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你有关
1、文学,面临挑战和机会
最近一些年,我们这里有许多被报纸、电视等传媒爆炒过的文化现象,包括什么码字、日记、宝贝儿、感觉等等,炒的人群情激动,很像小市上卖估衣的摊主,喷着口水叫卖旧衣服,也有叫卖“皇帝的新衣”的;被炒的人也喜气洋洋,暗自感叹终于得到了以文卖身的机会。我总感觉,这很像偷窥爱好者遇到了暴露爱好者,满足了双方的癖好。可过了些时候,大约双方都骗到了钱,便一起烟消云散,只给我们的文化留下了遗憾,甚至难以弥补的创伤。还有一种比较阴险的说法,有人写了文章,或者成为作家后说:我什么都干不了了,到处碰壁,觉得写作还行,我就写作了,还真成了。这么说,不仅仅是吹嘘自己,而且害人,使大家误以为文学作品都是什么都干不了的人弄出来的。
很小的时候,我家邻居有位智力障碍的人,他大约是什么都干不了,但他成年后,以为别人家挑水送水为生,靠力气养活自己。这个邻居留给我很深的记忆,他除了送水,别的都干不了,可他能以挑水养活自己。我以为,正常人若是连力气活都做不了了,就是废人。当然了,废物也可以再生利用。譬如造纸,但这种纸,大约不能用于书写或印刷,更不能当成纸餐巾来擦嘴。
文学作品承载着文化,这么随意说话的人,缺少责任心。我从来不否认有天才,但即使是天才,也一定有他自己的积累,没有任何事情会随随便便地成功。如果文学作品是随便写出来的,那么我们就找到了小说不好看的原因。
我从开始写作时,就认为:文学不仅是永恒的,而且与每一个人有关。人们在生活中,离不开对文学作品的阅读。改变的,只是阅读方式,或者说传播媒体。譬如互连网对传统文学存在方式和阅读方式的冲击。
在座的朋友们,都是文化人,所以大家都知道,文学的现状是怎么样的,我们的生活现状是怎么样的。文学的边缘化,使得文学的存在很羞涩,读书也一样。读书没有上网聊天、泡妞好玩,没有炒股票,做买卖,开店挣钱。这是修身和实惠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是两个相对的概念。可以说,文学工作者面临着现实的挑战。虽然文学边缘了,但仍然需要有人在边缘为她坚持,否则,以后崩溃的可能不仅是文学了,我们文化也会出问题。
所以总有个问题在所有人的面前:你爱文学,文学爱你吗?这是不是个很大的矛盾呢?我以为是。
面临这样的情况,我们怎么办?
其实,我对这个问题想过很久,也曾经对社会流行的争论话题,也就是“大众文学”和“小众文学”的论点,“边缘”和“普及”的论点,“纯文学”和“通俗文学”的论点,进行过分析,参考了各个国家的文学状况,最后我得出这样的结论:在任何一种制度的社会里,文学给人带来的感觉和结果都是一样的,无论这个文学是以口头形式传播,网络的形式传播,还是文字形式传播。
看看我们目前的文学作品,就会发现,重复自己与摹仿别人的作品很多,有些作品仿佛就是双胞胎。这就是我们文学现状中一种重要的表现。
我曾把文学比做魔鬼。
在咱们民间,流行一种说法,叫做“鬼打墙”。说的是一种虚构出来的现象。这个说法本身,就已经是小说了,小说在我们生活里无处不在。“鬼打墙”说的是,人夜里行走在荒凉的地方时,甚至是灯火辉煌的城市偏僻处,突然感觉到四周围都是墙壁,没有路,到处都是黑暗,无论你朝哪个方向走,都会有一堵墙挡在面前,铜墙铁壁一样在那里耸立着,你无法走出那种恐怖的氛围,只能孤零零地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徘徊。
当然,这仅仅是比喻。但我们也不能不承认,我们的民间文化中,蕴涵着十分丰富的想象力和虚构力,这样的想象力和虚构力,一旦出现在现实生活里,便足以改变我们的思维,威慑我们的精神,束缚了我们的手脚。而小说却恰恰需要想象,虚构和创新。
