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稿][刘世德]《红楼梦》之谜(六):两个奇怪的小孩儿(上篇)——两个贾兰

  主持人: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文学馆听讲座。听过“《红楼梦》之谜”系列演讲的朋友,对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大学者刘世德先生不再陌生。今天是他个人“《红楼梦》之谜”系列演讲的第六讲。刘先生的前五场演讲,每一次都带给我们一个新奇的问题,并使我们获得一份新鲜的收获,因为那是以往我们在阅读《红楼梦》时忽略的。现在,让我们充满期待,倾听刘先生为我们解谜《红楼梦》中“两个奇怪的小孩儿”上篇“两个贾兰”。大家欢迎!

  各位朋友,大家好。
  今天是《红楼梦》的第六讲。
  第六讲和第七讲的题目是“两个奇怪的小孩”,这两个小孩是贾兰和贾琮。我也是最近才把这个字(琮)念对。以前我都是看《红楼梦》,不出声,所以一直把这个字念做“宗”的音,我读大学时有一个同学叫傅璇琮,我们一直叫他傅璇宗,他也没有给我们纠正。直到最近有机会演讲,因为要开口,所以才发现这个字念琮(读如“聪”),不念“宗”,这也是一个收获。
  第六讲讲贾兰。
  大家都知道,贾兰是贾珠与李纨的儿子,是贾宝玉的侄子。但是《红楼梦》里描写了许多贾府的族人,他们不属于贾府,但是他们姓贾,是同一个宗族。在这些族人里,也有一个叫贾兰的。这是一个名字,两个人两个身份。
  贾琮在这一点上与贾兰相同,也是一个名字,两种身份。一个身份是,他可能是贾赦的儿子。为什么用“可能”这个词呢?因为,曹雪芹始终没有交代贾琮与贾赦、邢夫人是什么关系,这个关系要靠大家去细读、去揣摩、去捉摸,他没有明说,也没有说破。另外,在贾府的族人里,好像也有一个人叫贾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人的共同点就是:一个名字,两种身份。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这很值得推敲。
  我的第六讲和第七讲就是讲这两个问题。这两个问题都与曹雪芹艺术创作中的构思变化有关系。所以我把他们提出来,和大家讨论,并不只是因为这两个人的名字在不同的版本里有不同的写法,这只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我们是要联系曹雪芹的创作过程,来研究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这就是第六讲和第七讲要讲的内容。
  今天准备讲这么几个题目:
  首先,这个题目叫做“题外话——给人物起名字是一项艺术”。小说作品里的人物起什么名字,怎么起,这是一个艺术,不是随便起。
  第二节讲,贾兰是贾珠的儿子。
  第三节讲,另外一个贾兰是贾府的族人。我把贾珠的儿子叫贾兰A,把贾府的族人叫贾兰B。
  第四节,贾兰的年龄。
  第五节讲,贾兰A和贾环。
  第六节的题目叫做“这贾兰不是那贾兰”,这句话套用了《红楼梦》里“这丫头不是那丫头”这句话。
  第七节讲,曹雪芹写《红楼梦》时初稿与改稿的区别何在。
  第八节,《红楼梦》不同回有早有晚,早的有哪几回,晚的有哪几回。
  第九节,哪几回是《风月宝鉴》的旧稿。曹雪芹的旧稿叫《风月宝鉴》,在此基础上,加上了宝黛薛的爱情才成为现在的《红楼梦》。
  第十节,小结。
            一 题外话
  首先,题外话——给人物起名字是一项艺术。
  我们知道,长篇小说,不仅篇幅长而且人物多,出场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少的有四五百,多的有七八百。《红楼梦》、《三国志演义》就是这样的。《水浒传》单单是梁山泊的头领就一百零八个,再加上不是梁山泊的人物,总共也有几百个之多。这几百个人物,都得有名字。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大家能不能记得住,这两点都很重要。
  我举一个例子,《西游记》里有一个孙悟空。我很小的时候就记住了孙悟空这个名字,但我不明白“悟空”二字是什么意思,这两个字有什么含义,我一直没有想过。但我一直就记住了这个人物叫孙悟空。后来我发现有人并不叫他孙悟空,有人叫他孙行者,有人叫他孙猴子,但我就一直只叫他孙悟空,这个名字就因为存在于我的脑子里。当然现在年纪大了,知道“悟空”二字与宗教观念有关。也就是说,“孙悟空”的名字很上口,所以我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同样是《西游记》里的人物,猪八戒,还有一个名字叫“猪悟能”,我相信所有的人首先记住的都是猪八戒,而不是猪悟能。猪八戒也是很上口,让人家能记得住。
  所以,起名字又要有涵义,又要让人家记得住,这是很不容易的。在这方面,很多作家都是费了很多心思的。
  法国作家巴尔扎克,他对人物起名字非常讲究。有一次,他觉得给自己作品里的一个人物起什么名字都不合适,他就决定到马路上去走一走看一看,马路上有很多店铺,有很多店铺就是用人名或者姓做招牌的,他就到马路上一个一个的浏览。突然看到了一个名字,他眼前一亮,决定作品中人物就用这个名字。这个人物好像叫马拉。我忘记了他哪篇小说中的哪个人物叫这个名字,但是这件给人物起名字的事情被记录下来了。
  通过这个故事,我们可以了解,一些作家给自己作品的人物起名字是动了脑子、非常重视的。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在这个方面,《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是给作品人物起名字的一个艺术大师。他给作品里的人物起名是非常讲究的。
  比如说,贾府的四个小姐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大小姐为什么叫元春?因为她生在正月初一,所以叫元春,代表春天的开始。迎春代表寒冷的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要抱有一种欢迎的态度。探春,代表春天无处不在,而这种无处不在,要凭我们的感觉去寻找、去探寻。惜春的“惜”有两种含义,一个是爱惜,一个是惋惜。春天来了,固然很高兴,但从长远来看,春天也是短暂的,春天总会过去,所以,对于这么短暂的春天的逝去,大家怀有一种惋惜的心情。所以给这四个姐妹起的名字中,都有一个春字,而春上面又有不同的字,很有诗意。书里也说了,贾府里的小姐,名字中不用什么红、艳的字眼,所以用了一个春字,上面再各自加上元、迎、探、惜,就变成了很有诗意的名字。
  还有一个例子,第五回。《红楼梦》十二支曲里,有一支曲叫“终身误”,终身误说,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什么是金玉良缘?这里有两重含义,第一重含义讲的是东西,第二重含义讲的是人物。第一重物,金是薛宝钗的金锁,玉是贾宝玉的宝玉。双关的含义还指人,宝钗的钗就是金,宝玉的玉就是玉,所以,宝钗与宝玉的结合就是金玉良缘。这里说“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在清朝同治年间,开始查禁《红楼梦》是在江苏开始的,江苏巡抚丁日昌专门列出了一个查禁小说的目录,认为这些小说都是荒淫无耻的内容。其中就有《红楼梦》。于是《红楼梦》就在当时成为禁书。现在有一句话,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句话并不是现在才出现的,当时就有。《红楼梦》成为禁书后,出版商采取了一种对策,就是把书名改换,内容还是《红楼梦》,而书名有一种就叫做《金玉缘》,这三个字就是从第五回的“终身误”中出来的。
