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稿][刘世德]《红楼梦》之谜(七):两个奇怪的小孩儿(下篇)——两个贾琮

  主持人: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文学馆听讲座。不用介绍了,主讲人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大学者刘世德先生。今天是他个人“《红楼梦》之谜”系列演讲的第七讲,也是最后一讲。刘先生在上一讲里,讲了“两个奇怪的小孩儿”上篇“两个贾兰”,今天刘先生给我们“两个奇怪的小孩儿”下篇“两个贾琮”。我们一般读者在读《红楼梦》时,能有多少人会对贾琮留下印象呢?贾琮是何许人?他跟邢夫人是什么关系?他是贾赦和邢夫人的儿子,还是贾府的族人?刘先生在贾琮问题的考证中,对曹雪芹在创作中“增删”修改《红楼梦》,又侦探出哪些新线索?欢迎刘先生演讲。
  
  大家好!
  “《红楼梦》之谜”已经讲了七讲了,今天是最后一讲,恐怕也是强弩之末。(笑……)要说《红楼梦》之谜啊,那还有的是,还有可讲的。
          一 题外话
  我先讲一句题外的话。因为刚才傅先生说了现代文学馆以后的计划,7月2号开始要讲金瓶梅,我先讲句题外话。
  解放以前,有一位戏剧家叫欧阳予倩,鼎鼎大名的,他写过一个话剧《潘金莲》,是给潘金莲翻案的,给潘金莲翻案并不是从魏明伦、以及电影《潘金莲外传》开始的,解放前欧阳予倩就已经翻过了。解放以后,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就引出一个问题:欧阳予倩的这个话剧能不能够再上演?因为欧阳予倩那时候也是文化界的一个领导人,能不能够上演大家有不同的看法,最后大家说,我们把这个问题向中央领导作汇报,看看中央领导对这个问题是怎样的看法。于是,这个问题就提交给了周总理。结果周总理就发了话。
  我现在讲这个题外话,因为我以后除了讲作者,也不会讲《金瓶梅》本身了。因为听到说魏明伦来发言,可能会谈到给潘金莲翻案的话,所以我现在特别向大家介绍上个世纪周总理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周总理的说法出来以后,争论就平息了,再也没有人提起给潘金莲翻案的事。
  周总理当时就很简单的讲了这么几句:潘金莲是抛弃了一个劳动人民的丈夫,坐到了一个地主恶霸的怀里去了,因此,不能给她翻案。这个没有正式文件,我是听到正式传达的,现在介绍给大家。大家以后碰到类似的情况可以多一个思考,对不对,自己去判断。

