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名人录之传奇郁达夫（一）——《沉沦》上
五四新文学，第一部短篇小说是鲁迅的《狂人日记》（1918年，新青年）。而第一部白话文短篇小说集是郁达夫的《沉沦》（1921年，泰东书局出版）。成仿吾,郁达夫创造社的一位成员说过这样的话：郁达夫的《沉沦》是五四新文学运动以来的第一部小说集，他不仅在出世年月上是第一，他那种惊人的取材和大胆的描写，就是一年后的今年，也还不能不说是第一。其实8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读来还是一样有震撼和困惑。原来以为郁闷就是忧郁苦闷，现在才知道，那是郁达夫的苦闷。他的苦闷的特点，一个是民族，一个是性，这就是《沉沦》。
《沉沦》里边写自慰，写偷窥，写偷听，写上妓院，最后投海，儿童不宜。但为什么这样的作品会是五四的第一部小说集？要理解郁达夫，就要先读《沉沦》，读了《沉沦》，就懂得郁达夫的一半。
“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沉沦》
郁达夫在日本留学期间，读了一千部以上的西洋小说，而且古文底子极好，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说不要知识，不要名誉，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这是郁达夫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在第一部小说里，发出的震撼“五四”的今天看来应该批判的爱情至上的宣言。这个看似一个青年人一时的日记，却跟了他一辈子，成了他一生的咒语。
郁达夫在名古屋第八高等学校学习政治期间，除了读书看书喝酒以外，做的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在一个叫服部担风的日本汉学家那里参加诗会。这段时间他写了大概200首旧体诗。郭沫若、刘海粟都曾说，郁达夫成就最高的不是小说，不是散文，而是他的旧体诗。
“祖国啊祖国，我的死是你害的，你快富起来吧，强起来吧，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儿受苦呢。”《沉沦》的最后，主人公投海自杀之前如是说道。所有的现代文学史都会引到这句话来说明我们五四新文学在刚起步的时候就具有反帝的色彩，因为五四新文学说的是反帝反封建，当时反封建的作品已经很多，《祥林嫂》、《家》、《阿Q正传》等等，而反帝的作品却不太有。可是读完这个小说以后，我想大家都会跟我有一样的困惑，就是——这个爱国者在做什么？小说主人公的看似无关爱国的种种行为引起了很大争论。而只有仔细读了文本以后才能看清楚这个爱国者到底是在如何爱国。
应该怎么看待郁达夫的沉沦呢？一种看法说它是不道德的，颓废的，堕落的，无耻的；另外一种说法是，谈不上不道德，但是卑微，琐碎的，个人主义的，没什么意义，但是真实的；第三种说法是，是民族主义情绪的，这个是五四文学中重要的爱国主义主题。到底应该如何看，下一次我们再来深入探讨大家对《沉沦》的争论和争议，以及郁达夫是怎么样继续在苦海里沉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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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熊猫 (2008-7-24 23:41:33)
海上名人录之传奇郁达夫（二）——《沉沦》下
上一讲， 许子东教授为我们解说了现代文学第一部小说集《沉沦》。由于小说中涉及大胆的性压抑描写，一经问世便饱受争议。那么《沉沦》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小说？哗众取宠，道德败坏，爱国情绪的宣泄？三派主张，众说纷纭。