  但我们仔细想一想,这个书名是不合适的,不符合曹雪芹的创作思想的。“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这是曹雪芹借贾宝玉的口说出来的。而书名叫做“金玉缘”是违反了曹雪芹的原意的。木石盟也是双重含义,一个是林黛玉姓林,林就是两个木,第二个含义,她的前身是绛株草,就是草木。这个联系起来就是双重含义。石,就很简单了。贾宝玉的玉就是石,玉和石是一种东西,再一个,贾宝玉的前身是女娲补天剩下的一块顽石。
  所以,金玉良缘、木石前盟都是和人物的名字有关合的。
  另外,刚才谈到的,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个字是谐音“原应叹息”,因为曹雪芹有一个看法,因为他书中所写的,他平生所看到的女子都是薄命红颜,她们的身世与遭遇,在封建社会中,在那个大家族中是很悲惨的。即使像薛宝钗、王凤姐这样的人也都是红颜薄命。并不是薛宝钗就是如何如何之虚伪可恶,王凤姐就如何如何之倚权仗势、谋财害命。作为一个妇女,在那样一个社会,那样一个家庭,从本质来说,都是不幸与薄命的。所以“原应叹息”四个字完全代表了曹雪芹对封建社会的妇女的一种同情与关照。
  严格地讲,给作品中人物起名字用谐音的方法,是不足取的,并不是高明的方法。偶一为之,还是可以的,除了像“原应叹息”这样有深意的名字外,其他的用谐音办法的人物往往是滑稽可笑的小人物。在中外古今的作家一般都是这样采取这种笔法的。
  《红楼梦》中就是对贾政身边的几个清客采取了这样的办法。比如詹光就是“沾光”,单聘仁就是“善骗人”。这两个人并不是我们现在体会出来的,而是脂砚斋在评语里给我们说出来的。第二十四回中贾芸的舅舅也是一个很可恶的人物,他叫卜世仁,这一听就知道谐音“不是人”。这也是以开玩笑的方式给他起的名字。曹雪芹在给人物起名字时,除了有诗意的以外,对一些小人物、可恶的人物、可笑的人物也采取了这种谐音的方法。
  下面我要讲,贾府是一个大家庭,人物有不同的辈分,要给不同辈分的人物起名字,也有讲究。有两种办法,一个是给同辈分人物的名字用一个相同的偏旁,这是第一种办法,是对于单名的人物。至于双名,要体现同宗族之间兄弟,或远房堂兄弟之间的排辈情况,以便采取使双名中的第一个字相同,第二个字作改变的办法,个别情况也有上边字改变,下一个字相同的办法,这种情况较少。曹雪芹本人的祖父、曾祖、高祖都是这样下来的。凡是有较悠久的历史或为官作宦,讲究门第、礼仪的大家族都是这样的,曹家也是这样。所以曹雪芹在《红楼梦》里给贾府的人物起名字也是和他自己的家族有关系的。
  下面介绍一下曹雪芹的家谱。他的曾祖叫曹玺,曹玺有个兄弟叫曹尔正,这不很奇怪么?这怎么能看出排行呢?这里面有个故事。曹玺的原名叫曹尔玉。曹尔玉与曹尔正是用尔字排行。但为什么改成曹玺了呢?是不得已。因为皇帝有一次,在他写的圣旨的朱批里,把曹尔玉的名字写错了,把尔玉写成了玺,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他写的是行草,把尔玉写得过于靠近,成为玺了。由于这是皇帝写的书,不能改,于是曹尔玉,从此就叫做曹玺。他的祖父叫曹寅,他的兄弟叫宜,这一辈的人都用同样的宝盖儿头。他的父亲一辈都是页字旁。相传他的父亲叫曹颙或曹頫,这两个人是堂兄弟,还有曹順、曹頎、曹颜、曹頔,这个字只有满文的音,没有汉文的字,这个字是当代红学家推断出来的,他汉文的名字在档案材料里没有发现。
  正因为他的上代都这样,所以,《红楼梦》里贾府起名字也按照这么一个规矩。如宁国公、荣国公一个叫贾演、一个叫贾源,用三点水排行。他们的儿子,一个叫贾代善,一个叫贾代化,一个是荣国府,一个是宁国府,他们这一辈的还有贾代修,贾代儒,贾代儒就是贾瑞的爷爷,这都是用代字排行的。
  再底下一辈就是贾宝玉父亲一辈。贾敷、贾敬、贾赦、贾政、贾敏,其中贾敏很特殊,她是女的,在封建社会,一般女的不跟男的一起排行。我们现在所见的家谱中,世系表中只有男性没有女性。这是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的表现,但《红楼梦》里是例外。这个女儿和贾政兄妹排行是相同的,都是反文旁,这在封建社会时少见的。相同的族人有贾效、贾敕、贾敦。
  他们儿子一辈都是斜玉旁,书里荣国府有贾珍、贾琏、贾珠,唯一的例外是贾宝玉,我们不知道他的单名应该是什么,书里也没写,就叫他宝玉,勉强有一个玉字,这不太符合排行规律。但曹雪芹就这么写了,我们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族人有贾珖、贾琼、贾琛、贾瑞、贾璜、贾璎、贾璘。
  他们下一辈是草字头,内部的有贾兰,族人有贾蔷、贾菌、贾芹、贾菖、贾菱、贾芷、贾荇、贾芝、贾芳、贾芬、贾范、贾荷、贾萍、贾蓝、贾蓁、贾藻、贾蘅。
  普通用的名字起得差不多了,就要用一些偏僻的名字。如贾珖,这个字在普通的字典里很难见得到,除非到《康熙字典》里才能见得到。还有贾王扁,这个字也很难见得到。
  贾芹,一般的作者是不把在作品里有缺点或者是反面人物起一个和自己有关系、有关联的名字的。这个地方,作者也没有办法,作者叫曹雪芹,给一个在作品里,在风月庵里搞风月之事的不争气的人起一个名字叫贾芹。所以,贾芹不能算是一个正面的人物,但由于人物太多了,草字头的字有限,只得把自己的芹字给他安上。
  题外话,我就从这里谈起。为什么从这里谈起,因为贾兰、贾琮都和起名字有关系。事情都是由起名字而起,所以我们从这里来谈。
  曹雪芹在起名字时有两个方面。一来,他非常得心应手地给人物起上一个缺点不多、非常恰当的名字。二来,要给这么多的人物起名字,而且要有相同的偏旁,就体现他另外的、捉襟见肘的一面。我们要讨论的贾兰、贾琮都和曹雪芹起名字中的这两方面有关。
  所以,曹雪芹并不是没有缺点,再给人物起名字上,既有得心应手的一方面的优点,也有捉襟见肘的缺点。这是在讲之前,我要提醒大家的。
            二 贾兰是贾珠的儿子
  下面我要讲第一个问题,贾兰是贾珠的儿子。
  这一点,我们读过《红楼梦》的都知道。他也是李纨的儿子,贾宝玉的侄子。这是我们读完书后能够记住的,比较确定的人物关系的几点。
  但是,在《红楼梦》里另外还有一个贾兰,不知道大家注没注意到。如果大家只是粗读,没有细读,或者只是看了一种版本,对其他版本没有看过、不熟悉,你可能就不知道贾兰有两个,一个是贾珠的儿子,一个是贾府的族人。
  所以我们就产生两个公式。一个就是《红楼梦》里所出现的贾兰这个名字,有两个人。一个叫贾兰A,一个叫贾兰B。在有的书里,把贾兰B给改成贾蓝。所以就有这么两个公式:贾兰 = 贾兰A + 贾兰B;贾兰 = 贾兰A + 贾蓝。
  下面我们就举《红楼梦》本身的例子,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这是曹雪芹的一个艺术上的安排,通过它,起到一个人物表的作用。贾府有些什么人,他们的血缘关系怎么样,这里由冷子兴来演说。