            二 前言
  现在还是讲我们的《红楼梦》之谜。
  有句话叫“说不完的《红楼梦》”,那的确是说不完,话题很多。这在古代小说里是非常特殊的现象。作为一部名著,一部伟大的作品,说不完,大家有兴趣去探讨一些有关的问题,这不稀奇。但是像《红楼梦》这样子大家入迷地去探讨,经常把它作为嘴边的话题,那是很少见的。古典小说里和它齐名的《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还没有一部作品能够达到这个地步。这也是考验一部作品究竟深入民心到什么地步的标志。是不是大家对它说不完,是不是对它有兴趣经常在讨论。所谓讨论,就是容易引发不同的意见,容易引起争论。
  也不是所有的伟大作品都有说不完的话,这恐怕和《红楼梦》本身的内容、本身所达到的成就有关系。它是一部细线条的作品,《三国志演义》和《水浒传》是粗线条的作品。细线条的作品大家认真去读,容易引起一些话题。还有一个原因,和《红楼梦》的内容有关系。《红楼梦》描写的是——我个人这么概括的——我们平凡的人的平凡生活,平凡的日常生活,这和我们很接近。《三国志演义》写的是帝王将相,是军事,和我们作为普通老百姓平常接触到的那方面内容很少,那些英雄人物我们在生活里也很少遇见,所以有人说我们去看《三国志演义》,是抬头去看的,抱着一种敬仰之心。《西游记》写的是神仙妖怪,那也是我们现实社会里不存在的,谁也没碰上过的。《水浒传》写的是草莽英雄,江湖上的英雄,我们一般老百姓也不涉足于江湖,也不去造反,也不去打官司,所以也觉得那些人物离我们很远。我们谁能在生活中碰到打死老虎的武松那样的人物呢?可能说我们一生都碰不上。所以那些作品所描写的生活、人物离我们很远。唯独这个《红楼梦》,它描写的就是日常的生活,里头写到的人和事情就好像是在我们周围经常发生的,那些人好像在我们平时就遇到过,某某人就很像书里的人物,所以感觉特别亲切又熟悉。这样子一来,就会思索,就会细读,就会发现一些问题,出现一些不同的看法,就会引起争论。所以就有说不完的《红楼梦》之谜,就是这个道理。
  《红楼梦》之谜不能够持续不断的讲下去,我们只是有选择的选了七讲,就到此为止。
  这里涉及一个研究方法。我讲的“《红楼梦》之谜”的七讲,以及我别的文章里写到的问题,我自己认为,那都是从《红楼梦》的文本出发的。我这个研究是属于《红楼梦》版本研究的范畴。
  什么叫版本?版,就是雕刻出来的书;本,就是没有印出来,光写出来的书。“版本”这两个字原来的意义就是这样的。因此,研究版本首先就应该研究《红楼梦》本身这个书,不能够脱离书里边写到的人物、故事情节,去乱七八糟讲一通别的。
  现在有所谓的探佚学。我承认探佚学是红学里边的一个门类,也是很重要的,也不妨有些学者、青年同志在这方面去探索,去写文章。但是,什么叫“探佚”,“探”的是什么“佚”啊?“佚”又“佚”的是什么?这个首先得有一个明确的认识。我认为,所谓的探佚,就是探曹雪芹已经写出来但是没有流传下来,或者是曹雪芹想那么写,但是由于去世的早,那部分没有写出来,我们去探的就是这个东西。也就是说,他还没写完《红楼梦》,八十回以后怎么写,我们可以去探。或者呢,八十回以后他已经写出来一部分,可是没流传下来,那么我们也可以去探。这个是探佚的内容。
  因此,凡是曹雪芹没有写、也不想写,是我们今天那么说的,你去研究这些东西,那不叫探佚。探佚是探《红楼梦》之佚,所以我们对一些奇谈怪论用探佚学的名义来作为自己的帽子,我们一定要对它有一个正确的清醒的认识。
  这是我先讲的几句题外话。
  文学作品都是写人的。写人嘛,当然要写人物之间的关系。这里边有种种的写法。其中,有两种我觉得比较值得注意的。一种是写“不出场的人物”。这是我给它取的一个名字。这个人物并没有出场,可是你读这个作品时能感觉到这个人无处不在。这是作者一种艺术手法的高明之处。不知道大家看过曹禺的《日出》没有?曹禺的《日出》里有一个人叫金八,他并没有出场。可是,你看的时候就会感觉到,这个金八无处不在,很多事情离不开他。大家看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没有?那个李甲的父亲没有出场,可是他对李甲起了决定性的影响。李甲最后抛弃杜十娘,其中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父亲。像这样的例子比较多,我把这种描写手法叫写“不出场的人物”。这和我们今天讲的有点远。
  还有一种,和我们今天讲的有点近。人物干什么,人物和人物之间的关系,它是这里不说、那里说。这个话怎么讲呢?我举个例子,《红楼梦》的第二回叫“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冷子兴介绍得那么详细、具体,当然我们知道并不是冷子兴这个人物有多大的能耐,他是曹雪芹手中的一个“工具”,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让他起一个人物表向读者介绍的作用。可是,你读了以后,总免不了感觉到:冷子兴不过是一个古董商,他怎么会知道贾府这么清楚、这么详细呢?这总应该给大家一个比较令人信服的说法吧。于是,我们往后看,终于看到了——原来冷子兴是周瑞家的女婿。这个在第二回冷子兴出场的时候,曹雪芹一句话都没有说,到了后来说他是周瑞家的女婿的时候,也没有提起他当年曾经跟贾雨村怎么样谈论贾府的情况。这种写法,在《红楼梦》里很多,不仅仅是用于人物,在其他方面都有。比如说,贾瑞,他的表字叫贾天祥,作者一句话都没有向读者交代,可偏偏有个回目叫“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这个就和我们第六讲和第七讲讲贾兰和贾琮有关系了。《红楼梦》写到的有名有姓的人物,我没有统计过有多少。有人说,有四百多个,可能还不止。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得给他安上一个名,一个姓。我上一次已经讲过了,贾府的人那么多,排行又草字头,斜玉旁,字典上这方面的字又很有限,你还必须得用一些常用的字,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问题:贾兰就变成了有两个,贾琮也有两个。所以我们把这两个合并在一起,一个作为第六讲,一个作为第七讲。
  贾琮也牵涉到这里不说、那里说的问题。冷子兴介绍荣国府的时候讲了,贾赦有儿子,恰恰没说有几个儿子,然后说他的儿子叫贾琏。这个版本里有的说他是长子,有的说他是次子,还有的说他既不是长子也不是次子,就是独子。这里边就牵涉到——如果他是长子,那么第二个儿子叫什么呢,他不说,也没有介绍,后来才蹦出这么一个人。我们认为那就是他没有说的第二个儿子,就是今天我们要讲的贾琮。
  说贾赦有三个儿子,老大死了,老二是贾琏,还有个老三,那个意思——所谓的老三就是贾琮。由于曹雪芹死得早,对于贾琮,给我们留下了一些前后矛盾的地方,所以使我们能够通过这个例子——就像贾兰一样——看出来他什么时候把贾赦的儿子定名为贾琮,什么时候不把贾琮给贾琏的弟弟做名字而是给了贾府的族人,这两件事肯定不是同时发生的,肯定是一前一后,那么哪个在前、哪个在后?这就牵涉到《红楼梦》里有哪些回哪些段是先写的,这就使我们能判断出来曹雪芹在这个角度、这一点上他的前后创作过程以及构思的变化。
  今天讲的第七讲主要是这个内容。
  我们预备讲这么几个问题:
  一,贾琮的初次亮相。
  二,邢夫人的语气。
  三,举一个旁证。
  四,举另外三个旁证。
  五,我们举了旁证以后,其中有可疑的地方,这可疑地方有两点。
  六,回顾第二回冷子兴是怎么说的。
  七,看一下贾赦到底是一个儿子、两个儿子,还是三个儿子?
  八,回顾第73回,73回是迎春和邢夫人母女之间的对话。这个对话很重要,我们在好几讲里都提到过,我们这一次还是要提,因为这使我们了解到贾赦的家庭是很奇怪的。我们听了这个以后要回想,为什么在曹雪芹笔下,贾赦这个家庭是个奇怪的家庭?为什么贾政那个家庭不奇怪呢?我们要思索这个问题。我想我们会得到一个很深刻的、很值得探讨的一个答案。
  九,我们再举一个可疑的。
  十,再谈两个问题。
  十一,谈完了这些以后,如果说发现了什么错误,那么这个错误说明了什么?我们得有一个推测或判断。那么第十一节就提出我们的初步推测。
  十二,最后讲结语。
            三 贾琮的第一次亮相
 
