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已经是刘先生个人“《《红楼梦》》之谜”系列演讲的第五讲，我想，凡听过刘先生前四讲的朋友，都会像我一样，有这样一个体会，刘先生以他令人叹服的学术功力，每次都给我们带来学术惊喜，令我们眼前一亮。拿“红学”来说，在刘先生眼里分两个层面，一个是普通大众的，一个是纯学术的，但两者并非是隔绝，更不是对立的。事实上，从刘先生身上，我们能发现，只要你愿意，纯学术不仅不遥远，而且还很亲和。下面请刘先生从迎春说起，为我们解《红楼梦》的又一个谜。
各位朋友，大家好。
今天是“《红楼梦》之谜”的第五讲，“从迎春谈起”。
《红楼梦》受到一部古代小说的很大影响，这部小说就是《金瓶梅》。《红楼梦》大而至于题材，小而至于文字，都受了《金瓶梅》很大的影响。
但是，《红楼梦》与《金瓶梅》有很大的区别。最大的区别在于，《金瓶梅》是把丑恶的东西给展览出来，而且作者还抱着一种欣赏的态度。而《红楼梦》更多的是赞扬了真、善、美的东西。
虽然受了《金瓶梅》的影响，但在《红楼梦》中有许多东西是《金瓶梅》所没有的。一是生活的哲理。一是诗意的光辉。《红楼梦》写了光明的东西，不像《金瓶梅》写了那么多黑暗的东西，光明的东西很少。
一开始写《红楼梦》的时候，曹雪芹受了《金瓶梅》的影响，开始还不叫《红楼梦》，叫“风月宝鉴”。《风月宝鉴》的内容，主要是描写贾府这个封建大家庭里的腐朽与丑恶现象。主要是暴露。可是后来，曹雪芹写着写着，不满足于只写这样的题材与故事。他就增加了我们现在都很熟悉的、很喜欢的故事，就是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情、婚姻故事。
也就是说，《红楼梦》是在《风月宝鉴》的基础上，加以改写，增加了很重要的内容，就成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红楼梦》这部伟大的作品。他就是这么一个创作过程。
在《红楼梦》第一回里，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就是说，曹雪芹在悼红轩里“披阅十载，增删五次”。还有一首诗，“十年辛苦不寻常”。他的《红楼梦》到他临终的时候也没有写完，只写了八十回。十年的光阴，其中修改了五次，才变成现在我们大家看到的《红楼梦》。
我现在讲“《红楼梦》之谜”，就是为了考察一下，我们能不能看出他“增删五次”的痕迹。在现在我们看到的《红楼梦》的各种版本里，能不能看到这个痕迹。
如果我们花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去探索，我们不仅可以看出哪些是他的原稿，而且可以知道哪些是他第一次修改、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修改的。我想，我们虽然不能够完全知道，但从个别例子中，可以做到这一点。
所以，“《红楼梦》之谜”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就是他原来的艺术构思是怎么样的，后来又起了什么样的改变，他第一次是如何修改的，修改时是怎么考虑的；第二次又是什么情况，以至于后来的情况。有的他不一定修改了，但有的他确实是修改了好几次。我们看看能不能发现这些线索。
《红楼梦》有一个特点，它的版本有十几种。早期的抄本保存下来了，这十几种早期的抄本里，就保存了曹雪芹不同时期修改的稿子。这个和别的小说不一样。曹雪芹只离开我们二百四十年，这部小说在他生前又不能印刷出版。那是以一种抄本的形式流传的。因为他写得很好，尽管在开始时流传的范围很小，最早在他的亲戚朋友中流传，慢慢扩大到社会上。
但是故事吸引人，曹雪芹又很大方、慷慨，只要有人借阅，他就借给人家去看。所以，有的稿本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流传下去了。而且这种借阅是在他创作过程中发生的，并不是写完八十回一起借去的。也许只写完三五回，就被人借走阅读。等到写到第十几回，又有人来借，由于前面的已经借给某个人了，就只有把后来写的这几回借给这个又来借的人。这个过程只是举例子来说。
把书借走的人，认为这个书很好看，就把它抄下来，曹雪芹要回后，这个人保留了抄下来的副本。曹雪芹拿回来了稿本，后来又在上面修改，这一来就有了不同的版本。被先借走的那个人抄的副本是未曾修改过的，被后借走的人抄的本子可能是经过一次或几次修改的。
所以说，《红楼梦》在流传过程中，这些早期的抄本相互之间有一些差异，不论是人物形象，还是具体描写上的差异，主要是由于这个原因产生的。
也就是说，在早期的《红楼梦》抄本中，如果有一些不同的文字、情节，那绝大多数都是曹雪芹自己改的，而不是后来的人，包括抄写者、读者、收藏者，给改的。这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基础。我们可以从这些抄本中找出他的人物、事件、时间、地点，这些方面不同的描写，和为什么不同的原因。
因为我们坚信这是曹雪芹自己改的，所以我们就可以去探索，他的创作过程、艺术构思的变化，为什么这么变，原因何在，好还是不好。
所以我讲《红楼梦》主要是从现存的十几种早期版本中的不同文字、不同情节、不同故事来寻找、探索曹雪芹的创作过程。这就是目的所在。
每一讲都讲一个具体的问题，这些具体的问题合起来，就可以看出他创作中的问题。
这些问题主要集中在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故事之外。由于这个故事情节是曹雪芹后来加进去的、着意描写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基本上没有变动的，所以在宝、黛、钗的故事中矛盾很少。不是说没有，有。比如说年龄问题，他们三个人的年龄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但仅限于这些问题。
所以，我举例子，都是举的他们故事之外的例子。
今天，我从迎春讲起。准备讲八个问题。
1）七种不同的说法。
2）“老爹”与“老爷”。
3）迎春父亲是谁？因为不同的版本有不同的说法，有的可能是写错了，有的可能是曹雪芹曾经想那么做，而没有做。
4）迎春之母是贾赦的前妻？ ——评“前妻说”。
