》，我觉得他谈得还不够深入，还可以继续探讨，所以我说我也继续写这篇文章作为对他的一个纪念，还算是个好事吧。所以就这么写了。写了以后，交到了负责编辑这本书的同志手里，给退回来了。退回来不是别的原因，说你这文章太长了，三四万字我们没法登。于是我就另外拿了五篇小文章充数，这篇文章就收回来了。
后来，在1996年哈尔滨召开的“海峡两岸《红楼梦》讨论会”上，我就提交了这篇论文。今天要谈的和那篇论文里边所讲的内容差不多。
周先生是一个著名的红学家，他的两本书到现在还是所有研究《红楼梦》和对《红楼梦》感兴趣的人的必读书，一个叫《中国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红楼梦卷》，一本叫《红楼梦书录》，这都是他的传世之作。他现在已经去世了。
当年，我住在东四头条，他住在东四五条。他因为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上班（后来在法源寺上班），每天都要从我们宿舍的后门进来，从前门出去，路上要经过我的窗前，所以我们几乎是天天见面，见面就常谈红学问题。
所以今天讲这个问题就想起了他。
我今天讲的题目一共有十六个问题。
我先把这十六个问题说一下。
（今天非常抱歉，这个投影仪不能使用，而要讲的内容有很多要引用红楼梦的本文，那么只好我来念了，我念的尽可能慢一点）。
一 丫鬟和小厮命名的规律
二 “彩凤”就是彩霞
三 “彩鸾”是什么人
四 彩云和彩霞是两个人
五 彩云和彩霞是一个人
六 谁是王夫人的“膀臂”
七 彩云与贾环
八 彩霞与贾环
九 彩云的“分身术”
十 发放丫鬟
十一 初步的推测
十二 七条脂批内证
十三 脂砚斋与“十二钗”
十四 畸笏叟与“风月之情”
十五 “彩云”隐藏的义蕴
十六 跳跃着写（“跳跃着写”是我总结出来的曹雪芹的一种写作方式）
这一讲的内容主要是讲两个方面：
第一，从彩云、彩霞问题看曹雪芹的创作过程，看曹雪芹艺术构思的变化。这是今天要讲的第一个主要的内容。
第二，从彩云、彩霞问题看曹雪芹的某种写作方式。所谓写作方式，就是说曹雪芹写红楼梦是从第一回开写，然后第二回，第三回……一直写到第八十回这样的按顺序写呢？还是乱插花的不按照顺序写？通过彩云彩霞问题我们能够看出一点情况，他不是按照第一回、第二回、……七十八回、七十九回、八十回这样的自然顺序写下来的，而是当中有跳跃。
一 丫鬟和小厮命名的规律
下面先讲第一个问题，彩云、彩霞命名的规律。
是丫鬟嘛，都要取名字，这个名字都是主人给她取的。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写了很多男的小厮、女的丫鬟，每个人都要取个名字。在曹雪芹给他们（她们）取名字的过程当中，我们发现了有一个规律。
我们可以指出两点：
第一，无论是丫鬟还是小厮，往往是四个人一组出现，我们可以把这个叫做“四人组”。我不晓得大家懂不懂日文，我们中国出了个“四人帮”，日语翻译出来，不叫“四人帮”，就叫“四人组”。我这里借用这个词。小厮也好，丫鬟也好，取名字的时候四个人一组，这是第一个特点。
第二个特点，他们（她们）取名字的时候往往配成对儿，这叫做对偶形象，从名字来看，他们是一对。从《红楼梦》全书我们普遍的去查，都符合这个规律这个特点。
我们来举一些例子。
比如说，元、迎、探、惜四个小姐的丫鬟，元春的丫鬟叫抱琴，迎春的丫鬟叫司棋，探春的丫鬟叫待书，有的版本叫侍书，惜春的丫鬟叫入画。这四个人配在一起是“琴、棋、书、画”。这是第一个例子。这都是精心设计好的，不是随便命名的。
第二个例子，贾母有四个丫鬟，分别是琥珀、珍珠、翡翠、玻璃。这四个丫鬟的名字，全是一种珍贵的装饰品。玻璃在那个时候也是很名贵的，不像现在，玻璃是很普通的了。
再看看贾宝玉的四个小厮，他们在第二十四回同时登场，也是四个人一组。这四个是引泉、扫花（有的版本叫扫红，这是一个意思）、挑云、伴鹤。这四个名字取得也是很有意思。
无论是给丫鬟取名，还是给小厮取名字，当然是曹雪芹定的。但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而是反映出他们（她们）的主人的爱好、身份、素质。贾宝云的四个小厮的名字反映的都是古代一些文人的雅事、韵事。所以说，符合贾宝玉的身份、气质。贾母的四个丫鬟的名字是珍贵的装饰品，符合贾母的地位、气派。
这讲的是“四人组”。
第二个特点，对偶形象，往往两个人是配合成对的，这就更普遍。
比如说王夫人的丫鬟，一个叫金钏儿，一个叫玉钏儿，姐妹两个。还有两个丫鬟，一个叫绣鸾，一个叫绣凤。这是王夫人的丫鬟，是两对儿。
再看李纨，李纨的两个丫鬟，一个叫素云，一个叫碧月，这是一对。
贾母两个丫鬟，一个叫鸳鸯，一个叫鹦鹉，两个鸟。
可卿的两个丫鬟，一个叫瑞珠，一个叫宝珠。
贾宝玉除了前面说的那几个以外，还有两个小厮，一个叫双瑞，一个叫双寿。贾琏两个小厮，一个叫隆儿，一个叫兴儿，这两个意义相近。
贾珍两个小厮，一个叫喜儿，一个叫寿儿。
这是第二个特点，配合成对的组成对偶的形象。
“四人组”也好，对偶形象也好，它有一个普遍的规律，就是这个名字上一个字相同，或下一个字相同。上一个字相同的像绣鸾、绣凤、双瑞、双寿，下一个字相同的像瑞珠、宝珠、金钏儿、玉钏儿。
这是给丫鬟、小厮取名字的特点和规律。
为什么要先从这一点讲起呢？因为这个和我们讲的彩云、彩霞有关系，也就是从这个规律我们可以去找是不是还有不符合规律的地方？为什么不符合？这样我们就对彩云、彩霞产生了一些怀疑。
这是我要讲的第一个问题。
二 “彩凤”就是彩霞
下面讲第二个问题。彩凤就是彩霞。
彩凤是怎么回事呢？怎么有彩凤呢？
可以说，红楼梦的绝大多数读者都不认识这个人，或者说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在红楼梦的书里是有的。彩凤出现在第二十三回，可是，在《红楼梦》的所有版本中，只有三个版本中有这个人名，其他的版本没有。这三种就是梦觉主人序本、程甲本、程乙本。只有这三个版本中里边的第二十三回中有彩凤。
第二十三回写的是什么故事情节呢？贾政召见贾宝玉，贾宝玉就赶紧到王夫人房中见贾政和王夫人。《红楼梦》的正文是这么写的：
金钏儿、彩云、彩凤、绣鸾、绣凤等众丫头都廊檐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儿笑他。”
他去了，很多丫鬟看见他，跟他开玩笑笑他，一下子列举了这么几个丫鬟，出现了五个名字。这五个人都站在王夫人的房间前边，当然是王夫人、贾政房间的丫鬟，这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这五个人名在版本里有没有问题呢？几个版本比较下来，有问题。大多数的脂本中，五个人名都有，但彩凤不叫“彩凤”，叫“彩霞”。只有梦觉主人序本、程甲本、程乙本把“彩霞”改成了“彩凤”。还有一个本子，只保存了第二十三回、第二十四回，恰恰有这个第二十三回，一般叫它“郑本”，是原来郑振铎收藏的，现在藏在国家图书馆。在郑本里，这五个人里边有彩霞，没有彩云，也没有彩凤。
五个丫鬟的名字从版本来考查，就发现了这么两点。为什么会出现？我们可以看出是这么个问题，这五个人实际上是三对，金钏儿孤零零的，但是我们知道，她的妹妹是玉钏儿，这个时候没出来，算是半对儿。另外的四个人应该是两对儿。一对儿叫彩云、彩凤，一对儿叫绣鸾、绣凤。这里边就出现问题了。
彩云、彩凤，根据我们上边总结的规律，应该是上边一个字相同，“彩”字相同，底下那个字不同，这个不同的字的意义应该是相同的或者是相近的。现在“彩云”和“彩凤”，上边的字相同，底下的那个字意义不相同也不相近，一个是“云”，一个是“凤”，一个是动物，一个是天上的云彩，这看上去是不大合理的。
第二个不合理的是，既然有绣鸾、绣凤，为什么又有彩凤，这“凤”字有重复。那么，一个主人给自己的丫鬟取名字，前面一个排行的字，后面的字应该是不相同的，为什么这两个人的第二个字又相同了呢？贾政也好，王夫人也好，起名字时肯定不会这么粗心。这里就有问题。
我们从版本校勘来看，在程甲本、程乙本都把彩云保留下来了，不是彩云和彩凤是一对儿吗，都把彩云保留下来的，彩凤是它们二者都有的，为什么有？因为它们把脂本的彩霞改成了彩凤。这是第一个我们觉得不合理的原因。
第二个，郑本保留了彩霞，删掉了彩云，所以少了一个人。从这两个例子，我说，彩凤就是彩霞。
他们为什么要改动曹雪芹原来的文字？有一个共同的想法，涉及我们今天所讲的彩云、彩霞问题，他们不想让彩霞在这个地方出现，不想让彩云和彩霞同时出现。所以就出现了一个彩凤，实际上没有这个人，他们随便改的。改动的原因就是他们不愿意这个地方出现彩霞，不愿意彩云和彩霞同时出现。为什么？——我后面会讲。
