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震]李白在长安城的政治体验

唐玄宗天宝元年(公元742年),42岁的李白迎来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政治机遇。经元丹丘、玉真公主的推荐,他终于进入长安,获得唐玄宗的召见。李白的奋斗目标、宏伟抱负似乎就要实现了,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天宝元年秋,李白入长安,天宝三年初春离开,真正在长安的时间才一年多。

在这一年多时间里,李白都做了些什么呢?

唐玄宗朝宰相的任期,一般都在三、四年左右,即便如此,也很难作出突出的政绩,更何况李白在这一年里没担任过任何具体实际的官职。换言之,他还没有来得及发挥任何政治作用就离开了长安,与自己的政治理想擦肩而过。更不用说实现他“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李白《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全唐文》卷348)的宏伟理想了。

像李白这样一个执着、自信,对自己期望值如此之高的一个人,怎么会放弃很多知识分子追求一生都得不到的宝贵机会,怎么会轻易地离开政治中心长安以及唐玄宗呢?我们来看看李白在长安一年的经历,看看他在长安这一年多的翰林生涯。

 

一、李白初至长安

李白以诗人的身份昂首挺胸走进皇宫,成为皇帝的座上客,在中国古代诗歌史上,是惟一的一个。他能受到这样的礼遇,也算是皇恩浩荡了。李白与唐玄宗,一个是名满天下的诗坛奇才,一个是开创盛世的当朝皇帝,他们会有怎样不同寻常的会面?

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大体记叙了唐玄宗接见李白时的情形:“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谓曰: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

玄宗亲自迎接李白,对他格外敬重。并专门设宴招待,让李白坐在镶嵌七采宝石的宝座上,还亲手为他调制汤羹。唐玄宗说:“您是一介平民,名声为朕所知,如果不是平生修养道义,又怎么会在这里会面呢?”于是将他安排在金銮殿中,翰林院内,顾问国政,起草诏书,与闻机密。

对于玄宗的礼遇,李白当然非常的满足与自得,他在诗中回忆道:“一朝君王垂拂拭,剖心输丹雪胸臆。忽蒙白日回景光,直上青云生羽翼。幸陪鸾驾出鸿都,身骑青龙天马驹。王公大人借颜色,金章紫绶来相趋。”(《驾去温泉宫后赠杨山人》)显然,长安的生活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希望,感受到人生的巨大荣耀。

除了得到皇帝的赏识与器重外,李白在长安也与一些著名的诗人、文学家有交往,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著名诗人贺知章,他的诗我们都很熟悉: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回乡偶记》)

“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绿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咏柳》)这两首脍炙人口的小诗,风格清新,朗朗上口,一千多年来广为流传,显示了极其旺盛的生命力。

李白来到长安的时候,贺知章已经八十多岁了,在朝廷担任太子宾客,后又被授予秘书监。玄宗天宝二年,贺知章上奏玄宗请求回乡做道士,玄宗率百官为他赋诗送行,可见贺知章在朝廷享有较高的声誉,在诗坛上也占有一席之地。贺知章与李白在长安郊区的紫极宫见面。对于这次会面,李白后来在《对酒忆贺监》诗前小序中有所记叙:

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为乐。殁后对酒。怅然有怀,而作是诗。

这对李白来讲是一段值得骄傲的记忆,他与久负盛名的贺知章在长安相见,贺知章称呼他为“谪仙人”,认为李白如同天上下凡的神仙,气质非凡,有着不同寻常的仙风道骨。于是请他喝酒,两个人喝得十分尽兴,贺知章将佩在身上的金龟换了酒喝。紫极宫其实就是老子庙,看来李白与贺知章的缘分根源于道教,也正是因为道教带给李白狂傲不羁的性格,飘逸洒脱的气质,才使他有了谪仙人之美称。对此称号,李白也沾沾自喜,常以此自谓,并在诗中多次提到与贺知章的会面,提到自己谪仙这一称号。如“四明逸老贺知章呼余为谪仙人”(《金陵与诸贤送权十一序》)“青莲居士谪仙人”(《答湖州迦叶司马问白是何人》)等等。

 

二、李白任职翰林

那么,李白在长安究竟担任了什么重要的官职呢?对此,各种文献有着不同的说法,但总的结论是:李白被授予了翰林之职——

“天宝初,玄宗辟翰林待诏。”(刘全白《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

“遂直翰林,专掌密命。”(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

“与筠俱待诏翰林。”(《新唐书·文苑列传》)

“有诏供奉翰林。”(《旧唐书·文艺列传》)

“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李阳冰《草堂集序》)

“白亦因之入翰林,名动京师。”(魏颢《李翰林集序》)

翰林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职务呢?