这个时候的文学,就像《天方夜谭》中“神灯”里的魔鬼,充满魔幻的力量!我们的文学需要“阿拉丁”。其实,人打墙,比鬼打墙要厉害得多。鬼打墙的现象白天没有,人打墙却不分白天黑夜,处处时时都会发生。
所以,我的感悟是:我们文学面临挑战的同时,也面临着机会。
2、广西文学的崛起
广西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多民族聚集的特征,深厚了这里的文化。广西文学正在快速崛起,出现了许多有成就的作家。
我曾经在北海市生活过一年多,亲身感受了北部湾太阳的狠毒,当然也知道了白话是广西人的骄傲。
曾有朋友对我说:我们广西的白话,影响很大,广东话也是从白话发展起来的呢,你细听,就能听出粤语里有白话音。究竟是不是这样,我没有去研究,因为在我听来,广西话和广东话一样让我听不懂。不懂的东西,怎么研究呢?但是通过对文学作品的阅读,尤其是对中篇小说创作情况的了解,我对咱们广西的文化,还是有一知半解的。
你看,文学是不是很神奇。文学与音乐、美术承载的文化信息,为人类共享。所以,文学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重要的。不能否认的是,我们的文学与西方文学的现状,存在着一定的差距。
著名作家,也是我的朋友徐强,前些时候给了我一个提纲,要我讲讲“近年中国中、短篇小说创作状况及有代表性的作家、作品介绍,小说创作的成就和存在的问题,中国小说创作的走势”。实话实说,我讲不了这些个宽泛而又高深的话题。为什么呢?因为我不是专门研究文学的专家,这些个话题是文学研究者,是大学教授,是文学评论家的工作范围。
我只能从一个编辑的角度,从我所看到的文学现象,我读到的作品,来说说我所知道的一些情况。
譬如:我对小说叙事的看法、对目前中篇小说创作的看法等等。当然了,我也是个作家,也写一些小说,散文,评论等东西。但我这个人很没出息,爱好文学很多年了,也没做出一点成绩。
我常常对同事说,我们文学选刊的编辑,就是读者的秘书,我们所做的工作,就是先行阅读,为读者省下时间,使大家少花一些力气,就能读到好看的小说,使大家在繁忙生活里,多一点时间,去了解我们的小说现状。
我希望您能从我们的刊物,能从我的讲述中得到一点收获,对您的文学创作有所帮助,然后从我们广西,从我们桂林涌现出更多更好的作家,先全国作家之先,创作出更好的文学作品,成为我们的家乡的骄傲。我们会一直关注着您的创作,随时准备着为您加油助威。
当然了,我也希望更多文学爱好者,订阅我们刊物。您可以在我们刊物上,看到最新,最好的中篇小说。因为我们《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的办刊宗旨是:好看,权威,典藏。
对不起,这有点老王卖瓜了。
我曾经到过南宁、北海、钦州、防城等城市,独独没来过咱们桂林。为这件事,我很遗憾。全世界都知道“桂林山水甲天下”,这么美丽的城市,我才刚刚来,真的很遗憾。
我在广西生活的一年多时间里,看到了广西经济改革的现实,看到了广西美丽的景色。当然了,也看到了许多不如人意的事情。
譬如我在我的散文《银滩夜色》里写到的情景。但这些事情,在各地都存在,不是我们广西特有。在这篇散文中,我写了北海银滩的美丽,写了老街的古朴,写了小姐们的张扬,写了北海这个小渔村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写到了“合浦珠还”的故事。
在北海的时候,常与一位老师聊天。她听说我是作家,就喜欢与我拉拉家常。有一次她问我,你是作家?我说是。她说那你知道陈建功吗?