底下要举更多的例子来分析为什么不让彩云和彩霞同时出现。也就是说，他们看到了《红楼梦》八十回全书里边有些地方在彩云、彩霞的问题上解释不通，有些地方互相矛盾，他们看出来了。那么，怎么办？他们就改。彩云、彩霞有矛盾嘛，是一个人呢还是两个人呢，搞得大家迷迷糊糊的。不让这个现象出现，就进行修改，只保留一个人，有的保留了彩云，有的保留了彩霞。所以就出现了不同的情况，这是我要讲的第二个问题。
三 “彩鸾”是什么人
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只是一种引子，我们要引出底下所讲的彩云彩霞的问题。
下面讲第三个问题——彩鸾是什么人？
刚才讲的是彩凤，现在还出现一个彩鸾。这也是一个引子，不是正文。
彩鸾出现在第六十二回。这个丫鬟在八十回里边只在这一个地方出现，其他的地方都没有出现过。
第六十二回写的是什么内容呢？贾宝玉过生日，既然是小少爷过生日，家里边的佣人连续不断的你来我往的都跑到贾宝玉这里来给他拜寿。这个时候，贾环和贾兰给贾宝玉拜寿来了，坐了一会儿刚走，下面的描写，我念给大家听：
宝玉笑说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
丫头小了进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子
抱着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走来，说：“拜寿的挤破
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
红毡是不是磕头时铺在地上的，是不是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吃面嘛，是过生日的长寿面。
这一段里出现了“彩鸾”，全书只在这一个地方出现过。
那么，这个彩鸾是什么人呢？这八个人名里边，我分析了一下，可以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四个小姐的丫鬟，就是翠墨——探春的丫鬟，小螺——宝琴的丫鬟，翠缕——湘云的丫鬟，入画——惜春的丫鬟。这四个小姐呢，都是大观园内部的。
第二个层次，篆儿——邢岫烟的丫鬟，这是外来的小姐的丫鬟，这和大观园贾府原来的小姐不同。
第三个层次，是凤姐的奶妈，不是丫鬟，她还抱着巧姐儿，也没有名字，因为她不是丫鬟，是个奶妈，不是曹雪芹描写的对象，所以没起名字。
第四个层次，就应该是奶奶的丫鬟，王夫人、邢夫人这一辈的丫鬟，就是彩鸾、绣鸾。也就是说，这里出现的一个绣鸾和彩鸾都是王夫人的丫鬟。
这样一来，就和我们前边讲的王夫人房间里边的丫鬟出现了矛盾。王夫人房里的丫鬟是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两个，彩云彩霞这一对儿，还有就是绣鸾、绣凤，这是全书中多次出现的六个人名，现在忽然出现了彩鸾、绣鸾，又是用“鸾”字辈排行的，这就和绣鸾、绣凤发生矛盾了，绣鸾和绣凤是“绣”字排行，一个是“鸾”，一个是“凤”，现在怎么又来了彩鸾，“彩”字又和彩云、彩霞重了，这不是有问题吗？
这是我讲的第三个引子，为什么出现彩鸾？
有人改了，或者是写错了。改，是故意的，有心的；写错了，是笔误，是无心无意的。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彩鸾和前面绣凤的出现，都是后来的人看出彩云、彩霞有问题，而在这里做的修改。或者是曹雪芹一下子写错了，比如说想写彩霞的，写成彩鸾了。
这和我们前面讲的命名的规律不符合，和对偶形象不符合。因此我们就要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彩鸾。
我想了一下，为什么出现彩鸾的解释应该有四个，这四个解释哪一个能成立，哪一个不能成立呢？
第一个解释，彩鸾是“绣凤”两个字的笔误，彩鸾就是绣凤。这个可能性不大。我们说一个人名，你改也好错也好，两个字里边错上一个，很普通，容易出现，可以理解。现在两个字都错，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字，这种可能性是很小的，这种解释基本上不能成立。
第二种解释呢，彩鸾就是彩云，“鸾”是“云”字的笔误，这也是一种解释。我们想了一下，存在着这种可能性。
第三种解释，彩鸾就是彩霞，“鸾”是“霞”字的笔误。
我想了一下，无非就是这么几种解释。
曹雪芹自己写错，有没有可能呢？有，有例子。我不知道大家读的《红楼梦》的版本，是文革之前的还是文革之后的。这里边有一个区别。曹雪芹有一个笔误，把一个人名写错了。但是，在文革以前出版的所有排印本，以及所有的《红楼梦》抄本、刻本中，都是错的。文革以后，有个别的版本改正了曹雪芹的错误。
这个错误发生在第五回。1980年我发现的，写了一篇文章，叫《曹雪芹的笔误》。
第五回，贾宝玉到秦可卿的房里边，看见了有这个东西那个东西，其中提到了一个寿昌公主，还提到了含章殿、梅花桩，向来的版本都是这样。当时我在校勘、注释《红楼梦》，心里就想，寿昌公主到底是何许人？既然秦可卿房里的什么杨贵妃都是名人，这个寿昌公主应该也是名人。
我查了大大小小的工具书，基本上没有寿昌公主。只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名叫寿昌公主，但和这个完全不符合。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再一查，原来寿昌公主应该是寿阳公主。这是历史上很有名的一个典故。含章殿也好，梅花桩也好，都是她的典故。
为什么会错成了寿昌呢？因为底下又讲了一个破镜重圆的典故，那个妇女的名字中有一个“昌”字。曹雪芹写到那里，联想到下边的问题，就把“阳”字写成了“昌”，因为底下讲到一个同昌公主。
所以说，曹雪芹写错，也有这种可能。这第五回中的“寿昌公主”就是个很明显的例子。
那么，彩鸾也有可能是写错的，也有可能是后人改的。
我认为，彩鸾这个名字的出现是曹雪芹故意改写的。因为这一回是第六十二回，六十二回已经出现了彩云，彩霞还没露过面，他故意改写。
原来是谁呢，为什么要改掉呢？原来是彩霞，这是我的分析。下面我都会结合着讲这个问题，我就不具体地一一地说彩云怎么在六十二回就出现，六十二回贾宝玉做生日，彩云在好几个地方出现，这引文我下边还要讲到。
彩霞没有出现，当时不安排彩霞出场，所以就把彩霞这个名字改成了彩鸾，这是曹雪芹故意改的。
刚才我念的第五回的引文是这样的：
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环帐。
这里的“寿昌公主”是“寿阳公主”的错误。那篇《曹雪芹的笔误》发表以后，有一些版本的整理者注意到这个问题，就把寿昌公主改成了寿阳公主，或者是加个注。在这之前，没有人纠正这个错误。
这是我要讲的第三个问题。
四 彩云和彩霞是两个人
下面就要进入正文，讲第四个问题——彩云和彩霞是两个人。
彩云和彩霞是两个名字，当然是两个人，这是毫无疑问的。
或者说，一开始，曹雪芹的设想就是安排彩云和彩霞是两个人，是一个对偶的形象，这也是没有疑问的。
为什么现在要提出来她们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呢？就是因为有矛盾。
我先讲第四个问题，彩云和彩霞是两个人。接下去，我讲第五个问题，彩云和彩霞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和是一个人就发生了矛盾，然后，我们再进一步追究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矛盾，曹雪芹是怎么了，我们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彩云和彩霞不仅是两个不同的名字，当然就是两个人，而且她们两个人曾经四次出现在同一个场合，这更证明了她们是两个人，毫无疑问的。
哪四次呢？
第一次在第二十三回，就是刚才第一个引子里我讲的，绝大多数脂本里边是这么写的：贾宝玉到王夫人的房里，还没进门，刚走上台阶，就看见金钏儿、彩云、彩凤、绣鸾、绣凤这些丫鬟在那站着呢，因为贾政和王夫人在房间里商量事情，这些丫鬟不能在里边听，只能在门口站着，一看见宝玉来了，都给他做个鬼脸儿，抿着嘴笑。这些丫鬟里边有彩云、彩霞，这是脂本；程甲本、程乙本把这个彩霞改掉了，改成了彩凤，实际上曹雪芹这个地方写的是彩霞。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出现，在第二十五回。第二十五回大家要细读，这里边牵涉到彩云、彩霞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非常重要的。这一回说，王夫人叫贾环抄金刚咒，贾环就拿架子，彩云还是彩霞就看不惯，写的是这个情景：
