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八”事变已经过去76年了,但我们不应忘记为我们今日之幸福付出生命的英雄们。赵一曼就是其中一员。
“九一八”事变后,赵一曼被派往东北地区参加抗日斗争。在一次战斗中,她不幸被捕,受尽酷刑。就义前,赵一曼高唱《红旗歌》,视死如归,牺牲时年仅31岁。
明天就是“九一八”事变76周年纪念日,本期堂主张望朝将为您讲述女英雄赵一曼富于传奇性的革命人生。
堂主小传
张望朝,1965年生于牡丹江,毕业于黑龙江大学法律系,现为中共黑龙江省委政法委员会调研员,中国作家协会黑龙江分会会员,央视《百家讲坛》红色经典主讲人。
多年来,一直从事东北地方史研究和英雄题材的写作与讲座。
英雄,一个本该属于男性的概念。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却有着好多女英雄的名字。今天,我向大家介绍一位中国共产党的女英雄赵一曼。
1905年10月25日,四川省宜宾县一个封建地主家庭,出生了一个女婴,父亲李鸿绪给这个女儿取名叫李坤泰,字淑宁。坤者,地也,坤泰,是大地安宁的意思。父亲希望这个女孩子贤淑、恬静,生活在安宁的世道中,因为当时的中国太不安宁了。
这个女孩子,就是后来的赵一曼。赵一曼是她在东北抗日时的化名,是一个用于斗争的名字。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人们大多只知道赵一曼,很少有人知道李坤泰,李淑宁。对于英雄,用于斗争的名字也许才是真正的名字。
血如注
烈女铮铮铁做骨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人占领了我国东北三省,建立了伪满洲国。中国共产党为了加强对东北地区抗日斗争的领导,派了大量优秀干部到了那里,赵一曼就是其中的一个。
1934年春天,中共地下党组织派赵一曼到珠河县,也就是今天的尚志市,领导游击队开展抗日斗争,她的职务是中共珠河县委委员、县委特派员、妇女会负责人。此后不久,中共地下党组建了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后,赵一曼被安排到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第二团工作,军长是赵尚志,一位赫赫有名的传奇英雄、抗日名将,二团团长是王惠同,赵一曼是政委。
1935年11月,县委决定二团向延寿一带进发,与三团主力汇合。现在看来,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正是这个决定使二团暴露了目标。赵一曼和王惠同带领全团将士向三团方向进发,中途到了一个叫左撇子沟的地方,在当地老百姓家里安顿下来。混在老百姓里的一个汉奸,叫朱景才,一见发财的机会来了,就悄悄溜出村子,连夜向敌军告了密。
1935年11月15日清晨,一伙300多名的日伪军悄悄向左撇子沟摸过来。而当时,我军只有50多人。当我军发现敌情的时候,敌人已经将我军包围了。
战斗在10点左右打响。我军以一当十,奋勇拼杀,敌人几次进攻都没有成功。日本人急了,开始了大规模进攻。赵一曼在炮火中跟王团长说,你组织突围吧。王团长说,不行,哪能把你一个女同志扔下?赵一曼说,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男同志女同志!就这么定了。你是团长,熟悉这一带地形,你指挥突围比我有把握,走吧!
然而,突围谈何容易?敌人早把我军阵地围得铁桶一般,王团长最终弹尽被俘。在突围过程中,我军消灭敌军数十人,其中包括古谷清一大尉等几个重要人物。几天后,日本人要给这些人祭灵,杀害了王团长。
赵一曼的手负了伤,她趴在草丛中,躲过了敌人的搜山,而后又悄悄爬下山去,遇上了另外几个被打散的同志。他们一起转移到一个叫老于的人的窝棚里。这个老于是什么身份,没有定论。有的资料把他说成地下党,也有的资料说他是一个爱国百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烈士。
赵一曼和几个同志在老于的窝棚里一连住了好多天。日伪军还在搜山,他们知道一定还有被打散的我军战士埋伏在山里。一天,一个汉奸进山打柴,远远看见一缕炊烟,那是赵一曼他们在生火做饭。汉奸马上把这一情况向日伪特务米振山作了报告,米振山马上向日本人作了报告。
11月22日,日军指挥官远间重太郎带着30多个日伪军悄悄包围了赵一曼住的小窝棚。战士刘福山要出去与区委联系,刚走出窝棚,一声枪响,刘福山当场牺牲。枪声一响,赵一曼立即拔出枪,冲到门前,倚着门框与敌人开战。战士周伯学也拿起枪,与赵一曼并肩作战。女战士杨桂兰和老于忙着焚烧文件。这一仗,打了两个多小时,枪声震撼了大地,震撼了天空。
敌人以为只要枪声一响,要不了多久,我们的人就会马上投降。他们想错了。打到最后,我们的子弹打光了。老于冲了出来,他想把敌人引开,可是没跑几步,敌人的子弹就打在了他的后背上,老于就这样牺牲了。赵一曼刚冲出来,子弹就打在她的大腿上,她一头倒在了地上。敌人狞笑着一步一步向赵一曼走过来。远间重太郎的战靴踏在赵一曼头前的雪地上,赵一曼抬起头,笑一笑,然后昏了过去。重太郎对旁边的一个汉奸说了一句话:“怎么是个女人?”