在这些文献中,大都说李白是翰林,没有具体说是翰林学士还是翰林供奉、翰林待诏,还有的将这几种说法混淆在一起,令人理解模糊。但有两点值得我们注意:

其一、经常出入金銮殿与翰林院,玄宗向他询问国政,在翰林院中秘密起草诏书,外臣不得与闻。有的时候玄宗需要李白起草诏诰之文,尽管李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但依然能够迅速完成任务。根据文献记载,他还起草过一篇和蕃书:“草答蕃书,辩如悬河,笔不停缀”(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这个文书也许就是唐朝与吐蕃之间的外交文书,可见李白可能精通吐蕃等外国文字。

其二,李白为玄宗与太真妃杨玉环写诗助兴。著名的《清平调》三首就是这样产生的。唐玄宗“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会花方繁开,帝乘照夜白,太真妃以步辇从,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帝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辞为!’遂命李白作《清平调》辞三章,令梨园弟子略抚丝竹以促歌,帝自调玉笛以倚曲。”(《松窗录》)“玄宗度曲,欲造乐府新辞,亟召白。白已卧于酒肆矣,召入,以水洒面,即令秉笔。顷之成十数章,帝颇嘉之”(《旧唐书·文艺列传》)

诗曰: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花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太真妃的衣裳如云彩一般灿烂,太真妃的容貌如红花一般美丽。云的轻柔、花的娇艳令人赏心悦目,也衬托出杨玉环衣着之华美,容貌之艳丽。第二首词将太真妃与巫山神女、赵飞燕做比,进一步渲染玉环所受宠幸。第一首诗以天上人间空间对举相比,第二首诗则在时间上以汉唐对举,造成历史的纵深感。第三首词重点写唐玄宗对太真妃的依赖与喜爱。

总之,李白初至长安时,与唐玄宗的关系还是很密切的。他自己的心情心境也颇不寻常,这在他的诗歌中有所表现。

如《东武吟》:“恭承凤凰诏,歘起云萝中。清切紫霄迥,优游丹禁通。君王赐颜色,声价凌烟虹。……归来入咸阳,谈笑皆王公。”自己得到皇帝的宠信,往来宫禁之中,声价很高,仿佛就要进入唐太宗表彰功臣的凌烟阁了,身边谈笑的人物都是王公大臣。

再如《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二首》:“汉家天子驰驷马,赤车蜀道迎相如。天门九重谒圣人,龙颜一解四海春。……翰林秉笔回英盼,麟阁峥嵘谁可见。承恩初入银台门,著书独在金銮殿。……当时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交欢。”当年自己奉诏进入长安,如同汉武帝召见司马相如一样无比荣耀。拜谒天子龙颜大悦,四海之内草木逢春。身为供奉翰林,深受皇帝的器重,每天都出入翰林院,著书金銮殿。当年嘲笑我低微贫贱的人,现在却来纷纷与我结交。

又如《驾去温泉后赠杨山人》:“一朝君王垂拂拭,剖心输丹雪胸臆,忽蒙白日回景光,直上青云生羽翼,幸陪鸾辇出鸿都,身骑飞龙天马驹。王公大人借颜色,金璋紫绶来相趋。”一朝得到君王的重用,就要全心全意的为国效力。得到皇帝的恩遇,就会青云直上。我陪侍着皇帝驾出城门,胯下是圣上所赐的宝马。王公大人纷纷前来巴结,大官显要都来与我交往。言词之间颇为得意、得志。

玄宗既然如此器重礼遇李白,李白在政治上总该有所作为才是。根据前文的描述,李白在长安的政治业绩大体有以下几点:

一、在翰林院中等待皇帝的召见,皇帝经常向他询问国事,有时在宫中起草机密的文件;二、起草与国外外交文书,下笔犹如悬河,说明对于这项工作非常熟悉胜任;三、经常陪侍皇帝宴游等等。

总之,李白作了玄宗的政治顾问、政治秘书,为他起草机密的诏书,深得皇帝的器重,并且有进一步重用的可能性。然而,唐玄宗到底授予李白一个什么样的职务?这个职务与他来长安所期待的理想之间有没有必然联系?换言之,他在朝中所担任的这个职务是否能够实现他的远大政治理想?这其实是李白此次长安之行成败与否的一个关键问题。

我们要说的是:李白在长安期间,虽然得到唐玄宗的礼遇与敬重,但是他并未真正得到玄宗在政治上的重用,因为他所担任的不是具有政治意义的翰林学士,只是陪侍皇帝游戏诗文的翰林待诏或翰林供奉。说通俗一点,李白进入了宫廷,见到了皇帝,但皇帝递给他的不是指点江山、起草诏书的元帅手杖,而是一支粉饰太平、润色王业的毛笔,这支笔甚至没有权力起草诏书或者与政治有关的文书,而只是一支书写诗文的五彩笔,对于李白来讲,这支笔并不能给他描绘出美好的政治前途,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