那贾环……一时叫彩云倒杯茶来（彩云不理他）……只有彩霞还和他合
的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
这个是彩霞，不是彩云，表明彩霞和贾环有很亲密的关系。
在这个地方，我不是讲谁和贾环谈恋爱。谁和贾环谈恋爱，底下有一节我们专门分析。这个地方是讲彩云和彩霞同时出现，证明她们是两个人，一个对宝玉好，一个对宝玉不好，很鲜明的对比。这是第二十五回。
还有第三十八回。第三十八回，彩云和彩霞也同时出现了。《红楼梦》的本文是这样的：
又见凤姐走来道：“你不惯张罗，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
再吃。”湘云不肯，又命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
平儿去坐。……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那凤姐也吃了。
这里也同时出现了彩云和彩霞。在湘云请客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坐在一个桌子上。
第三个例子在第五十九回。第五十九回描写：
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
钏、彩云、彩霞等皆打点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
这里，彩云和彩霞也同时出现了。
既然两个人同时出现，又有两个不同的名字，那么当然在当时就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是一个人，毫无疑问。
也许有人会问，金钏儿和玉钏儿是亲姐妹，那会不会彩霞和彩云也是亲姐妹，她们有比较亲密的血缘关系。
我要告诉大家，她们不是亲姐妹，她们没有血缘关系。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呢？证据在第七十二回。第七十二回写了彩霞有一个妹妹叫小霞，可见在彩霞家里面，姐妹之间的排行是以“霞”字来排的，不是以“彩”字来排行。彩霞和小霞是亲姐妹两个，这就排除了彩云和彩霞是亲姐妹的可能。
这是我要讲的第四个问题。就是说，彩云和彩霞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场合，这证明了她们确凿无疑地是两个人。
五 彩云和彩霞是一个人
底下我要讲的是今天的一个重点，第五个问题，彩云、彩霞是一个人。
明明是两个人，同时又出现在一个场合，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个问题，说她们是一个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我要介绍，在《红楼梦》里边，确实有一个地方让我们怀疑，让我们深思：她们两个人非是一个人不可。
那是什么情节呢？在第四十三回。
第四十三回里，贾母出主意要给凤姐过生日，叫大家凑份子，让尤氏去操办。平时这些事儿是凤姐操办的，因为要给凤姐过生日，那不能由寿星自己出面，就让尤氏去做。尤氏也是个很会办事的人，贾母出多少，王夫人出多少，哪个丫鬟出多少，书里边就描写了这些凑份子的活动。
在凑份子之前，由鸳鸯引出了彩霞的名字。凑份子之后，由尤氏带出了彩云的名字。正文里的人名，在所有的《红楼梦》的脂本、现在所有的各个版本里边，彩云也好，彩霞也好，没有不同的，完全一致。奇怪的事情就出现了。
凑份子是贾母引起的：
贾母又道：“姑娘们不过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回头
叫鸳鸯来：“你们也凑几个人，商议商议，凑了来。”鸳鸯答应了去，不多时，
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几个小丫鬟来，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
这段话告诉我们什么呢？彩霞参加了凑份子的活动，出了钱。她出的钱，我们推测是二两。需要特别指出，这里没有提到彩云。如果彩云也参加了凑份子，考虑到她的身份、地位，曹雪芹不可能不写她的名字。但是这个地方没有写。
这段话还告诉我们，彩霞不是一般的小丫环，而是一个大丫头，是和平儿、鸳鸯身份、地位相同的大丫头。她们有的是贾母的丫头，有的是王夫人的丫头，有的是凤姐的丫头，有的是宝玉的丫头，可见得她们是大丫头，是丫头里面的代表人物，是有地位的人物。
这点写得很突出，也很重要。这是鸳鸯引出了彩霞的名字。
下面我再讲凑了份子以后尤氏怎么带出了彩云的名字。
尤氏这个人很会办事，她不是收了钱么，然后她偷偷地又把收来的钱都还给大家了，就博得了这些人的好感。比如说，把周姨娘、赵姨娘的钱还了，她知道周姨娘、赵姨娘都很苦，钱不多，现在逼迫着要出份子，她们很不愿意，可是怕凤姐、怕贾母，不得不出。那么，尤氏就很体贴她们，背着王夫人、凤姐，偷偷地把钱还给了她们。然后，把平儿的钱也还了，把鸳鸯的钱也还了。这时，书里这样写的：
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因王夫人进了佛堂，把
彩云的一份也还了他。
大家注意，收钱收的是彩霞的，还钱却还给了彩云。彩霞出了钱，没有还给她；彩云没出钱，还给了她。
你们去看这第四十三回，是不是这么回事。彩霞出的钱，应该还给彩霞啊，却还给彩云了。怎么会出现这个事呢？这就是开始让我们怀疑彩云、彩霞是一个人的一个地方。这个矛盾启发了我们的思考，为什么会这样：出钱的没还，没出钱的还给她了？
于是，这个原因的猜想之一，会不会是曹雪芹搞错了？把她们应该是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忘了改了，应该是彩云，就把彩霞改成彩云，应该是彩霞，就把彩云改成彩霞。这样一来就没有矛盾了，收了谁的钱还给谁。尤氏办事很精明的，绝对不可能把钱还给没有交钱的人。交了钱没有还的还有鸳鸯，这和我们讨论的问题没有关系，我们不去管。
为什么彩霞交了，没有退？为什么彩云没有交，反而退了？奇不奇怪？
说奇怪也不奇怪。我们可以提出比较圆满的解释，这种解释就可以祛除这个怀疑：交钱的彩霞，就是退钱的彩云。也就是说，前面一段引文当中的彩霞，就是后面一段引文中的彩云。她们实际上是一个人！
彩云、彩霞是两个人，又是一个人，这是发生在彩云、彩霞身上的第一个奇怪的现象。
为什么说是第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们接下去会讲。
六 谁是王夫人的“膀臂”
下面讲第六个问题，谁是王夫人的膀臂？
膀臂就是得力的心腹，得力的助手，也就是说，在那些丫鬟里面最受主人赏识的、最有地位、最有权势的一号人物。
这样的心腹，往往都是很少的，一般只有一个。丫鬟四个、六个、八个，里边成为膀臂的只有一个。
彩云是王夫人的膀臂，彩霞也是王夫人的膀臂。于是，我们产生了一个疑问：王夫人的膀臂何其多也！怎么有两个？王夫人的膀臂，她手下的一号丫鬟是彩云，还是彩霞呢？
先介绍“膀臂”之说。
膀臂是李纨的说法，见于第三十九回。第三十九回，李纨、宝钗、宝玉和探春四个人在聊天，聊天的内容是什么呢？聊的是对贾母、王夫人、凤姐、宝玉房间里的大丫头，一个一个加以评论。被评论的对象是四个人：平儿、鸳鸯、彩霞和袭人。评论了一番以后，平儿说，凤姐房里原来有四个丫头，后来死的死，去的去，只剩她一个人，她自我解嘲说，我是一个孤鬼。于是，李纨说：
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
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
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
“膀臂”就是从这里来的。她评论了四个膀臂，我们看她们怎么评论的。
首先，评论的是平儿，李纨夸赞她，说她：
是凤姐的“一把总钥匙”，“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
斤鼎”。
这是李纨对平儿的评论。
第二个评论的是鸳鸯，贾母手底下的一号。李纨夸奖她：
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
第四个评论的是袭人，是宝玉那里的一号，李纨指着宝玉说：
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什么田地。