是啊,战争,应当让女人走开,可赵一曼不想走开,她是女人,可她还是中国共产党党员。
“铁三角”
狱中结成抗日同盟
黄昏时分,伪警务厅警佐大野泰治走出公署,迎接重太郎。两个日本强盗寒暄过后,大野走到拉着赵一曼的牛车前,看了看倒在车上的赵一曼。赵一曼面无血色,闭着眼睛,裤子上全是血。大野说:“起来!”赵一曼睁开眼睛,看了看大野,大野竟然被赵一曼的目光逼得退后了两步。大野泰治后来在回忆中写到他第一次见赵一曼时的情形:“她从容地抬起头来看着我,看见她那令人生畏的面孔,我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三步。”
大野把赵一曼带回哈尔滨,先是关押在伪滨江省警事厅,后来把赵一曼送到了哈尔滨市立医院监视治疗。负责赵一曼的主治医生叫张柏岩,是一位爱国志士,对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斗争一向持支持态度。在张柏岩医生的精心救治下,赵一曼的伤势有了明显的好转,已经可以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散步了。敌人对她加紧监控,使她与世隔绝,又派了三个警员,对她轮流看守。敌人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叫董宪勋的警员,竟然被赵一曼策反了。
日本人要求三个警员不许和这个“女匪”说话,大概是怕他们中了她的反日宣传,而这个董宪勋,总是尽可能地与赵一曼说点话。这令赵一曼大感欣慰。有一次,赵一曼问董宪勋,你多大年龄?董宪勋说,我27岁了。赵一曼又问,一个月给你多少薪水?董宪勋说,十几块钱。赵一曼说,十几块?还不够养家糊口的吧?董宪勋说,是的,不够,可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是生活所迫啊。
赵一曼懂了,这是一个被逼入歧途的年轻人。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教育他,争取他。可是怎么争取呢?说一两句话可以,说多了,就会被敌人察觉。赵一曼想出一个办法,用文学形式争取他。什么文学形式?小说?诗歌?都不是,准确一点说,是纪实文学。
就在董宪勋为赵一曼的文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时候,敌人又把一个17岁的见习护士送到了赵一曼身边。她,叫韩勇义。后来的事证明,她一点也没有辜负“勇义”这个名字。和董宪勋一样,韩勇义对赵一曼的敬重与同情溢于言表,但又不敢过分亲近。
赵一曼开始和韩勇义聊家常。韩勇义告诉赵一曼,她有一个伯父,跟着东北抗日名将马占山打日本人,因为这个,父亲受到株连,被日本人抓到狱中,最后死在狱中。她说,我恨日本人,恨满洲国,可我又没本事抗日。赵一曼说,你怎么没本事?你这样的护士,正是我们需要的,我们有多少伤员需要有人照顾啊。韩勇义就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可是,不能说话太多。赵一曼就用争取董宪勋的办法,把一些革命道理,一些抗日将士保家卫国英勇杀敌的故事写在小纸片上,暗中塞给韩勇义。
1936年6月28日,晚9点左右,按事先计划,董宪勋和韩勇义,还有董广政(董宪勋的堂侄)三个人一起,悄悄把赵一曼背出病房,出了医院后门,上了一辆事先雇好的小汽车。此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几个人上了车,车向文庙的方向开过去,到了文庙,几个人又把赵一曼背下汽车,上了一顶事先安排好的小轿。五个雇来的轿夫由董宪勋引路,抬着赵一曼向阿城方向走去。天快亮的时候,到了董宪勋的叔叔董元策老汉的家里。那几个轿夫收了钱,连夜走了。他们并不知道轿子里是什么人。
白天,赵一曼他们没敢行动。董元策老汉先在外面观察了一天的动静。天黑以后,董元策的好友魏玉恒驾上一辆双轮大马车,拉着赵一曼、董宪勋、韩勇义、董广政四个人,连夜向宾县方向进发。那是我抗日游击区的方向。他们没有想到,此时,敌人的魔手已经向他们逼近。
受酷刑
悲歌笑傲黄泉路
就在赵一曼逃走的第二天,也就是6月29日清晨,董宪勋下一班的警察发现赵一曼的病房没人了,马上向南岗区伪警署报告情况。南岗警署马上又向伪警务厅报告了情况。敌人开始了搜捕行动。
他们断定,赵一曼腿有重伤,不能行走,只能坐车,所以要从车辆开始排查。一天之内,哈尔滨所有可能雇来拉赵一曼的汽车全都排查到了,最后找到了那个小汽车的司机。敌人顺藤摸瓜,通过这个司机找到了那五个轿夫,知道了赵一曼逃跑的方向。
30日清晨,天亮了,正在逃亡中的赵一曼突然听到背后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敌人的大队人马正追过来。董宪勋马上拔出手枪,推弹上膛,他要跟敌人拼了。赵一曼一把按住董宪勋的手,不行,不能硬拼。她说,记住,你们把一切都推到我的身上,宪勋、勇义,你们俩就说是逃婚,跟我一起跑是我用钱收买的,是我把你们骗出来的。魏大伯,还有董广政,你们更是什么也不知道,是我花钱雇你们出的车。一定要照我说的做,一定!