5）贾政“养为己女”？（评“贾赦生、贾政养说”，迎春虽然是贾赦的女儿，但长期生活在贾政家。）
6）评“妻说”，迎春的母亲是不是邢夫人？
7）评“妾说”与“姨娘说”，迎春的母亲是不是妾或姨娘？
8）小结。
一 七种不同的说法
先讲第一个问题。
大家读了《红楼梦》有一个印象，元、迎、探、惜四姐妹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性格。
《红楼梦》中，兴儿曾经说迎春是“二木头”。“二”是因为她排行老二；“木头”是说她太老实。
元春已经进宫了，是有政治眼光的，所以她很早就看中了薛宝钗，不看中林黛玉。送给她们的礼物，薛宝钗和贾宝玉是一样的，而林黛玉和他们不一样。也就是说，在很多大问题上，元春是有自己独到的眼光的，是有她自己的想法的。
探春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有管家的才能，是很聪明的人，也是曹雪芹很欣赏的人。
惜春是一个很懦弱，胆小的人，连自己的丫环犯了事情，她都不加以保护。迎春也是 这样，但她不是胆小，而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是一个很有特点的人。
读过《红楼梦》以后，在大家的印象里，迎春的父亲是贾赦，母亲是邢夫人。由于大家读的不是早期抄本，而是后人整理、排印出来的排印本，所以给了大家这么一个印象。
实际上，这些早期的，出自曹雪芹之手的抄本里，迎春的父亲到底是谁有两种说法。一个说她是贾政的女儿；一个说她是贾赦的女儿。
迎春的母亲是谁，是今天主要介绍的，有七种不同的说法。我先介绍一下，然后一一加以分析。
第一种，甲戌本说：
二小姐乃赦老爹前妻所出，名迎春。
这是最接近于曹雪芹的最早稿本的说法。
其次，庚辰本说：
二小姐乃政老爹前妻所出，名迎春。
第三种，舒本、蒙本说：
二小姐乃赦老爷前妻所出，名迎春。
这里对于贾赦的称呼与前面不同。通过迎春的例子，我们不仅看到不同版本的区别，而且要看看他们的先后次序，虽然细致到“爷”与“爹”这两个字的差别，我们也从中得到了线索，可以说一说。
第四，己卯本、杨本说：
二小姐乃赦老爷之女，政老爷养为己女，名迎春。
第五，彼本说：
二小姐乃赦老爷之妻所生，名迎春。
去掉了“前妻”的“前”字，有可能是邢夫人生。
第六，戚本说：
二小姐乃赦老爷之妾所生，名迎春。
第七，梦本、程甲本、程乙本说：
二小姐乃是赦老爷姨娘所生，名迎春。
这不是曹雪芹的原稿，是后人改的，我待会儿再讲。
总结一下，以上共是七种说法。
关于迎春的父亲，有三种说法。一说贾赦，一说贾政，一说贾赦生、贾政养。
关于他的母亲，有四种说法。第一种说是前妻生。第二种说是妻子生的，不管她是不是前妻。第三种说是妾生。第四种说是姨娘生的。实际上就三种，一个是前妻，一个是妻，一个是小老婆。这么三种说法，妾与姨娘是一回事。
能不能判断这些说法中的哪一种是曹雪芹的，哪一种是后人修改的，哪一种是最早出现的，哪一种是最后出现的呢？
我们现在就细致地分析。
二 “老爹”与“老爷”
现在讲第二个问题，“老爹”与“老爷”。
请看下面的表：
┏━━━┯━━┯━━┯━━┯━━┯━━┯━━┯━━┯━━┯━━┯━━━┓ ┃例 1│例 2│例 3│例 4│例 5│例 6│例 7│例 8│例 9│例10 ┃
┠───┼——┼——┼——┼——┼——┼——┼——┼——┼——┼──—┨
┃甲 戌│ Ａ │ Ａ │ Ａ │ Ａ │ Ａ │ Ａ │ Ａ │ Ａ │ Ａ │ Ｂ ┃
┣───┼——┼——┼——┼——┼——┼——┼——┼——┼——┼──—┨
┃庚 辰│ Ａ │ Ａ │ Ａ │ Ａ │ Ａ │ Ａ │ Ａ │ Ａ │ Ａ │ Ｂ ┃
┠───┼——┼─—┼——┼——┼——┼——┼——┼——┼——┼──—┨
┃己 卯│ Ａ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
┃ 杨 │ Ａ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
┃ 梦 │ Ａ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
┃ 舒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
┃ 彼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无 ┃
┠───┼——┼——┼——┼——┼——┼——┼——┼——┼——┼──—┨
┃ 蒙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
┃ 戚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Ｂ ┃
┗━━━┷━━┷━━┷━━┷━━┷━━┷━━┷━━┷━━┷━━┷━━━┛
A就是老爹；B是老爷。
在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提到“老爹”或者“老爷”的地方有十个，这十个地方不同的版本不一样。甲戌本十个地方中有九个地方是老爹，只有一个地方是老爷；庚辰本与它一样；从己卯本到梦本只有一个地方是老爹，其他地方是老爷；从舒本往下四个，四个地方全部是老爷，而没有老爹。
老爹与老爷有什么区别呢？怎么能够判断哪个是曹雪芹早期写的呢？
我们先来讲老爹。
老爹主要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对老年男子的一种尊称”；第二个是“对官宦家庭中的长辈的一种尊称”，也是一种尊称。
我们下面举一条材料。孙锦标《通俗常言疏证》中写道：“世俗，子为官，称其父为老爹”。这是清朝的时候，不是现在。
据我们了解，在雍正、乾隆年间，在江南和扬州一代，老爹的称呼非常流行。如果我们了解吴敬梓的《儒林外史》的话，我们就会发现，在那本书中，“老爹”这个称呼的使用非常频繁。吴敬梓是安徽人，长期住在南京，所以他的小说中使用老爹这个词汇，反映了雍正、乾隆年间，江南一带所使用的方言土语。
恰恰曹雪芹也是生在南京，他的上代在南京做官长达六十年之久。所以，曹雪芹对南京一带的方言土语是比较熟悉的。因此，在他的笔下出现了“老爹”。