她这么问我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在审问我一样,观察我的面部表情。你看看,我们的老师警惕性多高。北海是沿海城市,阶级斗争的弦,时刻都绷着。我说梁老师啊,你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知道陈建功,他是我师哥。然后梁老师就笑了。她大约是看我认识陈建功,便排除了我的敌特嫌疑。她说:陈建功是我们广西北海人,他是我们的骄傲。她说得很开心。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了,一个作家对于一个地区,或者说对他的家乡是多么重要。任何一位做出成绩的作家,人们都会记着他。因为他与家乡,有着血肉般的牵连,无论他在什么地方,无论他做出什么成绩,都是家乡的骄傲。
我们的编辑同行,《红豆》杂志的黄土路说:“在我们家乡,我不是少数民族,汉族才是呢。”瞧瞧,这就是文化。其实,这就是小说了。这个黄土路,小说写得也是很有特色。或许正是有了这样自信的青年作家,咱们广西才不断地涌现出众多有成绩,有希望的作家。
说到了希望,就要说说李约热。这位作家,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李约热是位很有前途的青年作家,2005年的时候,我们选发了他的《途满油漆的村庄》。他也因这部小说,获得我们刊物的“最具发展潜力新人奖”。这个奖项,是我们在2007年第二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的评奖会上,经我们社长章德宁提议,全体评委一致通过,专门为他设立的。这个李约热很不简单,大家看看我们的评委会成员就知道这个奖的含金量是多重了。
我们的评委会成员,都是国内文学界,最具有影响力的顶尖人物,是鲁迅文学奖和矛盾文学奖的评委。所以李约热获得的不是简单的一个文学奖,而是文学界对他的承认。这也是广西文学界的光荣。
《涂满油漆的村庄》的获奖词这样说:“李约热从乡村走出来,他不仅熟悉乡村的生活,更了解村民的内心世界,这使他在讲述乡村故事时总能发现别人未曾发现的东西。这篇小说跳出写乡村贫困和苦难的窠臼,让我们看到,贫困和苦难的乡村同样对精神和文化充满着向往,艺术同样会给乡村带来精神的愉悦。但小说通过加广村的村民们满怀期待迎接韦虎归来拍摄电影的故事,揭示出城市和乡村这两个精神世界的分裂和无法沟通。小说略带夸张的、富有想象力的情节与作者对乡村的崇敬和激情融为一体,将村庄涂满油漆这一带有寓言性的意象与对淳朴村民的现实性描写巧妙地拼贴在一起,表达了对现代性问题的质疑。”
在目前底层文学呼声甚高的时候,在小说题材相似,缺少叙事激情,情节雷同的情况下,李约热的作品,为作家的叙事形式和小说的表现形式提供了不同于一般的方法。他的生活经验,他对文学理解,是他写作成功的重要原因。同时也是作家应该借鉴、思索的宝贵经验。
广西有很多出色的作家,像鬼子、东西、林白、张谦、锦璐、朱山坡,橙子、映川等等,他们都写出过很好的小说、散文。可以说,广西作家的创作实力,不容小视。
还有两位广西作家,我也想在此说一说。
一位是咱们广西大学文化与传播学院的唐韧老师,另一位是广西崇左市的梁志玲。她们都是站在自己的生活角度,写了自己熟悉的人和事。因而,在阅读她们的小说的时候,感觉耳目一新。当然了,她们的小说不仅仅是题材新,才引起我们注意,文学内涵与小说承载的文化信息,也很丰厚。
这是两位完全不同的作家,具有典型意义。一位是大学教授,一位是经营报亭的普通人。
唐韧老师的中篇小说《六月里槐花香》,原发在《广西文学》2007年第三期,我们是第4期选发的。这部小说取材现实,叙事冷静,作品结构丰满,人物塑造很成功。尤其是对大学教授们与学生间的矛盾,处理得恰倒好处。小说写得很智慧,借助学生的论文答辩,联系到社会存在的种种现象,往来自如,不急不躁,文学性很好。
作品揭示了眼下大学论文答辩中存在的问题,并由此延展到教授们的矛盾心理。暗示了扩大招生后学生质量的下降。虽然教授们发现了这样的问题,但在最后的答辩的关头,仍未能从严,而是网开一面。因为教授们考虑到,孩子们毕业后面临着找工作,生活比写篇论文,要艰难许多。
我想,在作品的美学层面,它的现实意义是显而易见的。
崇左市的梁志玲,也是位很会写小说的作家。她的《突然四十》,承载着一位中年女性的真实生活。有辛酸,有快乐,有痛苦,更有梦想的希望。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这样的作品,但是,你在读这部作品时,从它冷俊的叙事里,你可以读到对生命、生活的暖暖地关注。