最后，宝钗说了两句总结性的话，她是这么说的：
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
这是评论了四个人以后，薛宝钗作的总结。
其中我刚才没有提到的评到的第三个人是彩霞。
我们听听宝玉和探春是怎么评论彩霞的。宝玉说：
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
探春说，
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
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
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
这是探春对彩霞——王夫人房里的一号——的评论。
根据这里的描写，彩霞的身份、地位、作用和平儿、鸳鸯、袭人没什么区别，她们是一个类型的一样的地位。显然，彩霞在这点上要比王夫人房里的别的丫鬟高出一头，别的丫环就是金钏儿、玉钏儿、彩云、绣鸾、绣凤五个人，彩霞显然比她们高出一头。
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举出旁证。彩霞是不是一号，是不是要比别的丫头高出一头，我们要举旁证，光是刚才讲的那一段还不能够完整地说明问题。我们举的一个旁证是三十八回，湘云请客，专门摆了两桌——
“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
这个安排是很周到的，也很得体。这些人都是贾母的丫环，王夫人的丫环。应该说，鸳鸯、琥珀都是贾母的丫鬟，她们的身份、地位和下面提到的彩霞、彩云应该是一样的。而且，彩霞排在彩云之前也不是偶然的，这两个人都很重要，但彩霞更重要。这是第一个旁证。
第二个旁证，还是在四十三回。就是刚才我们讲的凤姐过生日。彩霞出二两，出的二两是和鸳鸯、平儿、袭人一样的，小丫头们只要出一两。这也就说明，她是一号，她比别的丫头包括彩云在内，都要高出一头。
无论是第三十九回、第三十八回还是第四十三回，彩霞的地位、身份都是一样的。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从这三回来看，彩霞是王夫人房里的首席大丫鬟。
问题就来了。仅仅限于这三回。在别的回就不一样。
别的回，是哪几回呢？第二十九回，第三十四回，第六十二回。这三回里好像彩云取代了彩霞的地位，成为王夫人手底下的首席大丫鬟。
那三回是彩霞，这三回是彩云。
我们仔细看看这三回，彩云是不是首席大丫鬟？
头一个例子是第二十九回。第二十九回描写的是清虚观打醮。一家老少坐车的坐车，坐轿子的坐轿子，骑马的骑马，一路上浩浩荡荡的开过去。跟去的丫鬟有二十七个之多。曹雪芹把这二十七个人的名字一一开列。我们注意到，贾母的丫鬟就是那四个，鸳鸯、鹦鹉、琥珀、珍珠。凤姐的丫鬟三个，平儿、丰儿、小红。王夫人的丫鬟两个，金钏儿、彩云。
这几个人名，在所有的版本里都一样。
请看，凤姐是平儿跟去的，贾母是鸳鸯跟去的，而王夫人是金钏儿和彩云跟去的，没有彩霞的份儿。那么，在这里，和平儿、鸳鸯她们身份、地位相同的便成了彩云，而不是彩霞。这是第二十九回。
第二个例子，第三十四回，袭人来见王夫人，王夫人要把香露拿来给宝玉吃，王夫人就——
唤彩云来：“把前儿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彩云听说，去了半日，
果然拿了两瓶来付与袭人。
第一，王夫人不是叫彩霞去拿，而是叫彩云去拿；第二，知道香露放在什么地方，能够把它取出来的是彩云，不是彩霞。这是第三十四回。
第三个例子，第六十二回给宝玉、宝琴、岫烟、平儿四个人过生日。过生日嘛，要喝酒吃饭，有好几个桌子，桌子是怎么安排的，是这么描写的：
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
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
春、惜春依序，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
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边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
围坐。
大家注意，陪坐的丫鬟有鸳鸯和袭人，和她身份、地位相当的是彩云，不是彩霞。其次，彩霞根本就没有接到参加这次酒宴的邀请信，没有请她来。于是，我们根据这六回——三回是彩霞，三回是彩云——我们就产生了一个疑问：王夫人手下的一号丫鬟究竟是彩云还是彩霞？有不同的描写啊，我们一时就看不清楚了。
这是第六个问题。
七 彩云与贾环
下面讲第七个问题，彩云和贾环。
前面讲的是发生在彩云和彩霞身上的两个奇怪的现象。这一节，我们讲发生她们身上的第三个奇怪的现象。
彩云爱上了贾环，彩霞也爱上了贾环，这就是第三个奇怪的现象。
彩云也好，彩霞也好，作为一个不是很重要而是次要的，次要中又是比较重要的人物，彩云和彩霞为什么出现在《红楼梦》中？我想她们有两个作用。第一，她们作为王夫人的丫鬟，在人物形象塑造上，她们扮演了陪衬的角色；第二，更重要的，作为贾环的追求者，她们维系着故事情节的发展。也就是说，她们对故事情节的发展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尤其是在后半部。非常可惜，后半部有些地方我们已经看不到了，曹雪芹去世了，没有写出来。
她们联系到贾环的命运，联系到贾府的前途，这就牵涉到彩霞或彩云在后四十回起什么作用。
我认为，她们将起非常重要的作用，在前八十回还看不出来，后四十回就很清楚，关系到贾环命运，关系到贾府的前途，这可不是个小人物。
王夫人房里的丫鬟都起到比较重要的作用。金钏儿她是和宝玉联系起来的，彩云或彩霞和贾环联系起来了，那么，宝玉、贾环都是贾府里那一辈中有可能继承家产、继承官职的关键性人物，这两个丫鬟追求的、联系的恰恰是这两个重要人物，所以在后四十回回起很大的作用。
金钏儿已经自杀死了，而彩云、彩霞在前八十回没有死，后四十回还要出现，当然我讲的是曹雪芹的安排，不是现在程伟元、高鹗他们所修改的后四十回里的安排。现在的后四十回里，我们看不到，因为他们没有体会到曹雪芹在这两个人物身上所花的心血。
和贾环有感情纠葛的，到底是彩云，还是彩霞呢？我曾经在一次演讲里问：你们知道谁在和贾环谈恋爱么？是彩云，还是彩霞？我说，同意彩云的请举手，同意彩霞的请举手。结果都有，有人认为是彩云，有人认为是彩霞。我觉得不奇怪，因为曹雪芹这两个方面都写了，你看到了这一面就取这一面，你看到那一面就取那一面，这恰恰是我们所揭发出来的矛盾。
有五回写到了追求贾环的人是彩云。我一一列举这五回，看大家读《红楼梦》的时候是不是有这样的感觉。
我先列举第三十回，贾宝玉来到了王夫人的上房，王夫人在里边睡着了，宝玉趁这个机会就向金钏儿表白，金钏儿然后笑着就向宝玉这么说：
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
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这就是说，贾环和彩云在东边小院子里有私情，你到那里去，可以撞破。“彩云”这两个字，所有的版本都一样。贾环和彩云有私情是从金钏儿嘴里说出来的。金钏儿跟彩云是一块儿在王夫人房里做丫鬟的，消息应当是可靠的，她应当是个知情人。这是第三十回。
接下来，第六十回、第六十一回、第六十二回，连续三回，曹雪芹用了重笔浓墨描写贾环和彩云之间的关系。
我们先看第六十回：
贾环……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
贾环嘻嘻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
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且看看，可是这个？
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说道：“你是和谁要来的？”贾环便
将方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哄你这乡下老儿呢。这不是硝，这
是茉莉粉。”贾环看了一看，果见比先的带些红色，闻一闻倒也很香，就笑
了：“这反正也是好东西，硝也好，粉也好，我留着擦吧，总比外头买的要
好。”彩云只好收下了。
这里“彩云”两个字，各个版本都一样。