相反，曹雪芹晚年生活在北京，我不晓得北京称呼语中有没有“老爹”这个词，反正我很少听到。我现在在北京生活了五十年了，好像不大听到北京称呼“老爹”这个词汇。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北京话里，在应该叫老爷的地方称呼老爹。我估计是没有的。
上面介绍了，曹雪芹的上世三代作江宁织造，江宁织造的衙门就在南京，前后六十年之久，所以南京一带的方言土语、风土人情，他们应该是很熟悉的。
宝玉挨打时，贾母说了一句话，她说，贾政你不待见我们，我们回南方去。这句话说明了，虽然他们住在北京，他们认为自己的老家在南京。
这反映了曹雪芹上一代的一个情况。他们以前几十年生活在南京，她现在不愿意看到贾政打宝玉，她要回家，回到南方去，指的就是南京。
《红楼梦》里还有一些地方用到了南方的方言土语。如第三回，贾母向黛玉介绍凤姐说：
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
在顺治、康熙年间，曾经有江南省。在地方建制上，当时把安徽和江苏合起来叫江南省。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时期，后来就分开了。南省有两个意思，一是指江南省的简称，二是指南方的意思。
有一部小说叫《清风闸》，其中的主角叫做皮五腊子，这就是贾母说的“凤辣子”相似，只不过这个“腊”，与“辣”不一样，但发声是一样的。用现在话说，就是流氓、无赖。
我介绍这些就是为了证明，“老爹”这个词汇是扬州一带的土话，是曹雪芹原来用的。而最早用的不是“老爷”。这说明多用老爹的是曹雪芹原来的稿子，后来才改成老爷。因为要判断版本的先后，所以要把老爷、老爹的问题先讲起。
《红楼梦》用老爹这个词不是偶然的。在甲戌本与庚辰本中，“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凡是贾政、贾赦、贾敬一辈人，他都用老爹，所以叫敬老爹、赦老爹、政老爹；凡是贾珍、贾琏这一辈，他都叫爷，珍爷、琏爷。这个分的是很清楚的。
所以，在曹雪芹的原稿上，这几个地方都应该是老爹，老爷是后来他自己或别人改的。
这是因为：
第一，老爹这个词是南方扬州地区特有的，老爷是全国各个地方通用的。把老爹改成老爷最有可能，而反过来，把老爷改成老爹这个可能性极小。
第二，最初《红楼梦》的抄写者，很可能是北京人，或是北方人，他对老爹的称呼不熟悉，所以顺笔把老爹改成老爷。也可能他认为老爹是错误的，所以修改了。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就可以得出以下结论：有老爹的甲戌本与庚辰本的第二回，是最早最接近曹雪芹原稿的，别的版本都晚于它。
但这并不能证明，甲戌本与庚辰本是最早的本子。这里面有一个特殊的情况。如果大家要想了解《红楼梦》的版本，这里面有一个观念必须要树立。我不知道我的看法能不能成立，但我愿意把它介绍给大家。就是说，现在我们所看到的《红楼梦》的早期的各个抄本，绝大多数都是拼凑的，不是纯粹的。拼凑的原因就是我刚才介绍的传播的情况。
比如有人借走了十回，他抄下来了，曹雪芹要回原稿修改后，又被人借走，这第二个人所抄下的十回，就与第一个人抄的不一样了。但这不一样仅限于这十回，或十回中的某几回。
所以，版本的早晚只限于有“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第二回，别的回可能符合、也可能不符合这个情况。所以，我们要树立这样的观念，《红楼梦》的抄本，各个回都是拼凑的，不是一个整个的系统下来的，不是说整个这个系统都与别的系统不一样。所以讲先后次序，一定要了解到这一点。
三 迎春父亲是谁？
第三个问题，迎春的父亲是谁。
除了一种版本外，都说迎春的父亲是贾赦，只有一种版本，庚辰本，说迎春的父亲是贾政。
庚辰本说迎春是贾政的前妻所生，这个说法显然不可能。因为，第一、不符合元、迎、探、惜的排列；第二、不符合书中其他地方的叙述。有矛盾，迎春绝对不是贾政的女儿。
元、迎、探、惜四姐妹的排列顺序是固定的。脂批告诉我们，所谓“元迎探惜”，实际上是“原应叹息”的谐音。这话是可靠的，因为脂砚斋是曹雪芹的亲友，是《红楼梦》的最早的读者，是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亲密合作者，他了解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情况，所以他的话是可信的。
冷子兴对贾政一家人的介绍非常具体、详细。贾政的妻子是王夫人，王夫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第一个儿子贾珠，死了。第二个儿子是贾宝玉。还有一个女儿是元春。王夫人生了二子一女，贾政没有前妻。
如果贾政有前妻，迎春是前妻所生，迎春就比元春大，那就不是“元迎探惜”了，而是“迎元探惜”。这就不符合曹雪芹用谐音的规律，所以迎春不可能是贾政的女儿，因为它打乱了“元迎探惜”的排列。
另外，迎春若真是贾政的女儿，她不是前妻所生，又不是王夫人所生，只能设想她是小老婆所生。
我们知道，贾政有两个姨娘，周姨娘和赵姨娘。周姨娘没有生儿子，赵姨娘生了儿子贾环和女儿探春。既然这个小老婆生了探春，她就不可能是迎春的母亲。书里面也找不到任何地方说迎春是周姨娘的女儿。如果说有赵姨娘、周姨娘，还有一个姨娘是迎春的妈妈，这也就是说贾政有三个姨娘，这完全不符合我们对贾政一家的印象。有三个姨娘的应是贾赦，贾赦是好色之徒。贾政是假正经的正人君子，不会娶那么多小老婆。
关于周姨娘，我要插进来说几句。
赵姨娘确确实实是贾政的小老婆，而周姨娘有些怪。大家反复的读《红楼梦》，可以发现，周姨娘是个非常可疑的人物。因为，一开始书中并没有写到周姨娘，而半路中出来一个周姨娘。有时候赵姨娘和周姨娘还一起出现。大家都知道，贾府是很讲究规矩的，什么时候姨娘应该出现，什么时候不应该出现，非常讲究。有的时候她们两个人出现了，而有的时候只有赵姨娘没有周姨娘，所以周姨娘在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因此，这个周姨娘是一个非常奇怪的，谜一样的人物。
大家可以注意一下。这说明这个人物是以前没有的，曹雪芹后来加的，忘了把以前她该出现的时候补上去。
这和迎春没什么关系。我曾经还写过一篇文章，怀疑周姨娘是贾赦家那边迁过来的。因为我发现了曹雪芹创作的一个倾向，把贾赦家的人往贾政家这边搬迁。
最明显的，贾琏和王凤姐是贾赦的儿子和儿媳，但他们不住在贾赦家，住在贾政这边。