  这里他讲到,贾政的夫人,王夫人,第一胎生的是贾珠。贾珠十四岁上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李纨。娶了李纨后,就生了儿子。生儿子后,贾珠就生病,死了。李纨是个寡妇,生的这个儿子是谁,叫什么,冷子兴并未明说。到了第四回,介绍李纨的时候,曹雪芹就顺带把她的儿子带了出来。第四回原文这么说: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贾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
   这是第一次出现贾兰的名字,并明确说明,他是李纨与贾珠所生。接下来,还有好几次,都是很明确的这个身份。
  下面是二十二回,写晚上贾政到贾母这里乘欢取乐。这个时候要吃饭,设了许多玩物,点了彩灯,席位是怎么坐的呢?书里这么说:
    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
  迎、探、惜三个又一席。地下婆娘、丫环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
  间又一席。
  我这里要插一句,为什么李纨、王熙凤不在这屋里的桌子上入席,而两人要归在里间一席呢?这是贵族大家庭的礼仪。跟老爷、奶奶、太太、老太太一起坐在席面上的,只能是少爷、小姐,不能是媳妇。李纨、王熙凤是媳妇,所以没有资格和贾政、贾母坐在一起,也没有资格和他们在一间房间里,只能在里间单独坐。吃饭的时候,她们要站在边上给他们布菜,这是封建社会对儿媳的要求。《红楼梦》里很微妙、很细致、很传真地给写了出来。如果我们对过去旧社会讲究礼仪的大家庭有所了解的话,对这一点是不会陌生的。我们读《红楼梦》一定要注意这一点,尤其是年轻的同志,不然就会产生疑问。为什么王熙凤、李纨老给人家布菜,站在那里,不能坐下,为什么不能跟少爷、小姐一起吃饭,就是这个道理。
  正文接下去说:
    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
  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回复了贾政。
  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贾母命
  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子与他吃。
  这里面,李纨起身也是一个礼节,要站起来回话。“牛心古怪”用现在的北京话说就是很“个”。这个第二十二回和我们所说的各个回的先后,就是说曹雪芹先写什么后写什么,都是有关系的。从这个描写可以看出,贾政对于自己的小孙子非常的溺爱。因为从称呼口吻上,叫他兰哥,看他不在特意派人把他叫来。贾母也很喜欢这个曾孙,不让他和他的妈妈坐到里间,而要把他拉过来坐到自己身边。所以这个孩子,在贾家这个大家庭里,除了贾宝玉之外,是受到非常的宠爱的。当然,他比不了贾宝玉,因为宝玉是贾母的命根子。但他是第二个受宠爱的人。
  脂砚斋有一个批语,通过刚才我们看到的第二十二回的描写,说曹雪芹这样写主要是写贾政非常喜欢贾兰。这也难怪,一个祖父喜欢自己的小孙子是人之常情。但里面还透出一个没有明说的意思,即贾政喜欢贾兰,不喜欢宝玉。脂砚斋的批语未明说,但包含了这样的含义。
  我们现在就看第二十六回。第二十六回,贾宝玉打发贾芸走了之后,很懒散地躺在床上想睡觉,袭人就把他拉起来,叫他去外边走走,贾宝玉就很听话,走出了房间——
    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
  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
  玉不解何意。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儿追了下来,一见宝玉在
  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
  淘气了,好好的射他做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做什么?所以
  演习演习骑射。”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习呢。”
  这里要插一句,就是在清朝前期,对于满族子弟的要求,除了会读书识字外,还要会骑马射箭,因为满族是靠马上打天下的,所以认为这是一个民族传统,后人不应该忘。所以,满族的少年都要会骑马射箭。在这里,很明确地反映出贾兰是李纨的儿子,因为这里明确地写出,贾兰与贾宝玉是叔侄关系。
  下面看第七十八回。从上面二十二回的描写,我们可以看出,贾兰是一个顽皮好动的小孩。也就是说,这么一个好动的小孩从什么时候起脱离了幼年的状态,进入少年阶段的呢?这一回就要说明这一点。这里,以王夫人的话说明这一点。
  王夫人和凤姐正在谈论把晴雯赶出去的事情,王夫人说:
    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的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娇,
  我也不喜欢他。我已说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罢。况且兰小子又大了,用不
  着这些奶子了。
  也就是说,到了第七十八回,王夫人说此番话的时候,贾兰已经离开了幼童阶段。这个标志就是用不着用奶妈伺候他了。如果他还用奶妈,就说明他还是一个很小的小孩。而现在说明他已进入少年阶段,这是曹雪芹向读者交代的。
  以上所举的这几回的例子,都说明这个贾兰就是贾政的孙子,贾珠与李纨的儿子,贾宝玉的侄子。这些地方没有什么特别,这些和我们所读的《红楼梦》的整体印象是完全一致的。
            三 特别的贾兰
  下面我们讲第二个问题,介绍另外一个贾兰,这个贾兰和上面的贾兰很明显不是一个人。也就是说,我们要讲一个特别的贾兰,这个贾兰和我们的印象要不一致了。但他就叫贾兰,这很奇怪。
  我们看第九回“众顽童大闹学堂”。这是发生在贾府学堂里的一个很有名的事情。茗烟,贾宝玉的小仆人,听贾蔷说金荣欺负了秦钟,也欺负了宝玉后很生气。实际上,贾蔷是挑拨他。茗烟是仆人,上学时只能在外面,不能进学堂,贾蔷是去外面把这事告诉茗烟,挑拨他闹事。茗烟一听非常生气,火冒三丈,就进了学堂,就要打金荣。你怎么敢欺负我们少爷,敢欺负秦钟。金荣一看佣人怎么敢打我,我索性不理你,我找宝玉和秦钟。我要打也和宝玉和秦钟打。这个时候——
    从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瓦砚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
  又打了旁人的座上……
  这是要打宝玉和秦钟,但没打着,却打到了别人的座位上。下面又接着写,有三个地方又提到了贾兰。
  第一个地方,书上说,“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此处的贾兰,在己卯本、庚辰本、杨本、蒙本、戚本、舒本、彼本这几个曹雪芹早期、能反映其原貌的抄本里,都作“兰”。但在梦本、程甲本、程乙本中作“贾蓝”。
  我们知道,上面几个写作“贾兰”的叫作脂本,脂本以下叫做程本,程本分作程甲本、程乙本,在脂本与程本之间,有一个过渡本。这个过渡本就是梦本。程本就是从梦本来,梦本中有一些和脂本不一样,程本完全是按照梦本改动的,就把贾兰改作贾蓝。