贾环得到了这个东西，不送给别人偏送给彩云，这当然就表明了彩云是贾环的意中人。他要讨好她，所以把要来的好东西送给她。而赵姨娘和彩云两个人在那里聊天，也表明她们之间有亲密的关系，也表明了赵姨娘对贾环挑选、看中彩云是赞成的、支持的，这是第六十回。
接着，我们看第六十一回，宝玉和平儿正在商量王夫人那边丢了露，不晓得谁偷的——
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
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但今玉钏儿急
的哭，悄悄问着他，他若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
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
了。两个人窝里发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
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脏证，怎么说他？”……平儿又笑道：“也
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孽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
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有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
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
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
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
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
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宝玉
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
的，唬你们玩，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
好了。”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彩云听了，
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
上面讲的“彩云”，所有版本里都一样。
这也就是说，通过这些情节，我们可以看出，贾环和彩云有特殊的关系。而这个特殊关系，平儿也好，晴雯也好，心里都很清楚，连彩云在这些人的面前也不避讳，完全都承认了，这是六十一回。
第六十二回继续写这个事，还是写彩云和贾环：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诘出来，每日捏
一把汗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 ……谁知
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
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
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
也没趣。”彩云见如此，急的赌身发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
说：“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
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气的彩云哭
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让
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吨包起
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
夜间在被内暗哭。……
上面讲到的“彩云”这两个字在所有的版本里都一样。
这是第六十二回，这还不明白吗，这写的都是彩云她追求的是贾环，贾环看中的是彩云。
再举第七十回，林之孝开了个名单，八个男的小厮，二十五岁了，这些小厮已经到了娶老婆的时候了，就等里边的丫鬟发放出来配给他们。为了这个事情，凤姐就去问贾母，问王夫人——
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原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
第二个琥珀，现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
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头出去了，其余年纪未足。
“彩云”两个字，所有的版本都一样。
这里说，彩云生病的原因就是和贾环闹翻了。也就是说，她和贾环的感情有了裂痕，两个人闹开了别扭，这和第六十二回把东西甩到彩云脸上，彩云把东西扔到河里去的情节是互相呼应的。
上面我们举了五个例子，都很精彩、有趣、生动，从这些情节描写来看，和贾环有感情纠葛的不是彩霞，而是彩云！非常清楚。
这是我要讲的第七个问题。
七 彩云与贾环
第八个问题，居然追求贾环的是彩霞，不是彩云。
这也在《红楼梦》中写到了。我们举两个例子就可以了。一个是第二十五回，一个是第七十二回。
第二十五回 前边我们已经讲过了，举过这个例子。这个例子就是彩云和彩霞同时同地出现，从另一个角度举的例子。现在我详细把这段话这段描写念下来，这段情节中反映出来彩霞和贾环好，彩云和贾环不好：
且说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唪诵。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上灯烛，拿腔作势的抄写。一时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灯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因见王夫人和人说话，他便悄悄地向贾环说道：“你安分些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贾环道：“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宝玉听了，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一理儿呢。”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了手，道：“再闹，我就嚷了！”二人正说，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厮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
这里边，“彩霞”和“彩云”这两个名字，各个版本都一样。
这一回就很有意思，既出现了彩云，又出现了彩霞，对贾环好的是彩霞，不搭理贾环的是彩云，写得很清楚，而且是对比很分明。因此，给我们的印象——尤其是看了这个二十五回——追求贾环的是彩霞，不是彩云，这是很明显的，彩云都不理他，让彩云倒茶，她根本不倒。结果没有叫彩霞倒，彩霞主动去给他倒了杯茶，而且叫他不要这样不要那样。而且，宝玉和彩霞闹，贾环吃醋。
我们再举个例子，这个例子更从彩霞这个方面肯定了和贾环谈恋爱的是彩霞，不是彩云。
这个例子见于第七十二回，回目叫“来旺妇倚势霸成亲”。王夫人看彩霞大了，另外彩霞又多病多灾，因此开恩，打发她出去了，给她老子娘随便挑自己的女婿。然后，来旺的儿子看中了彩霞，来旺的媳妇儿仗着是凤姐的陪房，就要贾琏出面做媒，贾琏就打发林之孝去办这个事。林之孝因为来旺的儿子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就劝贾琏别管这个事。谁知凤姐竟然亲自出马，把彩霞的母亲叫来说媒。彩霞的母亲没办法，只好答应了，就是讲的这么回事。