  现在开始讲第一节。讲贾赦之前,我们先回忆一下,有个《红楼梦》批评家叫张新之,他对《红楼梦》的批语有些地方写得还不错,他说过一句话,我先介绍这句话:
    贾琮无传,若有若无 
  什么叫“贾琮无传”呢?就是:凡是一个人物出现之前或之时,总有一个对他生平大略情况的介绍。可是,贾琮是忽然蹦出来的,没有一个介绍。我们也没有心理准备,忽然发现贾赦还有这么一个儿子。说他是贾赦的儿子吧,曹雪芹又没有直接交代,一句话都没有,所以说这个好像是有,又好像是没有。批评家看问题很敏锐、很细致,我们就要从他这句话开始。为什么会引起批评家有这个看法?他的这个看法对,还是不对?
  我们从这句话开始讲第一节——贾琮的第一次亮相。
  贾琮第一次亮相在第13回。这一回描写的是秦可卿的丧事,除了宁国府、荣国府的人来参加吊唁以外,还来了很多贾府的族人,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大的名单,上次讲贾兰时已经介绍过,这次讲贾琮还是要介绍。
  那个时候,贾代儒带领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这是反文旁的一辈,下面是斜玉旁的一辈:贾琮、贾王扁、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下面是草字头的一辈: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兰、贾菌、贾芝等都来了。这么大的一个名单。名单上一共27个人,而在斜玉旁的名单里头一个就是贾琮,这段话在很多版本里不同。随便举个舒元炜序本的例子,舒本中这些名单全删掉了,没有,就这么一句话:
    彼时贾代儒、贾代修、贾敕等合族长辈、平辈、晚辈都来了。
  我们注意,前面没有贾代修,前面是说“贾代儒带领”。到了舒本里“带领”两个字变成“代修”了,于是前面加了个“贾”字,就变成两个人了,本来是带领。代字辈只出现了一个,现在出现两个了。于是就在反文旁这一辈里举了一个人作为代表——贾敕,以后 [ 本帖最后由 swzdn 于 2008-6-6 20:1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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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ielan1206 (2008-6-08 15:56:29)

    好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