1921年，27岁的郁达夫拿了东京帝国大学的一个经济学学士学位回国，主持创造社。创造社是五四文学二十年代，中国两个最重要的文学团体之一。这个时候《沉沦》出版了。当时对《沉沦》评论的第一人是钱杏村（阿英），而且属于一种比较批评的说法。
第二个说看法的是沈从文，“生活的卑微，在这卑微生活里所发生的感触，欲望上进取，失败后的追悔，由一个年轻独生的男人，用一种坦白的质朴方法，陈述于读者，人皆觉得郁达夫是一个可怜的人，是个朋友，因为人人皆可从他作品中发现自己的模样。”郁达夫在作品中提出的当前重要的问题——名誉，金钱，女人，取联盟样子，攻击我这零落孤独的人。这一句话，把年轻人的心说软，这叫我如何不沉沦。
第三个是当时文坛上的大师周作人，他当时写了一篇《品沉沦》，很值得介绍。他说不道德文学共有三类，第一类就是革命文学，他说耶稣也好，哥白尼也好，托尔斯泰也好，这些作品出来的时候都是不道德的，因此这些其实是最好的革命的文学。第二类，他说要细分三种——第一种是很自然朴素；第二种是反禁欲反伪善的；第三种是非意识，就是自己没意识到，只是真诚地写东西。当然还有第三类，就是真正不道德。周作人说，《沉沦》显然属于第二种里边的非意识不端方的这一类。
香港那些从小在教会长大的纯真的女生看到《沉沦》就会问我这么一个问题：“这个不是黄色吗？”怎么来界定黄色跟艺术当中的情色的界限，理论上我们可以讲得很清楚，看你的动机是什么。我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测试值，基本上十不离八九，就是你看一个色情的描写，看完了以后你要是快乐的，这就是色情的；要是痛苦的，这就是艺术的。
最称赞最支持《沉沦》的是郭沫若，他说：郁达夫清新的笔调，在中国枯槁的社会里边，好像吹来一股春风，立刻吹醒了当时无数青年的心。这是郭沫若对郁达夫当时最大的支持。
别人众说纷纭，那郁达夫自己怎么来解释《沉沦》呢？他其实很少解释自己的作品，但是《沉沦》他一共讲过三次。第一次是在发表的时候——这个小说是描写一个病的青年心理。到了1927年的时候，他说“我这篇小说完全是游戏笔墨，既无真生命在，也不曾加以推敲，完全没有推敲。”最重要的是1932年，在小说发表11年以后，他说眼看到故国的路程深受异乡的屈辱，所以这个作品是毫无气力，毫无勇气，艾艾切切的悲鸣。
《沉沦》之后，郁达夫又写了一篇非常重要的作品叫《茑萝行》讲他的太太孙荃。郁达夫第一次对她的形容是这样的——“荆钗裙布，貌颇不扬，然吐属风流，亦有可取之处。”旧式婚姻，五四作家有几种不同道路，而在郁达夫这条线，就是放在家里做书记，回去生了三个孩子，我不爱，又不得不爱的女人，这就是《茑萝行》。
同时，郁达夫又写了一些更加沉沦的小说，最有名的叫《茫茫夜》跟《秋柳》。基本上二者都是沿着《沉沦》这一条线，在性苦闷的这一条苦海里沉沦郁闷，但不会一直这样。很快我们就会看到，郁达夫的创作有一个从性苦闷到生苦闷的转折。1923年郁达夫的作品就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转机，什么样的转机呢，我们下一集再说。
小熊猫 (2008-7-24 23:42:19)
海上名人录之传奇郁达夫（三）——《春风沉醉的晚上》
香港岭南大学教授许子东继续为您讲述传奇郁达夫。
《春风沉醉的晚上》是郁达夫非常有名的一个短篇小说，要讲郁达夫从性苦闷转到生苦闷，这个作品就是一个转折点。小说分成四段。第一部分讲他搬家。第二段，住在他隔壁的女工为他买了一点香蕉跟面包回来，请男主人公到她的房间里坐一坐，吃东西。这个细节非常非常重要，男女关系在这里打开第一步。在香蕉跟面包的触动下，女工告诉他自己在烟厂做工很苦。男主人公把这些写出来，意思是说，很不像话，工人很受剥削。这是中国五四文学最早描写工人阶级的小说。郁达夫当时自己也说，这个小说多少有一点社会主义的色彩。当时其他的作品不会这样关心弱势群体。