下面是《红楼梦》里边的文字：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是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
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一技
不知，自此心中越发懊恼。生恐旺儿仗凤姐之势，一时作成，终身为环，不
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命他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个端的。赵姨
娘素日深与彩霞契合，巴不得与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
出去。每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大甚在意，不过是
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遂迁延着不说，思便丢开手。无奈赵姨娘
又不舍，又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
这里说得再清楚也没有了，彩霞和贾环有旧，两个人之间有私情。
我们上边引的两个例子，证明了贾环的对象是彩霞，不是彩云。
一会儿是彩霞，一会儿是彩云，这究竟怎么回事呢？彩霞爱上了贾环，彩云也爱上了贾环，她们是同时爱上的，还是一先一后爱上的？这一点，书里边没有给我们做任何的提示。
曹雪芹安排彩霞、彩云登场，又让她们都爱上了贾环，莫非是想写她们两个人争风吃醋，明争暗斗吗？莫非是在贾环身上写三角恋爱么？我们仔细地读《红楼梦》，反复地读，读了八十回以后，我们只能够得出一个结论：曹雪芹没有这样的企图。
那么，曹雪芹为什么还要写这么些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原因我们放在下面几节里讲，现在讲第九个问题。
九 彩云的“分身术”
第九个问题，彩云的分身术。
我想很简单地说一下，前面讲了彩云、彩霞身上有三个奇怪的现象。现在我们发现还有第四个奇怪的现象，第五个奇怪的现象。
第四个奇怪的现象是什么呢？就是我们这一节要讲的。彩云和彩霞都参加了外出送灵的行列，与此同时，彩云又留在了大观园。一方面，离开了大观园去送灵了，另外一方面，在大观园里的活动描写当中，彩云又出场了。
正文我就不念了，我把出处告诉大家。在第五十九回、第六十回、第六十一回、第六十二回这连着的四回中，出现了这样的矛盾。
第五十九回描写彩云跟随着王夫人去送灵。但在第六十回、第六十一回、第六十二回这三回里边，彩云又出现了。大家去查查书就行了，就能够发现这个矛盾。
送灵没有写得那么具体，但是去送灵的丫环的名字都写出来了，其中有彩云，也有彩霞。就是说，彩云不在大观园，已经出去了。可是紧跟第五十九回的后三回里描写的大观园的活动，彩云都是参加者。这就矛盾了：又出去了，又在家，怎么理解这个？
平时大家看《红楼梦》不会注意这个细节，不会注意到彩云已经出门了，怎么在大观园活动还有她？大家不会很留心、很着意的从这个角度去看，不容易发现这个矛盾。可我们细心的从这些方面去找些问题，人、事、时、地，——人物、情节、时间、地点，这里边有前后不符合的，那么就要去把找出来，追查这个原因，然后从曹雪芹创作过程中艺术构思的变化来加以解释。
十 发放丫鬟
下面讲第十个问题，这也是个矛盾，关于发放丫鬟。
在第七十回，描写发放丫鬟，写到了彩云，说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染了无医之症，所以就不发放了。
下面发生了两件奇怪的事情。
第一件，前面不是说她患了“无医之症”吗，所以不能发放，把她留下来了。可是，下一次彩云出现在读者面前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健康者的形象，一点儿生病的影子都没有了，不但不生病，而且也没有发放。照理说，她要是不生病，就应该把她发放出去配人，就是因为生病了，而且这个病是“无医之症”，所以不发放。结果在后面出现的时候，她一点病也没有了，而且还留着没有发放。这见于第七十七回和第七十二回。
这个两次发放还有一个矛盾，第七十二回和第七十一回讲发放丫鬟，实际上讲的是一回事，但分作两次写。我怀疑，这是曹雪芹在改写的过程中把同一件事情拆分开来，作为两件事情来描写。
有什么必要讨论两次把丫鬟发放出去嫁人的事呢？而且在贾府这么一个规矩森严的贵族大家庭里边，什么时候发放丫鬟、什么原因发放丫鬟，应该是固定的，不能够是林之孝随便想起来就去做提议的。
那么，第七十一回、第七十二回隔得这么近，出现了两次，这恐怕都是由于曹雪芹原来写的时候是连着写，后来要插进去其他东西，把它拆分开来了，使我们看出来其中的矛盾，其中的疏漏。
彩霞发放事情上的矛盾，我在前面已经举过例子了，就不重复了。
十一 初步的推测
讲了这么多问题、这么多奇怪的现象，应该怎么看？我想提出我初步的推测。首先，让我们回顾一下我前边列举的七个问题。
第一节和第二节提出两个问题，为什么有的本子要把彩云、彩霞写成彩云、彩凤；为什么有的本子把彩云删掉了只留下了彩霞，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在第六十二回，曹雪芹为什么要把初稿的彩霞改成了彩鸾？这两个问题容易回答，我前边都已经讲了。
第三个问题，彩云和彩霞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
第四个问题，作为王夫人的膀臂的，是彩云，还是彩霞？
第五个问题，和贾环有风月之情的，是彩云，还是彩霞？
第六个问题，为什么彩云和彩霞都参加了送灵的行列，而彩云同时又留守在大观园内？
第七个问题，为什么彩云应该发放而没有发放？为什么彩霞不应该发放却已经发放了。
前面我主要是举了这么七个奇怪的现象、奇怪的问题，怎么来回答呢？
这涉及彩云和彩霞的定位，涉及初稿、旧稿、改稿、新稿当中的剪接。
我们先从彩云、彩霞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的问题来说。彩云和彩霞都是王夫人房里的丫鬟，她们的名字和别的丫鬟的名字完全一样，有对偶的特点。金钏儿、玉钏儿是两个人，绣鸾、绣凤同样是两个人。当然，彩云和彩霞也是两个人。这一点可以证明，在曹雪芹最初的设想当中，彩云和彩霞是两个人。第二十三回、第二十五回、第三十八回、第五十九回这四回完全符合刚才所讲的答案。
既然如此，为什么第四十三回凑份子收钱、还钱的描写给人的印象，彩云、彩霞是一个人呢？这表明，曹雪芹在创作过程当中改变了主意，他想把彩云、彩霞两个人的某一些故事集中合并在一个人的身上，他想把其中一个人发生的故事转移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他想改变其中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和贾环有风月故事的本来是彩云，他想把她改写成彩霞。王夫人的膀臂本来也是彩云，曹雪芹后来想把她改写成彩霞。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采取了两种做法。一种做法，是把彩云的名字直接改成彩霞。另一种做法，他只让她们单独出现，不让她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他的这个想法产生在创作过程的中途，不是一开始就想到的，而是中途有改变。也就是说，产生这些想法的时候，他还没有写完八十回的全部，但是已经写出了一部分的初稿，一部分的旧稿。有了这个想法，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以后，他需要做两方面的事。一方面他完全可以按照新的想法、新的构思、新的路子继续写下去。另一方面，他必须按照新的想法、新的路子把那些已经写出来的初稿、旧稿中的章节、段落进行一定程度的修改。
看来，他的修改工作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断断续续进行的，修改初稿、修改旧稿和写新稿，在他，恐怕也是同时交替进行的。
我们目前看到的《红楼梦》前八十回，没有完，只是曹雪芹初步的定稿，不是最后的定稿。
他原来的打算是要等到完全写完了以后，再回过头来对全书作统一的修改、统一的润色。既然是初步的定稿，就不免存在这这样或那样疏漏的毛病。前面所举出的那些问题和奇怪的现象就是由于这样的原因产生的。