还有，迎春是贾赦的女儿，她要么住在贾母那里，要么住在王夫人那里，而不住在邢夫人身边。
整个来说，贾赦的家庭很奇怪，自己的子女不在自己家生活，而要到他弟弟家去生活。
曹雪芹这样写是有深意的，值得我们去探讨。所以，我曾经怀疑周姨娘是贾赦的姨娘。因为贾赦是好色之徒，多几个姨娘没关系，贾政是正人君子，不应该有这么多姨娘，也用不着传宗接代，因为已经有了贾宝玉了，前面还有贾珠。
下面，我们看一下第二十回：
宝玉……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丛中长
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叔伯的有迎春、惜春……
这里明确地讲了，迎春是他的堂姐妹，不是亲姐妹。
还有第五十五回，凤姐与平儿算计：
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
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三、四两个，满破着每人花
上一万银子。
这里面也明确地说，迎春是大老爷那边的，不是二老爷这边的。所以说，她是贾政的女儿和这些都是矛盾的。
这一点一定要分清。有一个贾敬，他有个儿子叫贾珍，女儿叫惜春。这是另外一个家庭。兄弟俩人，一个叫贾赦，一个叫贾敬。他们三人是同一个祖父，不是同一个父亲。
《红楼梦》很容易让我们把一些血缘关系搞乱。惜春是贾敬的女儿，迎春是贾赦的女儿，元春、探春是贾政的女儿。他们四个人的比例是一比一比二。无论是按父亲的年龄还是按女儿的年龄，这个比例都很有意思，做到了艺术描写上的错落有致。
如果迎春是贾政的女儿，比例就变成了一比零比三，这就在艺术上造成了困惑，也不是曹雪芹原有的艺术构思。
因此，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把贾赦的“赦”字错写成“政”字。因此，我们不考虑把迎春安排为贾政的女儿看作是曹雪芹的一个设想，这不符合实际情况。这只是一个错字，可能是曹雪芹自己写错了，也可能是抄写人抄错了。
一般来说，抄书的人文化水平不高，对书里的情节、人物不甚了解，他并不是边抄边读故事，就好像现在的计件工资，抄多少拿多少钱，并不会去欣赏小说的故事和艺术，更不会看出来哪不符合情节，改一下。抄手没有这个能力、精力和时间，所以，不是抄手改的，是作者自己改的，这个地方是写错的。
刚才说了，甲戌本与庚辰本最早，从这个问题看，甲戌本又早于庚辰本。这是他们成立的先后顺序。
四 迎春之母是贾赦前妻？
——评“前妻说”
现在讲第四个问题，迎春的母亲是贾赦的前妻。我们把这个说法叫“前妻说”，我们来评论一下。
这个说法不是无风起浪。这在书中确实存在着蛛丝马迹。可是，也存在着反证。有四个版本说贾赦的前妻是迎春的妈妈，既然有四个版本都这么说，我们可以断定这决不是空穴来风，一定是有所依据。
可是，这种说法，在我们看到的《红楼梦》书里，既有蛛丝马迹，可以证明是正确的，也存在反证，证明不是。这是矛盾的。
如果贾赦有前妻，那么，现在的邢夫人就不是前妻。“前妻”就是目前妻子之前的妻子。目前的妻子是邢夫人，所以前妻就不是邢夫人，她应该是续弦。
邢夫人不是一个小人物，如果她是续弦的话，曹雪芹在书中就应该告诉或暗示给我们。但是，我们从书中一点也找不到曹雪芹在书中曾向我们透露过这个信息。
《红楼梦》里描写了家庭里的许多矛盾与斗争，有长房与次房的斗争，有嫡出与庶出的矛盾，唯独没写出原配的子女与继母的矛盾。照理，这些贵族大家庭由盛到衰，矛盾应该普遍存在，也应该是作者所触及范围之内的事情。但，这里没有。续弦也没有写到。
只有一次写到了续弦，就是：秦可卿死后，贾蓉有没有又娶妻，书中没正面交代，只是含含糊糊，隐隐约约在后来说贾蓉来了，他媳妇也来了，但这媳妇什么时候娶的，姓什么叫什么都没说。后来的程甲本、程乙本给加了几个字“贾蓉新娶的媳妇”，总算是交代了她在秦可卿之后。
如果没有这几个字，我们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就是秦可卿，而那时候曹雪芹安排她还没有死，或者他出现的场合是在秦可卿自杀之前，现在放到后面了，这是可以有此怀疑的。否则，他为什么不交代这是什么人，姓甚名谁，只是说是贾蓉的媳妇，而贾蓉的媳妇明明是秦可卿，她已经死了。
所以，程甲本、程乙本加上“新娶的”，而曹雪芹在这里是含含糊糊的。只有这一个地方写到续弦。
我们知道，曹雪芹对于贾政、贾赦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他对贾赦采取鄙视的态度，把他描写成色鬼。
贾赦打鸳鸯的主意。他弄到了好几个年轻的女子，她们比妾的地位还低，只比丫鬟的地位高一点。这在贾府是比较有名的。他看上了鸳鸯，让邢夫人去要，邢夫人找到了王凤姐。
在四十六回，王凤姐说：
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做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
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
像贾赦这样一个人如果有前妻，曹雪芹一定会介绍的，因为他的身边妻妾丫环不少，而且他对此事很着迷。但曹雪芹没有如此交代。
还有反证，在第七十三回，邢夫人与迎春有一段对话。这段对话，和前面的内容都产生了矛盾。这个回次非常靠后，除非是先写的，要是后来写的，应该定格为后来曹雪芹的艺术构思，原来的艺术构思错了。有可能是先写的，第二回是后写的，那就翻过来了。
这番话是这样说的：
况且你（迎春）又不是我养的，你虽然不是同他（贾琏）一娘所生……
你是大老爷（贾赦）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探春）也是二老爷（贾政）
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死了……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
净……
这里的“跟前人”指的是小老婆，是从丫环收为小老婆的，和赵姨娘的情况一样。
这段话说明，邢夫人没有子女。