  第二个地方,“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当时的学堂不是一个人坐一个桌子,而是两个人。两个人坐,就要挑选情投意合的人和自己坐同桌。两个人不相识,不熟悉一般不会坐一起。所以,贾兰和贾菌一起坐。
  此处的“贾兰” 在脂本(包括己卯本、庚辰本、杨本、蒙本、戚本、彼本)都一样。梦本、程甲本、程乙本这三个最晚的本子作“贾蓝”。
  第三个地方,因为砚台飞过,把贾菌的磁砚水壶打翻,溅在书本上,他想马上站起来,参加战斗,贾兰就拦住了他,
    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掩住砚砖,极口劝道……
  这是第三个地方。一共有三个地方,在脂本里作“贾兰”,在后人改动过的程本里作“贾蓝”。这里的贾兰不是李纨的儿子,贾宝玉的侄子,他是贾府的族人。
  再看第十三回。这是给秦可卿治丧,写了一大堆族人的名字。秦可卿死后,贾宝玉前去吊唁,见过尤氏,又见了贾珍——
    彼时,贾代儒带领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王扁、贾珩、
  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
  贾蘅、贾芬、贾芳、贾兰、贾菌、贾芝等都来了。
  这个名字的排列是有讲究的。从贾琮到贾璘都是族人,后面从贾蔷到最后全部都是族人。其中没有一个荣国府、宁国府的贾府内部的人。也就是说,这里的贾兰,他不是贾府内部的人,而是贾府的族人,他和那些族人排在一起,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也和前面一样,贾兰在甲戌本 、己卯本 、庚辰本 、杨本 、蒙本 、戚本 、彼本同,梦本、程甲本、程乙本作“贾蓝” 。
  这就是第二点,指出在书中另有一个贾兰是贾府的族人。
            四 贾兰的年龄
  现在讲第三个问题,李纨的儿子贾兰的年龄问题。
  按照贾兰的实际年龄,他不可能加入第九回“顽童闹学堂”的行列。为什么呢?不妨先来考察一下贾兰的年龄。
  我们记得,在第四回,据作者说,那个不特别的贾兰年方五岁。这里我们要引用一下姚燮的评语,他是一个清代的评论家。姚燮的笔名叫大某(梅)山民。据姚燮在第八回回末总评说:
    按前第三回黛玉入荣府依外家,查系己酉年秋晚冬初,自后一切事情,至宝
  黛过梨香院薛姨妈处饮酒遇雪,皆本年冬底事也。入第九回宝玉与秦钟入塾为始,
  当系次年初春矣。迨后十一回中,记贾敬生日在九月时,并追叙上月中秋云,又
  记菊花盛开,又记十一月三十云云,又记十二月初二云云,又记冬底林如海云云。
  至治秦氏之丧,又是一年之春矣。作者虽未表明又是一年,而书中之节次具在也。
  故入第九回,即为入书正传之第二年庚戌。迨至十二回春日治秦氏之丧,则入书
  正传之第三年辛亥也。阅者记清。  
  也就是说,从黛玉进荣国府到秦可卿办丧事是三年的时间。为什么要讲这一点?因为这与贾兰的年龄有关。这是姚燮的看法。
  下面再介绍一下周绍良的看法。周绍良有一篇论文叫《红楼梦系年》。他把《红楼梦》里哪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一个记载在每一年。他和姚燮基本一样,但也有些不同,他和姚燮相差一年。这都和推算贾兰的年龄有关。
  按照他们两个人的说法推算,第四回为第一年,第九回是第二年,从第四回到第九回差了一年。也就是说,在第四回贾兰年方五岁,在第九回则他为六岁,仅仅长一岁。
  试问,六岁的贾兰怎么会加入顽童闹学堂的行列?这是不可能的,他也不可能按住贾菌的手,很懂事地对他说,你不能这样。这不是六岁的小孩所能做出的事情。
  所以年龄上的差距,完全不对茬儿。贾兰的幼小年龄也使得他不可能出现在第十三回吊唁秦可卿的队伍中。六岁的小孩不可能和其他族人一起参加秦可卿的葬礼。如果去也只可能是和她妈妈或他叔叔一起,绝对不可能和别的族人一起,随大溜地去参加。可见这两个贾兰非一个人。
  我们还可以看,在第十七回、第十八回,这里也大略地提到了贾兰的年龄。大观园省亲之时,“元春命探春用彩笺誊录出十数首诗,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故无别传”四字值得注意,在长篇小说中,重要人物出场时,一定要有一个类似传记式的交代,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有别传应该是在人物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我这里插一句。我有一个学生,研究《水浒传》,他有一个发现。他发现一个规律,《水浒传》里的重要人物或属于一百单八将里的人物,他第一次出现时一定有一首诗,在这首诗里介绍了他的历史,或籍贯,或性格,或使用的兵器。他发现了这么一个规律。但是我们看到的现在的《水浒传》,并不是一百单八将每一人出现时都有一首诗。并不符合这个规律。相反有些人在出现的很晚的时候,突然有一首诗,介绍他的历史,或籍贯,或性格,或使用的兵器,因此,我的那位学生就得出了一个结论,现在的《水浒传》在流传或在创作过程中就已经被打乱了。按照原先的规律,每个人出现的时候一定有一首诗,他给这个诗起了一个名字,叫出场诗。所以现在看来,符合这个规律的就是作者原先的安排,不符合这个规律的如出场诗在第六七十回出现的,就是作者要安排这个人物最先要出场的地方,现在结构被打乱了。这个发现很重要,是否有说服力,大家可以思考。
  这和“故无别传”有关系。“故无别传”就表示应该有别传,也就是说,在第十七、十八回是贾兰第一次正式和读者见面,应该有“别传”。如果他在前面已经出来了,而且已经介绍过了,他是李纨与贾珠的儿子,这里根本就不需要这四个字。所以,有这么一个含义。就是说明,在曹雪芹原来的稿子里,贾兰在第十七、十八回是第一次出现,而不是第二次出现。
  此时的贾兰,按姚燮的推算,是个八岁的孩子,而按周绍良的推算,也不过才九岁。正因为贾兰年龄极幼,是个幼童,遇上大场面不能单独行动,包括外出、行礼等等,只能“随母” 或者“依叔”,需由大人带领。
  我们再看第五十八回,朝中大祭,贾母、王夫人入朝: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
  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因宝玉未大愈,故
  未曾去得。
  此时的贾兰当为九岁或为十岁。这次贾琏带着的三个人贾环、贾琮、贾兰,贾环是贾政的儿子,贾琮是贾赦的儿子,贾兰是贾政的孙子。这个贾兰不应是族人,而且下面的贾蓉也不是族人,而且特别声明“贾蓉也同族中几人”,这很明显,贾兰不包括在族人内。
  这就证明了,这个贾兰是贾府的贾兰,是贾兰A。很显然,这个贾兰和第十七、十八回的贾兰,与参加秦可卿丧事的贾兰不是一个人。参加丧事的贾兰,是已经成年的不需要妈妈和叔叔带领的,族人贾兰。
  这就告诉我们,这里有两个贾兰,年龄、身份、地位都不同。
            五 贾兰与贾环
  接下来讲第四讲,贾兰与贾环。
  贾兰常和贾环在一起出现,有时叔侄二人还同进同出,可以叫做伴侣形象。一起去行礼,一起去找贾宝玉,一起去看贾政、贾赦,贾政让他们作诗,他们总是同时出现。我们举几个例子。
  第二十二回:
    元春从宫内差人送出一个灯谜来,让大家猜,要求把谜底写在纸上。宝钗等
  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