敌人上来了,几个日伪军警骑着高头大马,用枪口对着赵一曼。敌人放了董广政和魏玉恒,因为赵一曼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一口咬定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赵一曼又要求敌人放了董宪勋和韩勇义,敌人没有同意。赵一曼、董宪勋、韩勇义被带到哈尔滨市警务厅,隔离审讯。
董宪勋受到了敌人的酷刑。敌人问他,赵一曼到底要带你们去哪里?他说,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敌人又说,只要你公开悔过认罪,可以放过你这一次。董宪勋说,决不。于是,敌人对他大刑侍候。金木水火土,五大刑,敌人对董宪勋全都用了一遍,直到董宪勋咽下最后一口气。
表面上看,敌人对韩勇义还是很仁慈的。她被伪南岗法院判了4个月的有期徒刑。事实上,敌人对这个只有18岁的少女同样进行了刑讯逼供。日本大特务林宽重亲自审问她,审问的方式是“上大挂”,就是手脚反捆在一起挂起来。韩勇义没有扎过耳朵眼,林宽重给她扎了,不过是用电线扎的,扎出眼以后,再把电线穿过去,接上电源,然后发电……
韩勇义出狱后,一直受到敌人的监视,直到抗日战争胜利她才真正得到了自由。敌人的酷刑把她的身体彻底搞垮了,就在新中国成立前夕的1949年2月12日,她离开了这个世界,终年29岁。
赵一曼被关押在哈尔滨伪警察厅,就是现在的东北烈士纪念馆。在这里,赵一曼受到了灭绝人性的酷刑。五大刑,全都在赵一曼的身上用了一遍。敌人用钢针扎她的手指,用烧红的烙铁烫她的身体,用对了辣椒和小米的汽油灌进她的口中,再踩她的肚子,让汽油从嘴里喷出来。昏过去,用凉水一激,醒过来,再用刑……
直到奄奄一息的时候,赵一曼还是没有满足日本老特务林宽重的要求:供出中共地下党组织及其领导的反日武装。这个日本老特务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他的同事说,我输了。日伪滨江省警事厅厅长涩谷三郎看了赵一曼的全部审讯记录之后,决定处死赵一曼,在赵一曼战斗过的珠河县对她执行死刑。
得知这一消息,赵一曼决定给自己远方的儿子写一封信。在押往珠河县的火车上,赵一曼向日本宪兵要了笔和纸,写了这封信。
宁儿:
母亲对于你没有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
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
母亲和你生前是永远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际来教育你。
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牺牲的。
一九三六年八月二日
你的母亲赵一曼于车中
1936年8月2日清晨,赵一曼下了火车,上了敌人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与赵一曼并行的,还有和她一起被俘的战友周伯学。两人戴着手铐和脚镣,分别上了两辆马车,一起游街示众,一起慷慨赴死。马车在大道上缓缓前行,两侧各是一队日伪军警,个个端着刺刀,一脸杀气。老百姓中有人认出了赵一曼,轻轻喊起她的绰号,瘦李子!他们知道赵一曼姓李,因为瘦弱,有了瘦李子这个绰号。老百姓一边喊,一边流下泪水。赵一曼迎着晨风,迎着漫天的霞光,用嘶哑的嗓音唱起了她最喜欢的一首法国歌曲《红旗歌》:
人民的旗啊,血红的旗
人民用它收殓战士的尸体
高高举起啊,血红的旗
不到胜利终不息……
枪响了。一个女英雄永远的离去了。一个女英雄的名字永远写入了历史的丰碑。
这一年,赵一曼31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