读这篇作品的时候,我的心,总是随着那送报纸的女人,一路上上坡下坡地疼。后来还看到过这位作家的散文,文字也很不错。在作家给我的一封信里,我知道了在我们选发了她的《突然四十》后,广西作协与她签约,当地文联领导,还把她安排到了一家文化单位工作,她离开了报刊亭,她能够较为专心地写作了。我为她高兴。也感谢广西文学界的领导,为一位作家所做的努力。从这件小事上可以看出,广西对文学的发展是十分重视的。
梁志玲的经历,让我想起捷克作家博胡米尔·赫拉巴尔的经历。
这位捷克作家所经历的生命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厚重的文学著作。他直到49岁,才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书。但他的文学成就,比他的同胞米兰·昆德拉不在以下。甚至超过了后者。赫拉巴尔在废纸站做收废纸的工作时,写出了很好的小说,记得是《傍晚的布拉格》等小说。他们的作家协会,发现了他,及时地为他的创作提供了帮助。但废纸站的领导,却不允许他半天工作,半天写小说,非常及时地解雇了他。
我最近读到的一部小说《特蕾莎的流氓犯》,作者叫陈谦,是一位旅美学者,她从小生活在南宁,也应该算是我们广西的作家,而且是一位出色的作家。她说她“视写作为生活奢侈而本质之必需。”
我不知道她这么说的内涵,到底是什么,但我从她的小说里,从《特蕾莎的流氓犯》里读到了善良,读到了人性,读到了对人的爱。作家对历史反思深刻,对历史的问责理直气壮。这种真诚的反省,正是发自作家心灵的对人的爱。或许这就是她说的“本质之必需”吧。
陈谦在作品里写到:“她对所谓的爱情没有向往。她看男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杯清水,连心思都是淡的。她想她或许也是爱爱情的,却爱不上男女之情。她约会过一些男人,在她年过三十之后,她跟他们出去吃饭,喝酒,看戏,郊游。但是她跟他们的关系全在肉体接触之时停下来。她惧怕他们的手。他们的手伸过来,穿过她的衣领、解脱她的纽扣、扯开她的拉链,令她听到怪兽在清冷的月夜下嘶吼一般,她让那吼声吓住了。她想过像欧美女人那样去看心理医生。可是,她们要寻找的是不知名的怪兽;她却认识那只怪兽。”
当读者读着这样的段落时,你是不是想知道她的结局呢?是不是想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她了的伤害呢?作者构建小说的技巧十分高妙。叙事语言简练流畅。
这部小说,总让我想起特蕾莎修女(或神父)。她1979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她把自己的爱,全部融进了对穷人的救助之中。终其一生,多么的不容易。我喜欢读佛学书,也喜欢读圣经,这两种宗教,都是教人行善,但我仍然从特蕾莎修女的一生中,看到了不同文化的差异。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小说中王旭东身居高位的母亲,并没有责难告发了她儿子的劲梅和她的家庭,没有逼迫劲梅修改她诉说的事件过程,也没有袒护自己的儿子,仅仅抽着烟说:这样,他的前途就完了。然后,这位母亲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儿子被压上批斗台,以“少年流氓犯”的罪名,被送去劳动教养。他的儿子,其实没做什么过火的事,仅仅试图拥抱一下劲梅。但他就这样成为了“少年流氓犯”。这位母亲为官公正的行为,在当时的官员中并不少见。
这篇小说的讲述,把我们带入人性的旋涡,让我们久久地追随着作家的记忆,于她一起沉思、自省。
我们的特蕾莎也具有一颗善良的心。虽然这颗心常常被扭曲。
3、叙事无个性,造成小说文学性的去势
下面,我从文学编辑的角度,谈一点对当前小说叙事的看法。
最近读稿有点累的感觉。小说单一的叙事,相似的内容,是产生视觉和思维的障碍的重要原因。也是小说文学性去势的重要原因。文学是一种创造,小说则需要虚构,这就是文学作品艺术内涵。也是作家的倾诉激情对文学艺术的融入。但是现在似乎流行讲故事性或者复述生活。我们知道,就一部小说的存在价值说,它可以流传长久,绝对不是因为它反映了生活的什么事实,而是它的艺术价值所在。
小说的骨架和血肉,是语言和想象,而语言和想象得以实现的手段就是叙事。所以说,叙事方法非常重要。我不反对小说平实朴素的叙事,过于使用技巧的语言会使文本显得生硬,但千篇一律没有个性的叙事,却使小说失去想象的魅力。