第三段写这男主人公的房间很闷，他只能靠半夜出去散步。但是女主人公觉得他老是半夜出去有问题。就在这个时候，他拿到了五块钱稿费，用这钱出去做了三件事情：买了一件新的旧衣服，那个时候有旧衣店；买了吃的；还洗了一个澡，一个月没洗澡了。这一天晚上很晚，女工回来后就跟男主人公说：你改改吧，你不要再做坏事。男的告诉她，不是，我没有做坏事，我是翻译了，就是写了一篇文章，这个是稿费五块钱。女孩子一听就笑了，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那你这个东西，这么一做就五块钱，那你赶快多做几个。听了这句话以后，男主人公就产生了欲望，就想去拥抱她，就喜欢她。郁达夫这个一贯在欲海沉沦的人，一定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可是在这里他给了我们一个陌生化的处理。他克制住了，劝那个女工回去睡觉了，而自己又走到街上。余下来是一段非常漂亮的现代主义的风景描写，然后小说就完了。
《春风沉醉的晚上》里面，一方面我们看到一种对生的苦闷的关注，对社会现实的关注，另一方面还有文人骨子里的自恋自爱。凡是一个男的爱一个人，就等于要教一个人，要给她启蒙，同时又等于在救这个人。而郁达夫，他非常本能地意识到男主人公跟那个女工之间的鸿沟难以跨越。他救不了女工，女工却救了他，没让他堕入性苦闷的苦海，所以他退出来。
郁达夫同样备受推崇的另外一部小说叫《薄奠》，写一个人力车夫，代表了他对劳工阶级的另一种同情。一个受了现代教育的知识分子，看不得人家直接为他受苦。一个人在前面跑，跑的目的就是带着你走。小说里郁达夫对车夫说，你这么辛苦，我不坐你的车。车夫说，千万别，你不坐我的车才害了我了。
还有一篇文章叫做《给一个文学青年的公开状》。当时有一个湖南来的文学青年，到了北京穷途无路。郁达夫看到这个人可怜，就跑去看他，送了他一条围巾，请他吃了一顿饭，然后写了一篇文章，说：你要想做文人就是半去世，你要真的做作家你就是全去世。这个比喻非常精彩。这篇文章是对社会全面的、反讽的、戏谑的、故作颓废状的控诉。而这个当时没有任何名气的青年人，就是沈从文。
过了一段时间，郁达夫到了阶级斗争的漩涡——广州，又不适应了。他看不惯那里的很多人事，感到很失望，所以他回上海重新整顿创造社。而在后期，创造社其实也是反对他的。1926年冬天，当郁达夫从广州回到上海，他的家庭、他的政治上、他的前途，其实都非常渺茫，所以是“山穷水尽疑无路”。山穷水尽疑无路，后面就该柳暗花明又一村了。“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下集再说。
小熊猫 (2008-7-24 23:43:12)
海上名人录之传奇郁达夫（四）——坠入爱河
在文学作品中，郁达夫大胆地渴望爱情、追求爱情。而在现实生活中，31岁的郁达夫终于迎来了他生命中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这个女人是谁？她给郁达夫的人生带来了怎样的变化？香港岭南大学教授许子东继续为你讲述。
1927年1月14号，郁达夫到法租界的现在是马当路尚贤坊的地方，去看他一个叫孙百刚的同乡。郁达夫万万没想到，这次拜访对他的后半生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因为在那天，在孙百刚的家里，他碰到了一个女子，叫王映霞。王映霞当时19岁，据说长得非常漂亮。郁达夫的日记里是这样说的：我今天遇到了杭州的王映霞女士，我的心被她搞乱了。这件事要极力地进行，我要跟她做永久的朋友。可爱的映霞，我在这里想她，不知她可也在那里忆我。王映霞回忆她第一次见到郁达夫的情况，说他身材并不高大，乍看有一点潇洒的风度，穿了黑色布面的羊毛袍子，衬上了白丝袜跟黑鞋子，头发比较长，很久没剪了，前额开阔，眼睛小小，格外瘦消。王映霞那个时候就想起来了，原来中学里读过《沉沦》。她对《沉沦》的印象就是，当初读的时候不大好意思。第二天郁达夫又去了孙百刚家里，又要吃饭。第三天，他不好意思再去孙百刚家里，因为他们有一点冷淡了，他就到隔壁的上海艺术大学校长周秦豪家去吃饭，约王映霞一起过来吃饭。18号又去了尚贤坊，又去找王映霞，可是那个时候人家对他有一点冷淡了。19号，就是认识的五天以后，他开始发现事情有一点不大对头了，这一回的恋爱啊，又从此告终了，可怜我孤冷的半生，可怜我不得意的一世。