第四十三回所写的彩云、彩霞实际上就是同一个人。退钱的彩云应该就是交钱的彩霞。人名之所以会有分歧，变成了两个，那不是由于曹雪芹的笔误，而是曹雪芹在修改初稿、旧稿的时候，疏忽造成的。彩云是出于初稿、旧稿，彩霞是出于改稿、新稿。这点非常重要。在四十三回中，彩霞没有错，错的是彩云。“彩云”应当改成“彩霞”，而没有改，这是修改过程的一条“漏网之鱼”。
抓住这条“漏网之鱼”，七个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曹雪芹中途改变主意，想在彩云、彩霞问题上有所集中，有所合并，有所转移呢？为什么曹雪芹最后选择的名字是彩霞，而不是彩云呢？
看来，这个需要找内证。
所以，从第十二节开始，我就要举内证，来证明我这个初步的推测能否成立，能否得到证据来证明。
这是第十一点。
十二 七条脂批内证
下面讲第十二点，介绍七条脂批，我就不详细说了，把脂批念给大家听听好了。
七条脂批说明什么问题，我底下要分析。
第一条脂批，第二十五回，正文是“只有彩霞还和他和得来”。批语是“暗中又伏一风月之隙。”
第二条，也在第二十五回，评论贾环和彩霞的关系说的，批语是“风月之情皆系彼此业障所牵，虽无惺惺惜惺惺，但亦从业障而来。蠢妇配才郎，世间固不少，然俏女慕村夫者尤多。所谓业障牵魔，不在才貌之论。”
第三条，还是第二十五回，彩霞说贾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批语是“此等世俗之言，亦因人而用，妥极当极。壬午孟夏雨窗，畸笏叟。”
第四条，第四十六回，正文说“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这个地方的批语是“余按此一算，亦是十二钗……脂砚斋。”
第五条，第四十六回，正文内容同上，“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批语说，“此语已可伤，犹未‘各自干各自去’，后日更有各自之处也，知之乎？”
第六条，第六十一回，戚本回前总批，“须看他争端起自环哥，却起自彩云；争端结自宝玉，却亦结自彩云。”
第七条，第七十二回，评论彩霞之妹小霞的名字，批语是“霞大小，奇奇怪怪之文，更觉有趣。”
我举出这七条脂批，其中六条谈到了彩霞，只有一条谈到了彩云，而这一条出于戚本。戚本的每回之前有一大段批语，这个批语是不是脂砚斋写的，还是另外的人写的，很难判断。其他的六条脂批谈到的都是彩霞和贾环。
从批语可以证明，和贾环发生感情纠葛的、代表了曹雪芹最后设想的是贾环和彩霞，不是贾环和彩云。
十三 脂砚斋与“十二钗”
下面讲脂砚斋和“十二钗”。
“十二钗”呢，很简单，就是刚才念的第四条脂批里讲的十二个人的名字。这十二个人里边，有彩霞，没有彩云。
我们知道，这十二钗是很重要的。《红楼梦》又叫《金陵十二钗》，最后的情榜里边还有三十六个人啊六十个人啊，都是十二个人一组。彩霞和鸳鸯这几个大丫头在一组里。
这也说明了，曹雪芹最后安排彩霞担任这种角色。
这是我第十三节要说的问题。
十四 畸笏叟与“风月之情”
第十四节，牵涉到一个问题，前面有的批语是脂砚斋，有的是畸笏叟。他们都告诉我们，和贾环发生感情纠葛的是彩霞，而不是彩云。这可靠不可靠？可靠！
虽然现在脂砚斋是谁，在学术界有各种说法。有的说是曹雪芹的爸爸，有的说是他叔叔，有的说是他兄弟，有的说是他老婆。我认为，脂砚斋是曹雪芹叔叔的说法最可靠，最不可靠的是说脂砚斋是他的老婆，这个最不可靠，最不能成立。
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叔叔，就是说，他是曹家内部的人，对曹家很多事情都知道。他是《红楼梦》的第一个读者，第一个批评者，第一个参加了红楼梦创作过程的人。曹雪芹怎么修改，这个内情是什么，他是了解的。这些，通过他的批语，我们都可以知道。
脂砚斋是他的叔叔，说明了什么问题？因为曹雪芹的父亲是谁，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说是曹顒的儿子，有人说是曹頫的儿子。我们知道，他的爷爷叫曹寅，曹寅只有一个独生子叫曹顒。曹寅是做江宁织造，死了以后，康熙皇帝就说，曹寅死了要让他的儿子继承。结果他的儿子做了没几年又死了。康熙皇帝说，应该在他的兄弟的儿子当中找一个条件比较好的作为曹寅过继的儿子，来继承这个官职。
康熙为什么要这么做？由于康熙当年六次南巡，都是曹寅接驾，曹寅贴了不少钱，闹了很大的亏空，这个亏空都是因为康熙的南巡，康熙自己肚子里明白。那么，要他的儿子做官干什么呢？继续捞钱来补这个亏空。如果这个江宁织造是别人做的，那曹家就没有钱的来源了，就补不了这个亏空。所以，康熙是这么个意思。
顺带讲一下。南巡是指皇帝南巡，这是封建社会的专用名词。但是，现在我们的一些新闻记者乱用，邓小平也用了“南巡”。“巡”是指皇帝，不是指一般人。
说到这一点，我要插几句话。有一个感慨，因为看了一条消息，人民大学成立了国学院，请了一位教授去讲课，这个教授就讲了一个问题，我从网上看到了这条消息，很感慨。这个教授说，要慎用“国学大师”这四个字，慎用！现在，我们的新闻记者乱用，国学大师比比皆是，哪有那么多的国学大师，只有像陈寅恪、鲁迅、王国维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称国学大师。现在连一个不搞中国文学的人、不搞中国国学的人也叫“国学大师”了。“国学”的“国”首先是我们中国，现在连一个没有学术著作，只写了几本散文的、没有到高等学校做过教授的人，死了以后也叫国学大师。这国学大师太廉价了！
我是因为“南巡”这个词而发了一些感慨。
现在接着讲。
如果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叔叔，而他的父亲是曹顒，那说得过去，这个叔叔就是曹頫。如果他的父亲是曹頫，这个叔叔就成问题了。除非是别的人了，别的人就跟曹家隔了一层关系了。所以，这个问题牵涉到很多方面，暂且不去管它。反正脂砚斋了解曹家的事情，知道曹雪芹写《红楼梦》是怎么回事，写的是什么素材，应该怎么写，不应该怎么写，他都提出过意见。有的曹雪芹接受了，有的曹雪芹没有接受。是他的叔叔，这点比较可靠，因为这是嘉庆年间的人说的，比较有根据。
畸笏叟也是了解一些内情的人。所以他们的话都比较可靠。所以我说，脂批能证明这个。更重要的是，畸笏叟的那条批语写在壬午年。壬午是乾隆二十七年，曹雪芹就在乾隆二十七年的除夕逝世的。也就是说，畸笏叟写那条批语的时候，应该是曹雪芹的创作到了最后阶段，他所看到的应该是曹雪芹初步的定稿。
畸笏叟也好，脂砚斋也好，他们对和贾环有感情纠葛的是彩霞这一点一定是了解的，是曹雪芹最后的想法，最后的安排。
这个七条内证主要是讲这么一个问题，作这么一个结论。
十五 畸笏叟与“风月之情”
下面我要讲十五节和十六节，这要讲的比较简单些。
十五节要特别强调一下彩云是什么意思，“彩云”这个名字所隐藏的意蕴是什么。
我认为，从彩云的风月故事到彩霞的风月故事的构思，经历了三个过程。第一个过程，彩云跟贾环是一对儿，旁边是彩霞；第二个过程，彩云在旁边，彩霞和贾环是一对儿；第三个阶段，彩霞和贾环还是一对儿，把彩云并到了彩霞的身上。也就是说，在彩云和彩霞之间要划一个箭头，彩云进入了彩霞。经历了这么三个阶段。
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呢？
首先，我们要了解“彩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个丫环叫“彩云”？
“彩云”就是彩色的云。古时候有句成语，叫“彩云易散”。彩云很容易分散开来。意思就是说，美丽的云、彩色的云很容易就消失掉。因此，这句成语被大家引用做什么比喻呢？好景不长——彩云易散，好景不长。这句成语，对曹雪芹来说，是相当熟悉的。我们知道，第五回写的晴雯的判词，就首先说“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就用了这四个字。他怎么会不知道彩云这个词所隐藏的含义呢！
曹雪芹给这个丫鬟设计的“彩云”这个名字，应该是有所指的，不是随便取名的。
曹雪芹在初稿上设计的贾环的对象是彩云，而从“彩云”这个名字的含义看来，他们的好事不长久。
他给丫鬟取名字不是随便的，我们完全可以相信这一点。我可以举出例子。金钏儿——为什么叫“金钏儿”？后来不是自杀了吗，金钏儿本来是一种装饰品。我们记得，她对贾宝玉说过一句话：“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有你的’”。金簪子就是金钏儿，为什么她要说这句话，曹雪芹就有意思在里面，提到了井，最后金钏儿就是跳井自杀的。她的跳井自杀的结局和她的名字以及她讲的这句俗语都是有关连的。曹雪芹写东西写得细密啊，在这些地方，都能够表现出来，都能让我们看出来。