这个就很奇怪。我下次要讲，在二十几回中出现了一个贾琮。这个贾琮应该就是邢夫人的儿子。但，这里邢夫人却说自己无儿无女。
从这个话里我们可以得出四条结论：
1）邢夫人不是迎春的生母；
2）贾琏和迎春不是一母所生；
3）邢夫人自己无儿无女；
4）迎春的生母是贾赦的“跟前人”，即小老婆。
既然邢夫人说迎春的生母是贾赦的“跟前人”，那么，迎春的母亲不可能是贾赦的前妻。前妻一定是妻，不是妾，不是跟前人，这名份很重要，是不能混淆的。
贾琏的年龄显然比迎春大，是迎春的哥哥。如果迎春的母亲是贾赦的前妻，这就说不通了。除非前妻之前还有妻，生了贾琏，才可能是迎春的哥哥。
所以，这里面又出现一层混乱。这就牵扯到我们上次所讲的，贾琏是嫡出还是庶出。
我们讲过了，贾琏绝不可能是小老婆所生。为什么？如果他是小老婆所生，王凤姐就不可能对赵姨娘和贾环采取那样的态度，王凤姐也不可能做贾府的管家婆，这都会影响王凤姐的地位与权威。但，现在从书里面看不是这样的。这就反证出贾琏不是庶出。
贾琏也不是庶出、迎春也不是庶出，只可能是前妻之前还有妻子。这就说明，曹雪芹对于人物的关系，最早的考虑与后来的考虑起了变化。在有一些地方，就没有按照后来那么改。
不像现在的小说、话剧、电视剧的作者，在一开始就列出一个人物表，明确他们的人物关系，写的过程中一直参照这个表，不符合了就改。古时候没有这么科学。当时大观园的图大概是有的,但人物关系表肯定是没有的。
这只能说明，在创作过程中，曹雪芹曾经有过不同的打算。因此，关于迎春的母亲是什么身份，前妻说应该出现的最早，应该是曹雪芹的初稿所写的。
也就是说，从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来看，前妻说这四个版本应该比别的本子早。这四个版本是甲戌本、庚辰本、舒本、蒙本，它们反映了曹雪芹初稿的面貌。前面已经说过了，甲戌本老大，庚辰本老二，舒本与蒙本是老三与老四。
这是第四节。
五 贾政“养为己女”？
——评“贾赦生、贾政养说”
我给我的研究方法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古代小说版本学”。
我认为，这属于版本学范畴之内，但因为研究的是传统白话小说，不是经史子集文言文的书。经史子集文言文的书有时一两个字的出入就会对意义影响很大。但白话小说有很多“的”“了”“吗”等虚词，这不一样的地方就太多了，这些区别没有太大的影响。对这个进行排列组合排比，没什么意思。很多年轻的同志一听版本就皱眉头。我特意提出古代小说版本学。
我认为，这个版本学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探索作家创作过程中的重大问题，第二个是探索作品传播过程中的重大问题。这样就和青年学生研究文学、文艺学，写文学研究的论文、文学欣赏的论文、文学评论的论文方法是接近的。所以我这个古代小说版本学更接近于文艺学、文学，而远于传统的版本学。
因为现在有很多学生要写文章，苦于找不到题目，有很多话都是前人说过的，除非就是抄来炒冷饭。我就像我这个研究能不能给你们一点启发，从这个地方找题目研究切入。你们也会感觉到兴趣。
所以，我在外面讲这个题目时，说了八个字“别有天地，大有可为”。就是说，用我这个方法研究古代小说版本问题是别有天地，是“别有天地，大有可为”。
刚才休息的时候，有一位同志告诉我，“老爹”这个词在北京有。这也就是说，《红楼梦》中“老爹”这个词不一定从南方扬州的土话这个方面去解释。他说姑姑叫姑爹，叔叔叫老爹，北京城还有这么叫的。因为现在北京外来人口太多，纯粹的北京话不太能听到了，有些回民还保留着这样的称呼。
现在讲第五个问题，贾政养为己女，这说得通么？评“贾赦生、贾政养”的说法。
此种说法见于己卯本和杨本。这种说法实际是调和了贾政生和贾赦生的说法。表面上看，是折衷的说法。但实际不是，“贾赦生、贾政养”是曹雪芹创作上的一个安排。这说的是迎春的父亲。这与刚才说母亲的“前妻说”是一对伴侣。他们在情节内容上相互补充。
在我们所看到的版本中，除甲戌本、庚辰本、舒本、蒙本的第二回还保留着迎春为贾赦前妻所生一句以外，在全书里这个说法荡然无存。但是在现在的《红楼梦》版本里，除贾赦生贾政养外，还保留了蛛丝马迹。
我们看八十回，迎春回家的一段描写，他刻画了迎春与王夫人、邢夫人之间的关系。迎春与王夫人亲近而与邢夫人疏远，在八十回里写得清清楚楚。宝玉给王夫人请安，正好碰到迎春的奶娘给王夫人请安，就说起迎春的丈夫对迎春不好，迎春一天到晚掉眼泪，于是王夫人就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他去。”
这话是王夫人说的，她看到迎春日子不好，想回来，就派人去接，这个行为都出于王夫人而不是邢夫人。迎春想回来的意思是通过奶妈来表达的，而奶妈根据迎春的意思不是向邢夫人表达而是向王夫人表达。最后作决定接迎春回来的是王夫人，不是邢夫人。迎春回到家首先到的也是王夫人这里，不是邢夫人那里。
王夫人只是她的婶娘，邢夫人才是她的母亲。但这里对比多么明显，一个亲一个疏。
见到了王夫人，迎春就哭诉，王夫人就劝她：“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做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做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王夫人的话告诉了我们，当初迎春结婚，贾政发表过很重要的反对意见，反对这门亲事，认为孙绍祖不好。但是贾赦这个迎春的生身父亲决定把她嫁给孙家。
这里面就透露了贾赦生贾政养的消息。一方面，贾政反对，是因为他抚养过她，但他不能起决定作用，因为贾赦是他的亲爸爸，有决定权。这里面作者对人物的身份掌握得很好。更明确表示迎春是贾赦生贾政养的，是迎春听完王夫人的劝慰说的一段话，“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苦！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娘这边来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