我们看看那些文学名著,为什么它们能长久?就因为这些作品,挖掘了大众生活的深层内涵,心理的和人性的。即使是写贵族的作品,也一样挖掘了他们内心里的苦闷和快乐,描写了他们的诡诈和矫情。譬如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等等,都是充满想象的作品。我们常常淡漠了对这些作品的阅读,尤其是对《唐吉诃德》和《好兵帅克》等作品的阅读。
我们也有非常好的文学作品传世,像《聊斋志异》,像《金瓶梅》《红楼梦》《水浒》《梼杌闲评》等等。特别值得研究的是《聊斋志异》,这部书,应该说是一部庞大的小说宝库。它的叙事,故事,语言,结构无不精美。可是我们往往忽略了它的存在价值,认为它短,不够深厚,把它看成写鬼怪的东西。其实,你认真去读一读就会发现,蒲松龄的笔下是多么神奇。
我们当代的文学作品,对于艺术性的追求,似乎不再在乎,两个概念间有了缝隙,而且正在继续扩大。这种现象,给读者带来了阅读疲惫感。
你不能想象,一部几万字的中篇小说,仅仅写了一对夫妻的婚恋经过,详细到认识的第几天,上午或下午拉了手,又过了若干天,在什么地方,在女人不愿意的情况下,男人亲了他的脸。然后就这样一直写下去,直到结婚,小日子过得也不错。小说就结束了。而作品到底说些什么,读者没记住。因为你再看另一篇时,虽然这回是写婚外恋了,可故事也基本一样。
这样的作品,究竟有没有价值,好像不用评价的。
这里我想说说方方的中篇小说《出门寻死》。这部中篇小说的叙事很细腻,却十分感人。她的作品里,没有高大的形象,没有美女和高官,没有犯罪,只是描写了一位中年妇女的生存现状,她对生活的感觉和无奈,导致了她要出门寻死。但作家没有给我们的生活以失望,这位妇女在经过了许多心理的和行为的磨难后,终于与前来找她的丈夫一起回家。所以,叙事细腻的作品,只要符合作品要求,并非不可以。但没理由地细腻,就很让读者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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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熊猫 (2008-7-03 10:55:08)
上个世纪80年代的小说,有许多好作品,也塑造了许多让读者记住的人物。像刘恒《伏羲伏羲》里的杨青天,《狗日的粮食》里的女人;李佩甫《无边无际的早晨》里的哑巴,莫言《红高粱》里的“我爷爷”等等。这些作品不仅好看,还能使人过目不忘。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作品里的人物,给读者很深的印象,你无法不记住他们。
现在值得阅读的小说也很多。曹征路的《那儿》记录了工业变革中工人阶级的惶惑、无助与这个阶级的被淡化;贾平凹的《艺术家韩起祥》则以近似实录的素材,塑造了一位民间艺术家;刘庆邦的《卧底》,以冷俊地叙事,直面小人物的悲哀和生存里的无奈,直抵人内心里的黑暗。故事看起来几近荒诞,却表达了作家的痛苦和焦虑;王旭烽的《柳浪闻莺》充满了中国传统文化的迷人内涵,一出现代情感悲剧,渗透着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写尽了苏杭女子的妩媚;迟子建的《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以细腻语言,准确的情感叙事,探索人物内心的忧伤和脆弱,表达了女性的大悲悯。文本也非常完美;胡学文的《命案高悬》通过对乡村命案的追踪,揭开了我们乡村社会复杂混乱的现状;王瑞芸的《姑父》则让我们看到了反右时期的运动,给人带来的伤害。那个时候,人性被扭曲,高贵沦丧,亲情崩溃,以至精神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在这里我想强调的是,这些作品在题材上,叙事上,都是各具特色的,都带是作家对生活思考以后的倾诉。所以这些作品能够受到读者的喜爱。
纳博科夫说过:我的作品里,不含有对社会的评价,不公然提出什么思想含意。它不提升人的精神品质,也不给人类指出一条正当的出路。但是在读他的小说时,总会感觉他的人物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人们熟悉,并乐于关注的生活。纳博科夫认为,小说对生活的干预,来自于读者对小说的感悟。这种精神感悟,从个体向群体弥漫。