  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
  暗暗的写了半日。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机心,都猜了,写在纸上。

  是元春写的谜语让这些小孩猜,贾兰是和贾环一块儿被传唤来参加猜谜活动的。这是第一个例子。
  例二,第二十四回:
    贾母叫宝玉去向贾赦请安,宝玉见过贾赦,又去见邢夫人,正说着,只见贾
  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
  贾兰和贾环手拉着手来向邢夫人请安,又是两个人同时出现。
  例三,第六十二回,在宝玉生日那一天,宝玉至各处行礼毕,方回房中,“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贾兰同贾环联袂来到宝玉房中,给宝玉拜寿,因为与宝玉无话可说,坐了一会就走了。
  例四,第七十五回,在中秋节晚上,“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兰又和贾环排列在一起。
  例五,第七十七回,有人请贾政寻秋赏桂花,贾政要带宝玉等人同去,因此,王夫人急召宝玉去见贾政,“宝玉此时亦无法,只得忙忙的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了宝玉。”贾政携带之人,不但有宝玉,还有贾兰贾环二人。
  例六,第七十八回,贾政和众幕友正在谈论林四娘的故事,他希望大家都要作一首挽诗——
    说话之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则能诗,较腹中
  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途,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
  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涓逸,每
  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做过几首
  了,胆量愈壮,今看了这题,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
  也就有了。  
  贾政命宝玉、贾环、贾兰三人同时作诗。曹雪芹却分为两个层次来写。先写贾环、贾兰,后写宝玉。他有意地不把贾环和贾兰拆开。
  以上六例,表明贾兰、贾环二人常在一起出现。这里的贾兰是贾兰A,是贾环的侄子,不是族人。
              六 这贾兰不是那贾兰
  所以,接下来要讲第五点,这贾兰不是那贾兰。
  从第十三回名单中排列的地位和次序看,贾兰是贾府族人,不是李纨的儿子,前面已经讲清楚了。
  在名单中,草字头一辈的有十四人。贾兰排列于倒数第三位。在他前面,有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等十一人,在他后面,有贾菌、贾芝二人。这些人,是贾府中人呢,还是贾府的族人?在书里有介绍。
  试以贾蔷、贾菌为例。
  在贾兰之前的贾蔷,书中介绍过他。第九回顽童闹学堂写道: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
  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
  这个贾蔷是在王凤姐旁边的,所以有人怀疑他和凤姐有不正当的关系。这点曹雪芹没有明写,只是有些人的猜测。“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这是贾蔷和贾蓉,两个在王凤姐手下办事的红人。“宁府中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了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听,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他是宁国府正派的族人。
  在贾兰之后的贾菌,书中也曾介绍,“这贾菌又系荣国府近派的重孙,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他是荣国府近派的族人。
  贾蔷和贾菌都是在名单中与贾兰紧挨着的。由此可见,这十四个草字头一辈的人应当一无例外地都是宁、荣二府的族人,只不过宗派的关系有远有近而已。这贾兰绝不是贾宝玉的侄子。所以族人的贾兰不是李纨儿子的贾兰。吊唁名单自然不是信手乱排混编的。排列于族人的阵营之中,而又非是族人的身份,那不可能出于艺术大师曹雪芹的笔下。
  作为贾府族人,贾兰的伴侣形象是贾菌。曹雪芹在书中多处设置了伴侣形象。这是他的一种富有特色的艺术手法的体现。在家塾里,贾兰的伴侣是贾菌,“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 曹雪芹塑造伴侣形象的艺术手法为脂砚斋所熟知,因之,脂砚斋也同样在批语中将贾兰、贾菌二人相提并论。例如第一回,《好了歌》解注说 “昨怜破袄寒 ,今嫌紫蟒长。”甲戌本写有针对这两句的行侧批语说,这是指“贾兰、贾菌一干人”。可见,这个贾兰和贾菌是伴侣形象。
  再看第九回“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墨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砚砖来要打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砖,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住,见按住砚砖,他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正文下有条批语,双行小字,是批贾兰劝的那句话的,说这确实是贾兰的口气。可见曹雪芹写贾兰写出了他的口气,得到了脂砚斋评语的称赞。因此,我们可以断定,贾兰在曹雪芹的笔下是一个有性格的人物,和贾菌不同,把性格写出来了,所以脂砚斋才写批语赞扬。
          七 《红楼梦》初稿与改稿的区别
  现在讲第六点,《红楼梦》初稿与改稿的区别。
  第九回、第十三回的贾兰之名,多数的脂本,包括己卯本、庚辰本、杨本、蒙本、戚本、舒本、彼本等相同,均作贾兰。它们或它们的底本都是早期的抄本。它们的文字,比较地说,更接近于曹雪芹的原稿的面貌。只有梦本、程甲本、程乙本三种存在异文,贾兰作贾蓝。它们却是晚起的版本。它们的文字或多或少地经过了后人的修改。
  为什么他们要改贾兰为贾蓝,因为他看出了问题。一方面,他依旧维持住贾珠、李纨之子贾兰的原名,另一方面,他把贾府族人贾兰的名字改为同音、同部首,草字头的贾蓝,以杜绝两个贾兰重名的现象。所以想必是他看出了两个贾兰人名的冲突。希望小说能够圆满,能够去除读者心中的疑惑,这是他们的目的与出发点。
  但为什么曹雪芹竟会让这个贾府族人贾兰的名字和那个贾珠、李纨之子贾兰的名字发生重叠呢,为什么后来的梦本、程甲本、程乙本的整理者、修改者能够轻易察觉的纰漏,原作者曹雪芹反倒没有意识到呢,难道反而是梦本、程甲本、程乙本的整理者、修改者聪明,曹雪芹愚笨吗?