“从小就没了娘”和七十三回邢夫人说的“如今你娘死了”正好对得上。而下面所说的“幸而过婶娘这边来过了几年心净日子”正体现出贾赦生贾政养。她不是在自己父母那里过心净的日子，而是在叔叔婶婶这里。难怪迎春哭诉不在邢夫人的房里，而是王夫人的房里。也难怪迎春回来后住在紫菱洲而不住在贾赦家。她在这一连住了三天，第四天才到邢夫人家。因此在她和邢夫人的母女关系上，我们看不到一点亲热的影子。虽然是贾赦的女儿，但和邢夫人的关系冷淡。第八十回末尾还有一句话“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终不知端的。”也就是说，迎春受了委屈回来哭诉，而邢夫人不关痛痒，也不问怎么回事，只是表面上搪塞两句，母女二人的冷淡关系可见一斑。
我前面说过，贾赦生贾政养与前妻说不矛盾。可以想像，事情是这样的。迎春是贾赦的前妻所生，在她年纪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了，她和继母，即邢夫人的关系不融洽，所以由贾政和王夫人代为抚养，所以迎春就“过了几年心净的日子” ，这完全在情理之中。
我想这应该就是曹雪芹初稿的内容。后来曹雪芹的艺术构思有了变化。对贾赦家庭成员有了新的设计与安排。然而在这新的设计与安排过程中，曹雪芹有一定程度的犹豫与徘徊，结果就出现了很不容易察觉到的混乱。他把前妻改掉了，改成贾赦生贾政养。后来，他觉得还不好，又把贾赦生贾政养删掉，把迎春的生母改为一位已经死掉的姨娘。接着又给贾赦加了一个小儿子叫贾琮。是这样的，对贾赦家庭成员的安排有一个变动，这个变动不小。
很可惜，他四十七八岁就死了，没有写完，已经写的没有来得及做统一精心的修饰，于是细心的读者就看到了贾赦家庭内部存在着我们搞不懂的疑问。迎春的母亲是谁，贾琏的母亲是谁，小儿子贾琮的母亲是谁，贾赦有没有姨娘，邢夫人有没有儿女，这些疑问，细心的读者都会发现。
但我们从他创作过程艺术构思的变化这个方面去考虑，就可能得到比较圆满的解释。他死得早，没有来得及去统一。贾赦生贾政养就是曹雪芹创作过程中的产物，他几乎和前妻说同时出现，但是他要早于贾赦之妻所生这个说法。
总而言之，迎春回家的描写直接的说明了，贾赦生贾政养的构思出于曹雪芹的初稿，同时也间接的说明了，前妻说也出自曹雪芹的初稿。
六 评“妻说”
现在讲第六点，妻说的由来。
迎春是贾赦之妻所生的说法见于彼本。
彼本过去叫做列藏本，就是列宁格勒藏本的简称，但现在列宁格勒改叫圣彼得堡了，所以就简称彼本。
这个本子认为，迎春为贾赦之妻所生，不管这个妻是原配还是续弦，不管这个妻是不是邢夫人，它回避了这些矛盾。它是不是前妻的变种呢，是不是漏掉了“前”字呢？我认为不会，下面我们来做一些分析。
前妻说是这样表达的：“乃赦老爷前妻所出”；妻说是这样说的：“乃赦老爷之妻所生”。这两个句式有两点不同：前妻说没有“之”字，前妻用的是 “出”，妻说用的是“生”。
从这两点不同来看，它不是漏掉了“前”字。因为“出”与“生”不同。如果解释为抄写过程中漏掉了“前”字，不可能圆满地解释一下的问题，为什么在“妻”字上加一个助词，还要在“妻”下改变一个关键的动词。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说法呢？很可能它看出了前妻说的破绽，前妻说不符合书里其他地方的叙述与描写，为了弥补这个很显眼的破绽，于是它就把“前妻”改称“之妻”，“前妻”这个特定的称呼就变成了很笼统的称呼。迎春是“赦老爷之妻所生”的话说了等于没说，还不如就说迎春是贾赦之女。
在冷子兴的话语中，介绍元、迎、探、惜姐妹的关系时都是从他们的父兄着眼的，一无例外。我们引一下甲戌本：元春“政老爹之长女”，迎春“乃赦老爹前妻所出”，探春“乃政老爹之庶出”，惜春“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完全是从她们的爸爸、哥哥那里着眼，而且叙述都不同，所以我说是“错落有致”。
说元春是“政老爹之长女”，等于说元春是政老爹之妻之长女，多了“之妻”两字多么的累赘拗口，语言大师曹雪芹不可能这么写。说迎春“乃赦老爷之妻所生”，换成赦老爹之女不是更简洁明快么，何必拐这么一个弯呢。只有迎春的母亲是前妻、是妾的情况下，曹雪芹才会让冷子兴这么说，为的是提到她的妈妈，就是说她有特殊的身份才会被提及，否则只提到父亲。因此，可知“之妻”二字为后改的，不是原有的。
这里还存在另外一个可能性，有人看到贾赦生贾政养存在缺陷，所以稍微改一下来弥补。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来，在七种说法中，除了晚出的妾的说法外，只有贾赦生贾政养这种说法和我们现在所举的这种说法用了“之”字，别的版本都没有。大多数说法用的是“所出”，只有贾赦生贾政养和这种说法用的是“所生”。因此，我推测这种说法是在修改贾赦生贾政养的基础上出现的。也就是说，妻的说法是在修改贾赦生贾政养的基础上产生的。
它做了什么改动呢？第一、把“之女”改为“之妻”，把“政老爷养为己女”改为“所生”。为什么改为“生”而不用“养”，大概是根据“贾赦生贾政养”而来，是针对贾政养，只有贾赦生是可靠的。
由此可见，这个说法比前妻的说法晚，也比贾赦生贾政养的说法晚。这是从情节上讲。从版本上说，彼本晚于甲戌本、庚辰本、舒本、蒙本,还晚于己卯本、杨本，这个版本说得最笼统。因而是多余的，正因为它笼统而且多余，就导致了以下的说法。
七 评“妻说”与“姨娘说”
妾与姨娘的说法是最晚出现的，因为这种说法最符合书里面贾赦和迎春的具体情况，一点都不矛盾，完全符合。所以说后人看到了矛盾，把前妻、妻的说法都改掉了，把漏洞弥补上了，变成了妾和姨娘。这就符合七十三回邢夫人所说的，她和迎春的关系。
修改文字总有一个规律，就是从不通到通，从不顺到顺，从不符合到符合。比较地说，最通、最顺、最符合的说法出现在最后，也就是说，妾和姨娘的说法最通、最顺、最符合，应该是最后出现的。
从版本来说，梦本、程甲本、程乙本是出现最晚的本子。我甚至认为，不是别的，正是第七十三回邢夫人那番话，促使妾、姨娘这种说法的出现。
我们再来看一下冷子兴在话中对四姐妹的介绍。我们看看曹雪芹是怎么描写的。
“大小姐是贾政的长女，四小姐是贾珍的妹妹。”这一头一尾构成了一组，两个不同辈分的男人，贾政和贾珍，两种血缘关系父女和兄妹，本人有两种不同的身份，一个是长女，一个是亲妹妹。
“二小姐是贾赦前妻所出，三小姐是贾政的庶出”，这中间的两个也构成了对应的一组。这一组是两个相同辈分的男人：贾赦和贾政，一种血缘关系：父女，两个特殊身份的母亲：前妻和妾。大小姐和四小姐对应，二小姐和三小姐对应。这种组合，相同和不同组合起来，用文学评论的语言是摇曳生姿，有韵味。这是曹雪芹特有的一种描写笔法。