刚才讲到，郁达夫14号初见王映霞那天身上穿的袍子，是13号他太太孙荃从北京寄给他的。请看他前一天的日记是怎么说的：今天感谢荃君给我寄来的袍子，我穿了这个袍子，心里在想法，如何的报答我这位可怜的女奴隶，想来想去，究竟想不出好办法，我想顶好还是早日赶回北京去和她抱头痛哭一场。1933年郁达夫把这个日记重新发表的时候，把抱头痛哭一场改为早一点弄几个钱寄去。这个改动之间的奥妙，大家慢慢去体会。当他接下去失恋的时候，他又去司马路找风尘女子一起抽鸦片。人怎么可以这样矛盾！几乎同一个时间，一方面在狂恋，一方面在念家，一方面甚至还采路边野草。
后来，当孙百刚问王映霞，你想怎么样？王映霞低着头说：我有一点可怜他。虽对郁达夫心存怜爱，但迫于家庭压力，王映霞还是回到了杭州老家，躲避他令人窒息的狂热追求。余下来几天，他为了追王映霞，从上海到杭州来来去去折腾。就在郁达夫已经完全灰心丧气的时候，他接到了王映霞的信，重新约他在尚贤坊见面，这一天他就感到，这个事情有一点希望了。后来，虽然郁达夫还是在原配妻子和王映霞之间摇摆不定了一段时间，但是对映霞的狂热爱情最终战胜了他对孙荃的歉疚之情。达夫为映霞许诺了美好的未来，两人的心靠得越来越近。
1927年6月5号，他们在杭州订婚。但是按照孙百刚后来的说法，郁达夫和他北京的太太并没有离婚，但是和王映霞也算是正式的婚姻。我突然想起梁实秋的一段话——你要是想一天不安生，就请客吃饭；你要是想一年不安生，就盖房子；你要是想一辈子不安生，就娶姨太太。王映霞虽然不是姨太太，但却是一辈子不安生。
这一段浪漫之恋对于郁达夫今后的生活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这是下一集我们要讲的内容。
小熊猫 (2008-7-24 23:43:50)
海上名人录之传奇郁达夫（五）——婚恋悲剧
在郁达夫一生的三次婚姻中，他与王映霞爱得最为热烈、最为长久。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场幸福的婚姻最终以悲剧收场呢？许子东继续评述婚恋悲剧。
1928年，他跟王映霞终于结婚了，婚后住在贺德路嘉禾里，现的常德路延安路附近。按王映霞的回忆，房子是8块钱租来的，没有电。郁达夫当初还写了一篇文章，叫《灯蛾埋葬之夜》，来讲述他们生活的清贫。但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郁达夫与王映霞结婚的初期，也算过上了难得的安定生活。后来郁达夫想去杭州，据说原因非常简单，上海生活费太贵了。然后郁达夫就在杭州要盖一栋自己的房子，建成的新居相当豪华，取名叫风雨茅庐，一共花了16000多块。这一万多块钱里边，大部分都是郁达夫的稿费，但是中间有几千块是一个姓丁的很有钱的女学生出的，她很崇拜郁达夫。这个时候的郁达夫跟十几年前沉沦、在满街到处苦闷、狂笑、郁闷的郁达夫已经相去何远了。可是有一点没变，他的郁闷没变。
38年3月他们到武汉，郭沫若准备叫他做对敌宣传处处长，可他去晚了，人家已经做掉了。结果给了他一个设计委员做，郁达夫做得很认真，接下来几个月到各种地方去宣传。可是这一时期，他跟王映霞的关系却陷入冰水。