  不是。唯一可能的正确解释是,这是在曹雪芹创作过程中发生的一件事。这件事对我们有启发,了解了这件事,我们就有可能知道曹雪芹最早把贾兰安排在谁的头上。为什么后来又改变了,或者没有注意到这个,给另一个人也安上了贾兰这个名。这两个人物肯定不是同时创作出来的,肯定是有先有后。究竟是把贾兰安排成李纨的儿子在先,还是把他安排成贾府的族人在先呢?如果要把这个判断出来,就要看这个族人和李纨的儿子各自出现在哪几回,这几回之间就有一个次序,根据这个次序就不难判断出曹雪芹先写什么,后写什么,原来是怎么定的,后来又是怎么定的。就可以把这个过程看出来,也可以看出,曹雪芹把旧稿改成新稿的过程当中,那些个东西是新加的,那些个东西是原来的,就可以看出这么一个痕迹、轨迹。这就是今天考察一个贾兰两个人的意义所在,并不是为了单纯的指出,谁是谁。
  我们为了进一步探索曹雪芹的创作过程。我们现在所能得到的唯一的可能正确的解释时,曹雪芹撰写第九回、第十三回初稿时,尚未确定给贾珠、李纨之子取名贾兰,故以兰字冠为某位族人之名。后来,当他确定了贾珠、李纨之子的名字是贾兰,并且撰写了和贾兰有关的一系列故事情节时,又忘记了回过头去给那位族人再更换一个新的、另外的名字。因为曹雪芹的创作不是一路写下来的,而是不同的故事剪裁缝合而成的,在此过程中有前有后,在此过程中他不可能一一核对。再加之,写完后又被人借去,在此过程中出现小小的疏漏,是不可避免的。曹雪芹偶然的疏漏就给了我们机会去考察他写《红楼梦》的次序是什么样的。这就是改稿与初稿的区别。
  有一位观众曾经提到一个问题,他说:“刘老师您好,上次您在讲座中提到的,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的时候,增删五次还没有完成,四十七八岁就去世了,这是对曹雪芹享年的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是依据曹雪芹的生前好友敦诚的悼亡诗,说曹雪芹享年四十岁,这两种说法依据的可靠性如何,对曹雪芹创作《红楼梦》有什么影响?”
  我在此顺便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知道,曹雪芹有个朋友叫张宜泉,张宜泉的诗编成了《春柳堂诗稿》,被流传下来。光绪年间的刻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影印出来了。在诗稿中有一首诗叫《题芹溪居士》,芹溪居士就是曹雪芹的别号。诗前有小注说,“姓曹名霑”。现在的字典里没有这个“霑”字,它已经被简化为“沾”。但这个字很重要,它的意思就是说,皇帝对我家有恩,这个恩惠就好像雨露,我们就好像小草沾得了皇帝的雨露恩惠。所以生曹雪芹之年,一定是皇帝对曹家有一些特殊的恩惠,值得纪念,所以才起此名,是沾到了皇帝的恩惠的意思。就好比大地干旱,下了一个及时雨,春雨贵如油,这就叫“霑”。
  说到这里,我还要插一句,《儒林外史》作者叫吴敬梓。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非叫吴敬梓,这个“梓”是很少见的。我告诉大家,“梓”用今天的白话来说就是出版,用过去的话说就是刻印。敬是恭恭敬敬的意思,所以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说,我恭恭敬敬的刻印一部书,这叫“敬梓”。生吴敬梓这一年,他祖父或是曾祖(我记不清是谁了)的一部书被刻板印刷,所以他取了这个名字。这是我发现的,还没有人写过文章,就是这么一个问题,也不值得写一篇论文,但可以提供我们思考。有许多大作家,起名字很有讲究,不是随便起的,我就举了吴敬梓和曹霑这两个例子。
  “姓曹,名霑,字梦阮,号芹溪居士,其人工诗善画。” 张宜泉与他是好朋友,了解他的情况,尤其是“字梦阮”,只有这个地方提起。仔细想想,这个字也符合曹雪芹的性格。他肯定不是瞎说的,是了解曹雪芹的。
  我们看张宜泉的另一首诗《伤芹溪居士》的小注,“其人素性放达,好饮,又善诗画,年未五旬而卒。”我就是要介绍这句话。“年未五旬”应该是四十七八岁,至少也是四十六岁,决不会是四十五岁,更不可能是四十一二岁。四十五岁以下,不能称作“年未五旬”。“年未五旬”者,就是接近五旬,还未到五十岁。说他四十七八,是根据他的生辰来推。如果他生在1718康熙五十四年,到1762年死,正是四十七八岁。这就回答了那位听众的问题。
  我要提醒听众,这条小注是散文,散文字数无限制,只要按事实说话,不用挑字眼。所以,散文“年未五旬”是可靠的。
  那位观众又说了,有人说他活了四十岁。这也是有根据的。敦诚、敦敏挽曹雪芹的诗里说了“四十年华”。这里,我要提醒大家,“年未五旬”是散文,“四十年华”是诗,诗要讲究平仄,四十说成四一、四二、四七、四八平仄不协调。另外“四十年华”是古人常用的,陆游的诗里就用过,但他所写的那个人绝不是四十岁,是四十多,也就是说,四十七八也可以称作“四十年华”。
  但,为什么有的学者坚持“四十年华”非是四十整岁不可呢?因为他四十岁死,他就生在雍正二年,而不是康熙五十四年。康熙五十四年也是推出来的。因为康熙五十四年时,曹雪芹的父亲,如果他的父亲叫曹颙,那一年死了。死后,他的弟弟给皇帝一封奏折。这个弟弟是堂弟,皇帝让他来继承江宁织造。他在奏折中说,我的嫂子马氏现在身怀有孕七个月。曹颙那年死,他夫人怀孕七个月。这个我们现在找不到档案文字资料。不知道这个马氏怀胎七个月,最终生下来没有,如果生下来是男是女?现在有学者认为生下来了就是曹雪芹,因此曹雪芹是遗腹子。这就是生在康熙五十四年的道理,从这一年到乾隆二十七年,正好四十七八岁,这就是这一年死的根据。