在曹雪芹的原稿中，第二回，迎春和探春是以一种对比的手法出现的。如果不是前妻所生，而是姨娘或之妾所生，那么对比的格局就不存在了。两个人各自相对的组合就完全打破了。试想，迎春的母亲是妾和姨娘的身份，那她和探春的情况不完全一模一样了么。这就没什么意思和韵味了。所以说，妾和姨娘说与探春的庶出犯重，曹雪芹用笔大概不会有这种重复的。这使我们体会到，妾和姨娘说是后出的，后人的改动。
后出的改动有两种可能：一、曹雪芹属稿过程中的最后阶段的修改。二、曹雪芹以外或以后的人的修改。我比较愿意相信后一种说法。
妾和姨娘两种说法中又哪一种较早呢？我们再细致的比较一下。
妾带有比较浓厚的书面语言的色彩。姨娘和七十三回所说的“跟前人”纯粹是口头语。我们看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用了妾这个字，而没有用姨娘这两个字。例如说“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倒不知其好歹。”用的是妾，而不是姨娘。其与妾连用是文言文的说法，在冷子兴同一个时间、地点、同一次说话中，没有必要又用妾、又用姨娘，他只用了一个，就是妾。从第二回冷子兴与贾雨村的对话来看，这是一种接近文言的口语。比较地说，用妾而不用姨娘与这种风格完全相符。
姨娘有两种解释，一、子女称父亲的妾为姨娘，别的人也随子女称姨娘。二、姨妈，指自己母亲的姐妹。书里宝玉、黛玉多数情况下称呼薛宝钗的母亲为姨妈，但有时也叫姨娘。这两种称呼涉及到被称呼人的地位，不可混淆。
第二回在《红楼梦》开卷，故事情节的叙述还没有充分展开，书中人物还没给读者形成一个具体明确的印象，在这样的情况下，像曹雪芹这种高明的作者，不会用姨娘这种容易让读者产生歧义与误会的称呼。我认为，姨娘两字在冷子兴的话中出现，应该是后人的改动，而不是曹雪芹笔下所写。
这就是第七点。
八 小结
第八点，我要做一下小结。
我说过了，我们想找出曹雪芹增删五次的情况，各个版本成立的先后。
根据上面的分析，我认为，从冷子兴在第二回所讲的话里来看，各个版本成立的先后应该是：最早的是甲戌本、庚辰本、舒本、蒙本；与之并列的是己卯本、杨本；其次出现的是彼本；第三出现的是戚本；第四出现的是梦本，梦本包括程甲本、程乙本，因为梦本是从脂本过渡到程高本的一个过渡本。
画成表格如下：
┌——————-———┐
│ ┌ 舒│ ┌——┐ ┌——┐ ┌—--┐
│甲戌——庚辰—┤ ├—┤ │ │ │ │ │
│ └ 蒙│ │ │ │ │ │ │
└——————-------┘ │ 彼 ├—┤ 戚 ├—┤ 梦 │
┌———-——————┐ │ │ │ │ │ │
│ 己卯——杨 ├—┤ │ │ │ │ │
└—————— ———┘ └——┘ └-—-┘ └-—-┘
甲戌本、庚辰本产生了舒本、蒙本，和它并列的是己卯本和杨本，它们共同产生了彼本，彼本产生了戚本，戚本产生了梦本。这只是从第二回冷子兴的话来说，不代表其他各回的情况。
各回有各回的具体情况，由于第二回与介绍人物有关，所以这是很重要的一回。从它来判断版本的先后也有重要的意义。看迎春的妈妈到底是谁？是前妻、妻还是妾、姨娘，这个问题本身的意义不大，但可以从这个问题看出曹雪芹的艺术构思过程中的变化。牵涉到我们判断各个版本的先后。所以是值得重视的切入点。
所以，这一讲以迎春为题，主要就是想表达这么一个意思。
九 答问
问：为什么《红楼梦》要至少读三遍？今天我们来研究《红楼梦》有什么现实意义？
答：我只回答一下第一个问题。关于研究《红楼梦》有什么现实意义我就不做回答了，这是一个一人一说的问题，有人认为有意义，有人认为没有意义，所以我就不做回答了。
《红楼梦》与其他作品不同，是一部细线条的小说，不同于《三国志演义》与《水浒传》的粗线条，所以说《红楼梦》是一部写得很精致的作品。
我的老师吴组缃先生曾经说过，读《红楼梦》就像吃橄榄，刚吃觉得有点苦涩，继续吃，吃出甘甜，吃三四遍才体会出橄榄的好吃。第一口尝不到他的好处。这就像读《红楼梦》，你要多读几遍，才能体会出它的好。初读一遍，只对它的故事感兴趣，与故事无关的并不感兴趣。
我在大学作了一个调查，问一个学生最感兴趣的人物、情节是什么，他说是刘姥姥。他只看了前面几回没有往后看，因为他是一个大学生，以前没读过《红楼梦》，因为学中文要读《红楼梦》才看，看又没看完，只看了前面，所以最感兴趣的是刘姥姥。当然大多数人最注意的是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注意这个就对其他的忽略了。比如我上次讲的彩云彩霞的问题。你只注意贾宝玉，就没注意到彩云、彩霞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所以多读《红楼梦》才能懂得《红楼梦》的含义。
有人说《红楼梦》是百科全书，他能提供许多方面的知识，除了哲理以外，还有人情世故。我们是个礼仪之邦，有许多的礼节，但许多年轻的同志并不知道我们都有哪些礼节。《红楼梦》描写的贵族大家庭日常生活中的事情，对不同的人应该怎么说话，对待不同的事情应该怎样，礼节上弟弟见了哥哥应该怎么样，儿子对父亲，孙子孙女对祖母应该怎么表现，写的是非常具体生动。有许多话说得非常得体。你读了之后会感觉到，这么说很合适，但我以前没有想到过要这么说。就能给你很大的启发。你阅读就越会发现，《红楼梦》中的事情好像就发生在你身边，那些人就在你的身边。所以要多读，总而言之，读一遍是不够的。
有没有现实意义呢？
在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我们在故宫博物院办了一个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展览会。办这么一个大规模的展览会需要中央领导点头，我参加了筹备工作。我们就是因为等不到中央领导的批准，所以开不了幕。为什么没有中央领导批准，中宣部、文化部没有表态，因为当时处于反修的时候，有人说现在是反修的时刻，你们读这些软绵绵的、卿卿我我的爱情小说有什么现实意义。于是没有领导敢批。
最后，我们找了邓颖超大姐，找了周总理，因为他们好说话。周总理没有时间来，委托了陈毅副总理来看，陈毅看过后点了头，我们才开了幕。