大家都看过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可还应该看看他的《微暗的火》《绝望》等其它作品。我曾和池莉有过一个关于纳博科夫对话,池莉这样评价他:纳博科夫是一个非常冷静清醒客观的作家,他自然懂得文学作品首先是对个人产生重要意义,他也只愿意对读者个人负责。事实上,社会意义是在作品面世之后,由许多个人意义在一定时间里慢慢形成的,那已经不是作家的事情了,也绝对不由作家掌控。因此,一个作家如果看重和张扬作品的社会意义,那么,其不是糊涂就是幼稚、不是媚雅就是媚俗。
我们目前的许多小说,给人的感觉仅仅是一般层次的阅读品,讲述的都是生活里常见的事,张三的,李四的,男人和女人的,女人和男人的,官员的功绩和婚外的漂亮女人,官员的罪恶和风骚的女人,还有咖啡、美酒、高跟鞋等等。读的多了,竟感觉这样的东西也是一种毒品,像海洛因、吗啡什么的一样有名,却没有海洛因、吗啡等物品的内涵和质量。因为这种东西,仅有毒品的名称,没有毒品的内涵。他不能使使用者兴奋,而是使读者精神萎靡。越读越困。
我很赞同法国作家让·科克托的文学观点,他说:写作是一种性行为。否则,只能叫写字。这个“写字”的说法,与前些年我们这里流行起来的“码字”说,有相似之处。我们的文学,或者说我们的小说,大约就是从有了“码字”说,才慢慢地与艺术有了缝隙,文学作品不再需要结构的、叙事的、语言的艺术了,只管噼里啪啦地写下去,电脑的单键输入,和修改方便,使写作可以高速度产出。当作家把写作,变成写字时,文学作品,或者说小说的艺术内涵,已经悄然消失。
让·科克托把写作比为性行为,我以为是很准确的。只有性,没有行为,没有身体参与活动,没有精神参与交流,就不会有快感产生,更不会有激情延续,当然也没有文本与艺术性的完美结合。小说的叙事,必得充满作家的倾诉激情,每一部分都需要燃烧着,达到这样的境界,小说才会具有阅读价值,才有可能流传久远。他的《陌生人日记》和《存在之难》很值得一读。
说到这里,我仍然想说说咱们刚才提到的捷克作家赫拉巴尔。
赫拉巴尔从小不爱学习,脑子里充满了幻想,后来按照家人的希望,考进了一所大学学法律,最终获得了法学博士的学位。他后来的生活经历,却很艰辛。他在钢铁厂做过工,在废品站收过废品,还做过很多种工作。他在小说《过于喧嚣的孤独》里开篇写到: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废纸堆中,这是我的爱情故事。三十五年了,我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三十五中我的身上蹭满了文字,俨然成了一本百科词典——在此期间我用压力机处理掉的这类词典无疑已有三吨重,我成了一只盛满活水和死水的坛子,稍微一倾斜,许多蛮不错的想法便会流淌出来,我的学识是在无意中获得的,实际上我很难分辨哪些思想属于我本人,来自我自己的大脑,哪些来自书本,因此,三十五年来我同自己、同周围的世界和谐,因为我读书的时候,实际上不是读而是把美丽的词句含在嘴里,嘬糖果似地嘬着,品烈性酒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直到那词句像酒精一样溶解在我的身体里,不仅渗透我的大脑和心灵,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腾,冲击到我每根血管的末梢。
然后,他在以后的段落里,不断地重复这一概念。
我为什么要刻意读一读他的这段话呢?因为我感觉到,这是作家在借小说人物,述说他自己的生活积累。也就是想说说,我们现在许多吐字机器一样出品小说的作家,有过这样深厚的积累吗?
所以,作家的笔,在书写故事时,一定要包含多一些的生活经验。人性的多样化和人存在的复杂性,一定会使文本产生更多的表现形式。否则,就缺少阅读价值。因为我们的生活本身就是复杂的,有许多东西,大众是不知道的。那么,文学的深层探讨,或许对此会有更好的表现空间。
譬如最近大家更多关注的作品,王安忆的长篇小说《启蒙时代》,杨显惠的长篇小说《夹边沟记事》和《定西孤儿院记事》等等。还有一些翻译作品,也是值得阅读和研究的,如俄罗斯作家巴别尔的短篇小说集《敖德萨故事》,波利亚科夫的《羊奶煮羊羔》,罗马尼亚作家马内阿的《黑信封》,英国作家拉什迪的以及《灿烂千阳》、《午夜的孩子》等等。
这些作品,不仅仅艺术性好,对生活开掘也深刻,蕴涵着丰厚的文化,读一读对我们的文学创作,是有好处的。
我们很多小说的叙事,流于表面,复印机一样复制着生活表层现象,几乎没有对人的,人性的,生活的立体探索。这样的小说,真的像一张纸那么薄,没有厚度。这就是让读者失望的原因,因为一个发生于生活表面的故事,与读者自己的经历相似,与他看到的现实生活相似,他看不到新东西,看不到可借鉴的生活经验,看不到生活的千差万别,也就是说,读者看不到文字后面的东西。