所以，他给彩云起了这么个名字，绝对不是偶然的，而是有所考虑的。
因此，曹雪芹原来给贾环、彩云设计的结局是分离，不是美满的结合。就像第六十二回，他把东西往她脸上一甩，她把东西往河里一扔，两个人就分手了。甩也好，扔也好，象征着他们感情的破裂。初稿应该是这样的，由于贾环的猜疑之心，所以他们两个人的故事就这样悲剧性的结束了。
这和宝玉、金钏儿的故事有对比性，都是贾政的儿子，都是王夫人房里的丫环，有对比性。从贾宝玉和金钏儿风月故事的结局，我们也可以看到贾环和彩云故事的结局。所以在八十回以后，照曹雪芹初稿的设想，彩云和贾环不会有发展的余地的，就是结束了。
可是，在写作当中，曹雪芹改变了主意，他要把好事不长久变成好事多磨，而且变成好事长久。他要把第六十二回两个人的决裂变成一对小儿女日常拌嘴式的、暂时的分手散伙，然后在八十回以后继续写他们的风月故事的发展。
根据我的理解，在八十回以后——在我们没看到的曹雪芹的故事里边——彩霞和贾环的故事继续发展。八十回以后，在贾府不得势的是宝玉和凤姐、贾母这些人，后来得势的是赵姨娘、贾环、彩霞这些人。
这么推测有没有根据呢？我举出一个例子来，第七十五回，贾赦拍着贾环的头说了一句话，不晓得大家注意到没有，是这么说的：
贾赦拍着贾环的头说“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
这句话不是曹雪芹随随便便写的。所以到了八十回以后，恐怕贾环他们是得势了。因为赵姨娘母子二人在贾府里边没有什么得力的助手，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丫环比较能干，那应该是他们的一个“膀臂”。
这是我个人的分析，不一定能成立，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八十回以后——现在有人叫探佚学——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因为曹雪芹的东西没有。只不过是根据前面的分析，怎么发展合理，怎么才符合曹雪芹的思路，大家努力往正确的方向去猜，我这只是一种想法。
曹雪芹有了这样的构思以后，就必须把彩云的名字去掉，因为“彩云”就意味着易散。而实际上他们不能分手，所以曹雪芹把彩云的名字换成彩霞，把彩云和彩霞的故事集中转移成彩霞和贾环的故事，甚至在有些场合不让彩云出现，或者把彩云、彩霞两个人合并成彩霞一个人，采取这些措施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这是我讲的第十五个问题。
十六 跳跃着写
第十六个问题，跳跃着写。
我们首先找到了一根线索，曹雪芹的初稿、旧稿里边写的是彩云和贾环，他的新稿、改稿里写的是彩霞和贾环。我们抓住了这条线索，就找到了一个分界线，凡是写彩云和贾环有感情纠葛的应该是旧稿，凡是写彩霞和贾环的都是新稿。旧稿必然写在新稿之前，这是一个很清楚的道理。
我们把出现彩云的回目和出现彩霞的回目一排列，发现不是按顺序的，新稿有时候在次序上是在旧稿之前，这就颠倒过来了。
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这就说明，曹雪芹写作的时候并不是按照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一直到第八十回这样的顺序来的。他可能写完第一回后——我随便举个例子——写第四十四回，第四十四回写完了再写第十一回。
因为《红楼梦》是由很多小故事组成的整个大故事，这个小故事安排在这，那个小故事安排在那，随时可以调整，由于艺术构思的变化可以调整。
因此，我从彩云、彩霞的问题悟到了他写作可能是这样子：回次在前的不一定写在前，回次在后的不一定写在后。
可以把具体的这些排列说出来。在前八十回里头，凡是涉及彩云、彩霞的，我们按照回次的先后顺序把它分成五个单元。
这五个单元是这样的：
第一个单元是25回，
第二个单元是29、30、34回，
第三个单元是38、39、43、46回，
第四个单元是60、61、62、70回，
第五个单元是72回。
我们一定要记住这五个单元的次序。可是，按照他实际上写作和修改的顺序，他是一三五单元晚于二四单元。我前头念了五个单元，照理说，就是一到五的顺序下来啊，但是恰恰不是，一三五比二四两个单元写得晚，二单元和四单元写得早，这里就可以抓到一条创作过程和修改过程的脉络。
我不懂创作，我没写过长篇小说，我不知道现在的作家写长篇小说是不是老老实实从第一回写到最后一回，还是也有这种跳跃的创作方法。反正曹雪芹写《红楼梦》，从彩云、彩霞的问题，我看出这么一个脉络。
当然，我这么说，并不能因此否定另外一种情况：有时候，或更多的时候，他是按照次序写的。不排除少数时候他不按次序写。不按次序和剪辑有关系。所以，这里边出现的很多矛盾我们都可以去找一找。
我随便举个例子。贾政曾经出差，你去查查是哪一回出差的，哪一回回来的，回来之前他应该不在贾府，不在大观园。但是，在他回来前的章回里贾政又在家里出现了。为什么会造成这个矛盾呢？就是我讲的，故事有剪辑，一会儿把这个故事拿到这，一会儿把那个故事拿到那，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疏漏，就出现了这些问题。
我再举个例子，那次讲座我也讲过了。柳湘莲他们有一次去参加一个宴会，宝玉和柳湘莲两个人聊天。宝玉说，最近你有没有去给秦钟上过坟。柳湘莲说，去了，我还添了一把土，好朋友不能不这样。那也就是说，秦钟和柳湘莲是朋友，是认识的。可是，我们知道，秦钟在第十六回就死了，柳湘莲是很晚才出场的。
这样的情节哪来的呢？初稿《风月宝鉴》。因为柳湘莲、尤三姐的故事就是《风月宝鉴》里边的，秦钟也是《风月宝鉴》中的人物，他们是认识的。不过，曹雪芹后来改写，放弃的一部分里有柳湘莲和秦钟互相认识的情节，他舍弃了，所以我们看不到了，但这句话还是留下来了。
曹雪芹写作的时候还可能采取了先写故事后分章回的方式。他写了一个小故事，再写一个小故事，有些连接着的小故事、段落、章回可能是一气呵成写完的。有些不连接的小故事、段落、章回或者是旧稿，或者是新稿，他可能是在不同的时间里写出来的。
那么，写到了一定火候上，他要把这些小故事串连起来。怎么串连呢？不是剪接，就是缝连，就好像做衣服一样。在剪接和缝连的过程当中，不免对情节内容有增有减，对下文有迁移有变动，打乱了或者颠倒了原来情节发生的前后次序，而对人物、时间、地点也许需要做大或小的、多或少的变动，由于全书没有写完，前八十回也不算最后的定稿，尽管经过一次两次的剪接、缝连和整理，难免还会有疏漏，失却照应，个别地方留下了遗憾。
哪些遗憾呢？回跟回不衔接，前后情节的时间顺序不对头，改稿和旧稿有某些抵触等等。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第四十三回和第七十二回。第四十三回在本回里边就有明显的矛盾，第七十二回和第七十回存在着明显的矛盾。
亏得有这些矛盾，有这些问题、有这些奇怪的现象，才给了我们一次探讨曹雪芹创作过程的机会。
总而言之，我们看到了曹雪芹创作过程当中构思变化的某些脉络，某些痕迹。显而易见的是，曹雪芹最后属意于彩霞，定位于彩霞。然而后四十回程本的整理者、续作者违背了曹雪芹的意图，反而定位于彩云，而且也没有发展贾环和彩云或彩霞的关系，涉及两个人或一个人在贾府衰败过程当中的作用，贾环和宝玉的矛盾等等这些问题，他们都没有继续发展，他们对曹雪芹创作意图的理解是有限的，他们与曹雪芹之间的艺术眼光的差异，艺术水平、艺术成就的悬殊，这里有明确的分野。
我要讲的就是这些。谢谢大家。
主持人：实证的学问，并不见得就没有索隐出来的故事好听有趣。拿刘先生来说，他以如此深厚、令人叹服的版本功力，随时随地以文本为依据，为我们实证地破谜、解疑。因此，我们也不妨拿刘先生讲的当故事来听，但他的故事丝毫没有空穴来风，没有捕风捉影，而是让我们透过这一个个细节的故事，探索曹雪芹的创作过程和艺术构思的变化，探索曹雪芹可能的写作方式。让我们受益啊！而有的故事倒是好听，可它没有任何实证的依据，甚至离奇。前不久又看到一个令人称奇的发现，说《红楼梦》是曹雪芹的爸爸曹顒所写，而他是康熙的私生子，生在江宁织造，《红楼梦》写的是他的身世。有何证据呀？贾宝玉的名字就是证据，他说明这个孩子是“假”的“抱来”“养育”的。林黛玉则是“临时”“代为”“养育”的。大家听后都笑了。我想，在文学馆听了那么多《红楼梦》的讲座，该能分清谁是坐得板凳几十年冷的真正的大学者，谁是仅仅为求轰动而浮躁治学的棒槌。最后，让我们感谢刘世德先生带给我们这么精彩的学术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