当时所谓的现实意义是这么理解的。当时广大人们理解的《红楼梦》就是越剧电影《红楼梦》。越剧电影《红楼梦》很轰动，在外国演出，金日成看了三遍。但它有缺点，它仅仅保留了三个人的恋爱，别的都不要了，所以就给人们一个印象，《红楼梦》就是一个三角恋爱的小说，把它的重要性大大降低了。所以说现实意义很难说，一百个人可以有一百个说法，我就不能正面回答你这个问题了，这不但不好回答，而且回答这个问题本身也没有什么现实意义。
问：曹雪芹把贾赦家的人迁到贾政家，有什么意图么？
答：我只是看到了这个现象，但还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的原因。这牵涉到在曹雪芹的艺术构思中对贾赦的家庭如何定位。等我把所有的矛盾都考查清楚之后，也许能给一个答案，现在尚处于探索过程中。
问：为什么对于《红楼梦》的阅读存在两端问题，即比较年轻时比较爱读，到中年时兴趣减少了，到了老年时又觉得读起来有滋味了。
答：你所说的现象或许是存在的。我没有想过。我想年轻人喜欢，是因为这部古代小说写恋爱写的生动、细致、动人，没有别的小说可以超越它，这对于年轻人来说有吸引力。《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英雄好汉，打打杀杀，草莽英雄，帝王将相，离我们太远了。中年时兴趣减少，为什么呢？过去在大学生里做过调查，大观园里你最喜欢的女性是谁，发现分歧很大，有喜欢史湘云、探春的，有喜欢薛宝钗的，有喜欢林黛玉的。现在现实一点，问大家如果找老婆你找林黛玉还是薛宝钗，绝大多数人会找薛宝钗。因为林黛玉一天到晚生气、闹别扭。但是，这部书的作者赞扬的是林黛玉，与现实生活的情况不符。上世纪五十年代，在我的单位，以前总有一些老大姐对新来的年轻男同志很照顾，大家会认为这是薛宝钗的风格。所以这就是价值取向、道德评价的不同，所以人们就会迷惑，不感兴趣了。老年喜欢《红楼梦》，很容易理解。因为他经历了人生的酸甜苦辣。《红楼梦》中有人生的哲理。这个会让我感触到，这个和我过去的经历相似，或者对我有启发，就容易和书融合起来，在精神上和书有相通之处。所以年纪大了，有了社会经验和人生体验后，才体会到这本书的好处。而年轻人所感兴趣的只是停留在爱情故事和对人物的喜爱上。
问：我有一位河北的同学在读《红楼梦》时说这里面有他们那里的语言，您是怎么看这个问题？曹雪芹创作《红楼梦》是否在香山的黄叶村？
答：语言问题需要语言学家来判断，读者的判断不能说明问题，因为你只熟悉你所在的地方的方言，而不熟悉其他地方的方言，你无法证明其他地方不存在这样的方言，所以不能以你的方言判定作者所用的方言。黄叶村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北京郊区无此地，只不过曹雪芹的朋友写过一首诗“不如著书黄叶村”，这个黄叶村是个典故，宋朝的诗人在诗中曾经写过，所以这是用典，实际上没有。至于现在的正白旗村也不可能是曹雪芹的故居。曹雪芹在西郊住过，但肯定不是这个地方，这个地方虽然有诗，但那是《东周列国志》、《水浒传》上的诗，不是曹雪芹的朋友做的诗。这个我们都考察过，北京市文物局把那块墙皮揭下来保存着呢。这个房主希望卖个大价钱，当地政府也有这方面的考虑，现在这个地方确实被叫做黄叶村，曹雪芹故居。但红学界不认可。认为如果叫曹雪芹纪念馆可以认可，但不可以叫故居。所以这个地方现在叫曹雪芹纪念馆。真正的故居在蒜市口，有十七间半，但是被拆掉了，这才是真正的故居，这是有根据的。很可惜没有保留，有很多政协委员呼吁保存下来，但是两广路一通，还是被拆了，只保留了一个纪晓岚故居，在晋阳饭庄那儿，却对曹雪芹故居不考虑。
问：我认为曹雪芹把书写完了，他增删五次的是全书，而不是前八十回，他有十年的时间为什么不把书写完，而要在只写一半的时候就增删呢，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答：事实上只有八十回流传下来，如果他增删了全书，整部书就会流传下来，在乾隆五十六年有过一百二十回的抄本，但是已经离曹雪芹去世三十多年了。因此，他去世后仅流传了八十回。很显然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的手笔不同。比如前八十回没有描写过鬼，后四十回经常遇到鬼。这是一个考据问题，是要凭材料说话的，不能猜想与推测。
问：曹雪芹的《红楼梦》是边写边被借阅的，那他们的回次是怎么排列的呢？
答：他的书被借阅的时候已经有了基本的回次，如果有修改的大纲和稿本，一定也要有了主要的回次以后再作修改，不会有传出去一回，后来变成七十九回了的情况发生。另外流传出去的不是《风月宝鉴》，而是有了宝黛钗爱情的《红楼梦》。
问：批有“闲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惘然”的本子是哪一抄本？
答：《红楼梦》在乾隆五十六年就已经公开发行了，发行的是刻本不是抄本，所以大家读的应该是刻本。
主持人：听刘先生一讲，我们发现，原来迎春问题也这么复杂啊！对于普通的《红楼梦》读者，最熟悉的莫过于以悲剧收场的宝黛钗的爱情故事，特别是有些越剧电影《红楼梦》的观众，以为这就是《红楼梦》的全部了。而且，有人根本搞不清，也不想搞清那么多复杂的人物关系，像刘先生刚讲的，从不同版本看，对迎春就有七种说法，而愿意干脆把宝玉和元、迎、探、惜四姐妹，都看成是贾政和王夫人的亲生儿女。这样人物关系就简单了，故事也简单了，讲起来也好讲了。我小时候，我母亲就是这么跟我讲《红楼梦》故事的。到我能阅读《红楼梦》了，才发现里边的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根本理不清。慢慢地，又发现《红楼梦》还有那么多复杂的版本问题。这才开始接触“曹学”和“红学”，成了一名票友。事实上，是几年前文学馆开始请红学家来讲《红楼梦》，为我提供了重新解读《红楼梦》的契机。特别是近来刘世德先生个人的“《红楼梦》之谜”系列演讲，好似为繁复的《红楼梦》版本问题打开了一扇窗户，透过它，谜团密布的《红楼梦 》在面前变得清晰了一些，头脑也在云里雾里变得清醒了些。我想，这也正是刘世德先生的学术贡献，他的“版本学”为我们研读曹雪芹的创作过程和艺术构思，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新的方法和新的可能性。
好了，最后让我们向刘世德先生表示感谢！今天演讲到此结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