譬如说,有人遇到了烦心委屈的事,想流泪,想读一点什么作品找找感觉,可是到哪里去找?到处都是写偷情、写网恋,写农民进城打工,遭遇困难,处在生死边缘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有钱的富婆,然后他就进了她的大公司里做副总,当然也进了她的闺房,抱着富婆,睡在了那张他见都没见过的床上。
哪里有这样的好事?但在很多小说里,都有这样的情节,或近似的情节。
我以为,写出这种故事的作家,一定是天天做着邂逅美女富婆的白日梦。要不他怎么会编出如此荒唐的故事呢?真不如去读《窦娥冤》《小白菜》去读《滕大伊鬼断家私》,去读《悲惨世界》《汤姆叔叔的小屋》《愤怒的葡萄》等书更能看到真实。喜欢读快乐的作品也是一样的,很难在当代作品里找到可笑的,幽默的情节。
5、什么是小说的艺术性
目前的小说,有一部分作品在作文的基本概念上,似乎很完美,写作者们也自我感觉良好。有些作品写得很细腻,结构、语言也不错。但究其内容所承载的内涵,却不能使人满意,因为这些内容引不起读者的深思,导致的直接结果是读后无记忆。
看看这样的文学作品,可以得出结论,大部分小说基本上平淡,有些作品甚至媚俗。这里的媚俗,是指小说叙事和文本结构方面的无个性,缺少文学作品应该具备的艺术表现力。
同样是写女性的作品,假如我们以郁达夫的小说《迷羊》《春风沉醉的晚上》来比曾经红火过一阵的这个,那个“宝贝儿”,就会发现他们的不同处在于其文学价值的恒久性,而不是商业的性展示价值。那位叫顾斌的评论家所说的中国文学是垃圾,我想大约就是指这些用身体写作出的作品吧。
现在的小说对作品语言、文本结构、叙事技巧等文学的艺术性关注减少了,表层叙事很流行,很多作家满足于讲个肤浅的故事给你听。而对生活实质、人群生态、人性存在的关注欠缺,这是写作者对社会现实的误读,是作家视角的偏差,是文学作品文学性去势的重要原因,是作家或者说知识分子责任的偏移。出自于书斋的、纯粹自我编造性的、准纪实性的、新闻报道改写性的小说文本,无法与生活对话,没有厚重的内涵,读起来感觉陌生,造成了读者对小说的麻木和腻味的感觉。
在有些作品里,对人的、心理的和人性的探索几乎没有。这些作品里的人物,很像一个大家庭里的兄弟姐妹,而且都是眉低眼顺的乖孩子,几乎没有一个人物可以独立于文本之外,存在读者心里。有些作家们的大脑,似乎变成了电脑,运转速度绝对奔腾,拷贝影像,转换文字的功能非常快。可是恰恰缺少了对叙述对象的深度审视、分析和美学层面的再创造,缺少了人脑对人存过程中人性的倾诉欲望。叙事主体简单,导致文本平淡化,甚至没有了语言的神韵。
如果这样的作品,就是我们的现实主义文学的话,那么我真的希望,我们的文学作品,更多地回归到浪漫主义创作层面上来。
那么,什么是小说的艺术性呢?
有位朋友曾对我说起过一个概念,他说,小说的艺术性,就像跳芭蕾舞。我以为,这么说,很形象。说起这个,大家可以想到,只要人的身体柔韧性好,大约都可以跳一跳舞,什么华尔兹、伦巴、探戈等等。还可以抱在一起晃悠身体,也叫跳舞。据说,这么跳舞是从布鲁斯舞演变而来。这种只晃悠身体的舞,为大众的参与,提供了全方位的支持。很像网络为大众提供的打字写作。但芭蕾舞却不是谁都可以跳的。这个芭蕾舞需要用脚尖托起舞蹈的艺术功力。我想,把这个转移到文学里,就是艺术与非艺术的区别所在了。如果这个芭蕾舞能够移动到钢丝上去表演,那么,就是最高的境界了。文学也一样。
可是,我们看到的一些中篇小说,常常缺少的正是这个直立着的脚尖,仅仅充满了叙事者的兴奋,还有面面具到的讲述,密密麻麻的文字,缓慢的故事进度等。
这些作品给读者的印象是,好像把小说情节写得越腻味,越迷离,就越能体现创作技巧,把故事写得越简单,越冗长,就越能说明作者的叙事手段成熟,把人物行为写得越放荡,就越能证明写作者融入了生活。其实,在这种叙事层面上的小说,恰恰忽略了文本的文化意义和文学意义,也减低了它的阅读价值,因为这样的小说,除作品名称、著作者不同外,内容往往会大同小异,失去了作品的文学个性。
上海有位作家叫李肇政,是一位中学老师,也是一位很出色的作家。他的《永远不说再见》《姐妹》《傻女香香》等作品,为读者提供了,对当代一种死灰复燃的生活的审视,面对他描绘的那样的人群,那样的生活,是感官刺激还是心理刺痛,结论是显而易见的。遗憾的是这位作家英年早逝,使我们没能看到他更多的作品。