38年2月，从福州到武汉，郭沫若要他去做官的路上，他到丽水去接家人的时候，他怀疑他的太太王映霞跟浙江省的高官许绍棣有关系。证据是王映霞第一拒绝跟他同房，第二天跟许绍棣出去通夜不归。但是王映霞说自己没有这样做，而且变得更冷淡更消极。这样一来，他便更确定了他的幻想已成了事实，受到了严重的打击而不能自拔。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加戏剧性了。38年的7月5号，王映霞离家出走，第二天郁达夫就在报纸上登了这么一个启示：“王映霞女士鉴:乱世男女离合,本属寻常,汝与某君之关系,及搬去之细软衣饰、现银、款项、契据等,都不成问题,惟汝母及小孩等想念甚殷,乞告一地址。郁达夫谨启。”这叫王映霞怎么办？几天以后经过友人的调停，王映霞回来了。郁达夫以为王映霞回到浙东去找许绍棣，其实王映霞只是到别人家里。回来了以后，他们签了一个协议书，同时公布了一份郁达夫的道歉书——“达夫以前神经失常,语言不合,致逼走妻子映霞女士,并在登报找寻巡视中，诬指与某君关系及携去细软等事。事后寻思,复经朋友解说,始知全出于误会。兹特登报声明,并深致歉意。郁达夫启”。而这份道歉书其实是王映霞写的。
小熊猫 (2008-7-24 23:44:34)
海上名人录之传奇郁达夫（六）——达夫之死
42年日军一攻新加坡，郁达夫跟胡愈之等28个抗日领袖一起离开新加坡，到苏门答腊一个小地方。当时的郁达夫已经不叫郁达夫了，改了一个名字叫赵廉，人家叫他赵胡子。
赵胡子在那里开酒厂，还娶了一个当地的太太掩护，过的还不错。最后的几年酒厂还赚钱，但是中间有一件事情特别痛苦，就是从42年的6月到43年的2月，大概有七、八个月，有一个日本宪兵队找郁达夫做翻译。关于这几个月的宪兵队翻译生活，解释的最多的是胡愈之，说郁达夫做翻译这段期间，帮日本人乱翻，所有中国人的事情都被他解脱了，没有杀过一个中国人。郁达夫一辈子爱酒，可是他在这段时间滴酒不沾。他说他最怕的是说梦话，怕身份暴露。这才是真的考验。一个人隐名埋姓，还要被迫为敌国做这样的事情，可是做这样的事的同时保护了地下组织、反日组织，保护了印尼的共产党。
44年初，他的身份暴露了。有两个说法：一个说法是，当地有一个人叫洪根培，还有一个中华学校的前校长，完全出于私仇，去跟日本人告发说这个赵廉其实是新加坡的文化界的抗日协会的主席，是大陆的重要作家；还有第二个说法，说是一个叫包思井（音）的人回忆说，郁达夫写的日文诗被当地的宪兵发现，拿到东京去查，判定这个人就是郁达夫。郁达夫一听到这个消息，自己没有走，他也走不了，马上叫他保护的胡愈之这些人转移。8月15号日本人投降，投降之前，日本人在那里做了几次清查地下运动。8月29号那天晚上，郁达夫在跟包思井等当地的一些人商量办农场的事情，有一个印尼青年进来要他出去讲一句话。据目击者说，两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儿，发生了一点争执，然后就走上一条小路，路上有一辆车上有两个日本人。郁达夫就此就失踪了。8月30号，郁达夫的最小的一个女儿出生了。
整个事情一直拖到1985年9月，一个隐名埋姓逃回日本、侥幸脱险活下来的前日本宪兵队班长承认，就是他下令叫两个士兵杀掉郁达夫。原因非常简单，他当时想脱罪，怕郁达夫曝露自己的身份。而且当天晚上不是用枪，是勒死的。所以郁达夫去世是在1945年8月29号。
总结郁达夫这一生，我只想最后读两段他的同时代人的话，作为这个系列的结束语。胡愈之说：达夫时常说他理解日本人，日本人本质并不坏，但现在是民族问题，在民族问题上面，日本人是从没有把中国人当作平等的人看待。作为一个诗人跟理想主义者的郁达夫，是五四巨匠之一，他永远忠实于五四，没有背叛过五四。正如赵胡子是郁达夫的伪装一样，他表面的生活态度也不过是诗人的伪装，用以应付他的敌人。只有那些没有性灵的、从未跟他真正接近的人，才会从达夫的生活的表面去评价，如果是接近他的和读过他作品的人，会明白达夫对生活是何等的严肃，他对人类是何等的热爱。还有一段郭沫若说的：达夫的母亲在往年，富村失守时，她不肯逃亡，便在故乡饿死了，达夫的胞兄玉华，曼陀先生，名画家玉峰的父亲，在上海被伪组织所暗杀，王映霞离了婚已经跟别的先生结合了，儿子呢，听说两个小的在家乡，大的一个郁飞，靠着支助，前几天飞到上海去了，自己呢，准定是招了毒手。这真正是不折不扣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达夫的遭遇为什么竟要有这样的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