  各种说法有各种说法的根据。曹雪芹写这些贵族大家庭里的事情是不是他亲身经历过呢?是不是亲见亲闻,如果没有亲见,有没有亲闻,他写这些,有没有生活中的素材。牵涉到这个问题。牵涉到曹雪芹具体那一年从南京回到北京。也就是说,那一年抄的家,因为抄家以后回到的北京。这两种生年的说法不同。一个说他回北京时十三岁,一个说他回北京时六岁。这里就涉及六岁的孩子对贾府、对曹家那种上世繁华的生活是否亲眼所见,是不是听人说过,是不是还记得。十三岁的孩子有可能懂事记得了。
  所以生年也好、卒年也好,牵扯到曹雪芹写《红楼梦》的生活素材的问题,是直接的经验还是间接的经验。而且这也是文艺理论中的一个重大问题,没有生活经验能不能写。过去多数人认为不能写。但显然是能写的。比如曹禺《日出》中写了妓女,那你能说曹禺作过妓女么?现在苏童写《妻妾成群》难道它就经历过妻妾成群的生活?但这都是少数。多数的,成功的作品、伟大的作家都有生活素材的积累。那里面写的生活应该是他熟悉的,是他知道的,甚至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这是文艺理论上的一个问题。
  曹雪芹写作时是什么年龄,他回北京时是哪一年,他生在那一年,他死于哪年,到底活了四十岁还是四十七八岁,这都不是一个偶然的问题。这是我对一位听众的一个回答。
            八 撰写时间的先后
  现在讲第七点,撰写时间的先后。
  贾兰和贾兰人名的重叠,给了我们一个了解曹雪芹创作过程的机会。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得出如下的结论,从撰写时间说,凡是出现贾兰B名字的章回必在出现贾兰A名字的章回之前,反之,凡是出现贾兰A名字的章回必在出现贾兰B名字的章回之后。
  若以第九回、第十三回,即有贾兰B名字的两回为中心,不难窥知,有关的哪回或哪几回撰写在它之前,哪回或哪几回撰写在它之后。
  具体地说,就是:
  (一)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 、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六回 、第五十八回、第六十二回、第七十五回、第七十八回撰写于第九回、第十三回之后。
  (二)第二回撰写于第九回 、第十三回之前。
  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为什么冷子兴没有在演说中对贾雨村说出贾兰的名字呢?这可以有多种解释。
  例如,解释之一,在介绍贾府情况时,作者不一定让冷子兴非说出每一个的名字不可。以贾政一支而言,在冷子兴的话语中,有贾珠、宝玉而无贾环,不正是这样吗?再如,解释之二,介绍人物理应有所侧重,只挑选主要的、重要的来说。至于那些次要的、一般的人物,不妨暂时予以忽略。贾兰可以归入此类。
  然而这两种解释存在着不够圆满的地方。读者不会忘记,在介绍人物之前,冷子兴明明是以下列几句带有总括性的话语引入正题的:
    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
  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既然“一代不如一代”,那岂不应当介绍一下最后一代人物的名字?贾环由于是庶出,略而不论,也许是可以理解的。贾兰和贾环毕竟不同。
  第五回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翻阅“金陵十二钗正册”时,看到李纨那一叶上画着“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李纨的这种穿戴,显然预示着她的儿子贾兰,日后有灿烂的前程。那么,对荣国府来说,贾兰就不能算是一个不足轻重的人物了。因此,在第二回不介绍他的名字,多少是有一些蹊跷的。
  所以,我相信另外一种解释,曹雪芹此时,撰写第二回之时,心中还没有定夺给贾珠、李纨之子起什么样的名字。这个解释若能成立,则可断定第二回写于第九回、第十三回之前。从数字顺序上说,第二回的撰写在第九回、第十三回之前,这一点也同样不足为奇。
  (三)第五回撰写于第九回、第十三回之后。第五回“金陵十二钗正册”李纨那一叶上,画着“一盆茂兰”,判词的头两句则是“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此回的判词,有许多地方采用了象征、暗示的寓意手法。“李”和“完”隐指李纨,“兰”则明示贾兰。这不是胡猜,这是符合曹雪芹写第五回判词的规律的。这意味着,曹雪芹已明确地决定为贾珠、李纨之子取名贾兰了。否则,任何花草都可以用,这一辈的名字都是草字头,为什么不用别的单单挑了一个兰花的兰。因此,实际上,曹雪芹在撰写第五回时已把贾兰之名落实在李纨之子的头上了。
            九 哪些回是《风月宝鉴》的旧稿?
  现在讲第八个问题,哪些回是《风月宝鉴》的旧稿?