值得提一提的小说还有,杨争光的《符驮村故事》、鲁敏的《镜中姐妹》、葛水平的《甩鞭》、劳马的《抹布》、罗伟章的《我们的成长》、熊正良的《姐夫》、何存中的《洪荒时代》、严歌苓的《金陵十三钗》、陈源斌的《拷打春天》、孙春平的《预报今年是暖冬》、袁劲梅的《九九归原》、徐则臣的《跑步穿过中关村》等作品,都是不错的作品,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上海还有位作家薛舒,也是一位老师。我们正在准备开她的作品研讨会,也由此可见她的作品是有一定独特性的。薛舒写了个中篇小说《鞭》,整个故事很简单,写一个已经中年的男人,养了头种猪,以给别人家的母猪配种为生,他没接触过女人,更没有性的接触。在他赶着公猪,去为别人家的母猪配种时,他看到了性,于是他的人性也萌动了。但却被自己狠狠地压抑着,他没有机会,更没有胆量。他就是这样活着。当他的性爆发时,瞧瞧他的行为吧,瞧瞧他的心理吧,充满了人性的躁闹。却没有任何犯罪的行为。这是什么?这是人性的展示,更是人性的无奈。当然也是文学的魅力。作家对生活的观察很细致,叙事也理智。这位作家的语言也有特色,她写那个人赶着猪出门时,这么写:一竖一横上路了。结合整个故事来看这话,就知道走在路上的这一竖一横的内涵有多么深刻了。猪是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快乐,而人却是去遭受视觉的、心理的折磨。
这篇小说,整篇文字干净利索,简洁却充满细节,她的叙事,文本结构,对人物的心理把握,行为处理,恰倒好处。
我曾和陈建功谈到国文学作品里的细节问题。那是我们围绕台湾作家王鼎钧的作品《红头绳》的一次对话。那篇作品很短很短,却具有很好的文学品质。作品写了几个人物,校长,老师,春情萌动的孩子,连那口被埋葬的大铜钟,个个活灵活现,不仅充满了抗日的正义,也写出了我们被日本侵略时的民族悲伤。作品语言极其简洁,却充满了细节。我以为,这样的作品,就是文学的高端。
有些文学作品,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或者说真实生活,几乎没有介入,或说没有察觉。也许正是这种看似无碍宏大叙事的细微偏差,使当代文学作品遭遇了逐渐的边缘化和被边缘化。这种被边缘化事实的产生,与广大读者对文学的情感投入的降低,没有任何直接的责任。你不关注我的存在,不关注我的酸甜苦辣,我凭什么还要爱你?
对于目前的文学现状,说法不一,有说“文学已死”的,有说“中国文学是垃圾”的。这个论点,不仅仅是针对我们中国文学。其实在世界范围内,所有的文学观点都一样,文学面临的社会情况都差不多。
大家都知道,互连网对文学的存在,冲击很大。它把文学作品的获得,阅读,变得简单而又廉价。甚至用浏览替代了阅读的本意。大家想一想,当“阅读”变为“浏览”时,读书还有什么意义吗?
年初的时候,我参加了一个由英国大使馆文化处举办的中英出版交流会。从那个会上我得知,英国作家与我们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但英国作家们,很懂得利用网络,他们把网络当成推荐自己作品,联络出版商的手段。而我们的作家似乎还没有做到这一点。
有个叫乔利斯·米勒的美国文学评论家,写过一本《文学死了吗》的书,对目前有关文学存在的各种现象,做出了细致的分析。这本书恰恰是我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
这本书告诉我们:虽然文学被边缘化,虽然网络浏览很方便,但是人们的阅读兴趣丝毫没减低。因为文学所承载的是人的回忆,是对现实的干预、理解或问责,以及人们对未来的梦想。只要我们还会做梦,那么,文学就不会死亡,文学作品饱含着人的心灵苦乐。所以,纯文学根本不可能终结。
但我们的文学,确实处在一种十分尴尬的状况中,尤其是前些年更严重,这从文学期刊的存在状态可以得出结论。前些年是文学能不能继续存在的问题,几乎没人读书了。一个拥有十几亿人口的国家,出版社发行一本文学书籍,仅仅印刷两三千册,甚至更少。能够印刷5千册就是多的了,出版社和作家都很高兴。可是,想一想,我们各地的图书馆和大学、高中,加起来也要比这多的多吧?文学在经济开放时期,大萧条。
现在好多了,虽仍然不能使人满意,仍然不能与上个世纪文学兴旺期相比,毕竟有了很宽泛的存在空间,仍然充满了希望。
文学作品,如果没有关于人的,人性存在的探索,仅仅是一堆文字而已。这是不是我们应该思考的问题呢,我以为是。
谢谢大家!
2008年6月12日在桂林高等师专
2008年6月14日在桂林百姓大讲坛
(两次演讲内容,稍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