  我在一篇文章中曾指出:
    甲戌本的一条脂批曾说,“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这就向我们透露了
  一条重要的消息。曹雪芹《红楼梦》的创作过程,原来有两个不可混淆的阶段。
  一个是《风月宝鉴》写作的阶段,另一个是《红楼梦》写作和修改的阶段。所谓
  《风月宝鉴》其实就是《红楼梦》的一部分初稿。我们今天所见到的曹雪芹的《红
  楼梦》则是在他的旧有的《风月宝鉴》一书的基础上增饰、改写而成的。因此,
  二者的人物和故事都有着若干的重复和交叉。但在重复和交叉中,人物的思想境
  界和性格特点都会有所发展和有所改变,故事的细节会也有所丰富和有所歧异。
  这是我在一篇论文中所讲的一段话。
 那么,和贾兰问题有关的哪几回是《风月宝鉴》的旧稿呢?凭仗着对贾兰A和贾兰B人名重叠现象的分析,我认为,有贾兰B的第九回、第十三回属于《风月宝鉴》的旧稿。
  为什么仅仅说第九回、第十三回,而不说第九回至第十三回呢?因为现存的第九回的结尾,除了舒本仍保持原貌外,其他诸本都已经过了曹雪芹以及后人的数度改写,现存的第十三回也已被曹雪芹本人删改过了。
  现在我们看到的甲戌本第十三回有一条批语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我们注意,秦可卿是淫丧,这并不能说她和贾珍是情人。说他们两个人的爱情是纯真的,我认为那是胡说八道。在《红楼梦》里没有任何根据。贾珍决不是一个正面的值得歌颂的人物。他和秦可卿是公公和媳妇的关系,怎么可能有纯真的爱情,在《红楼梦》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描写,这些分析、结论完全脱离了《红楼梦》的本身。
  那条批语又说,“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遗簪’、‘更衣’诸文,是以此回只十页,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遗簪”就是说贾珍与秦可卿发生不正当关系时,秦可卿头发散乱遗留下了簪子。“更衣”有两种解释,在古时还代表上厕所,这里不知道是哪种意思。这个批语证明现在保存下的十三回是经过曹雪芹本人的修改的。
  说到这里,在电视剧《红楼梦》剧本讨论会上,我有一个发言。那个剧本是黄亚洲写的,他是浙江的作家,浙江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副会长,他是一个著名的电视剧写作家。那次《红楼梦》是他编剧。他在初稿里,写贾珍和秦可卿,在天香楼私通,丫环在后面偷看,有这样一系列的细节描写。我有一个发言,我说,我不赞成,你要删掉。我说,虽然批语写道,别人劝他说,秦可卿这个人还不错,你不应该把她写得这样糟糕,你删掉吧,曹雪芹接受了。但我说,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是有主见的。他写什么人物、什么情节、什么性格不容易受到别人的左右,别人让他怎样改他就怎样改。有的作家可能是这样,但一个伟大的有成就的作家他肯定是坚持自己的意见,那是他的孩子、是他精心描写的,他怎么舍得轻易改掉、删掉。但现在的实际情况确实是他删改了。我认为那是另有原因,那是曹雪芹另有别的考虑,决不是曹雪芹简单地接受了这个老头的意见。这个老人为王凤姐做梦,她给凤姐托梦,提了好的意见。决不是这么简单的原因。所以,我说,你在《红楼梦》里不应该这样写,因为作家已经删掉了,为什么你还要恢复。你把它恢复过来,就违反了作者的原意,曹雪芹经过考虑,把它删掉了,你偏偏要恢复,这怎么行呢?我就提了这么个意见。黄亚洲先生很虚心,他接受了我的意见,删掉了这一段。
  我举这个例子,主要是要证明第九回至第十三回有了改动。到底那些事曹雪芹《风月宝鉴》的旧稿?我们只能从贾兰这个问题来回答,不能从其他方面来回答。
  所以,结论就是,没有删改的第九回、第十三回的初稿是《风月宝鉴》的旧稿。
  这几回情节是什么呢?也就是说,《风月宝鉴》的故事是什么?秦钟的故事,秦钟和智能儿的故事,秦钟和贾宝玉同性恋的故事。后来柳湘莲还和秦钟是朋友,我们现在看不到了。贾宝玉有一次问柳湘莲,你有没有给秦钟去上坟,柳湘莲说上了,加了把土,可见他和秦钟是认识的,现在的《红楼梦》看不到这些了。秦钟在第十六回就死了,这后来柳湘莲才出现。柳湘莲的故事,尤二姐的故事,尤三姐的故事,当然都是《风月宝鉴》的故事。薛蟠的故事,所有写到薛蟠的都是《风月宝鉴》的。秦可卿的故事,所有写到秦可卿的,都是《风月宝鉴》的。贾瑞和王熙凤的关系也是《风月宝鉴》里的。
  我讲的这些都是第九回至第十三回的。再加上还有别的,贾琏和鲍二家的,晴雯和多姑娘等等的故事,都是《风月宝鉴》的内容。所以哪些是《风月宝鉴》的旧稿?回答就是,秦钟的故事、薛蟠的故事、秦可卿的故事、贾瑞和王熙凤的故事。我们从贾兰的角度讲,就这些故事。
            十 小结
  一、《红楼梦》中有两个贾兰。
  二、二人的身份、地位不同。一个是贾府的族人,一个是贾珠、李纨之子。
  三、二人的年龄也不相同。
  四、第九回、第十三回两回的贾兰是贾府族人。
  五、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第二十二回、第二十六回、第五十八回、第六十二回、第七十五回、第七十八回等八回的贾兰是贾珠、李纨之子。
  六、以贾兰为贾府族人的两回撰写于以贾兰为贾珠、李纨之子的八回之前。前者出于初稿,后者出于改稿。
  七、第二回撰写于第九回、第十三回之前。第五回则撰写于第九回、第十三回之后。
  八、有贾府族人贾兰的两回,第九回、第十三回属于风月宝鉴的旧稿。
  为什么少的回写在多的回之后?就是因为曹雪芹的《红楼梦》并不是顺当地写下来的。其中有调整,有时把小故事变成大故事,变的过程就像裁缝师傅把两个小的布片缝在一起。是这么形成的。
  这是从贾兰的角度探讨,作为切入口。如果从别的问题切入,还可以探讨先写的哪一回后写的哪一回。我采用的这个方法就是从《红楼梦》的本文出发,寻找他的错误,寻找他的人、事、时、地四个方面的疏漏错误缺点,引导原因,这个研究方法是先发现问题、然后研究问题、最后解决问题、提出看法,是这么一个步骤,遵循了这么一个路线。
  今天,贾兰的问题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主持人:刘先生讲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我们一般的《红楼梦》读者常忽略的,往往并非不经意间忽略,根本就是注意不到的。每次听刘先生演讲之前,我都是云里雾里,觉得这个题目有那么多可说吗?而每次听到最后,又都是云开月朗,收获多多。我想许多在座的朋友会跟我有同感。
  我有个比我大两岁的朋友竺青,在《文学遗产》编辑部,是个学者,也是刘先生的同事和忘年交。他跟我说,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曾有一位著名学者提出,要解散以版本学为基础的中国古代小说研究。我不知这位学者从何而言,但仅从《红楼梦》研究来说,如果缺少了刘先生这样的从版本切入,对曹雪芹的创作过程和艺术构思的研究,那将是那么大的一个学术缺失啊!我们不可能每个人都有时间、精力、才华、机遇和像刘先生那样泡图书馆板凳坐得几十年冷的功力,但我们却能充分享受由刘先生的版本研究所带来的阅读快感。研究《红楼梦》,对刘先生来说,是精微之处见功夫;读《红楼梦》,对我们来说,是精微之处见滋味。换言之,刘先生令人叹服的《红楼梦》版本研究,有助于我们更清晰地读解《红楼梦》。我手头这本书是刘世德先生的学术著作《〈红楼梦〉版本探微》,竺青仁兄对这本书的评价是,可以传世。大家听了刘先生的演讲,再把这书买来看,然后,再细细品读《红楼梦》,应能读出些真滋味吧。
  好,最后让我们向刘先生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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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xingxing (2008-8-04 21:17:54)

    这个刘老师比那个刘老师讲得要合情合理多了 更多的针对小说本身 而不是再创作 哈哈(虽然再创作情节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