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6日,我校第六期研究生党校部分学员参加了在上海中国浦东干部学院举行的“中浦讲坛”。此次讲坛主讲嘉宾是厦门大学的易中天教授,演讲主题为《中国智慧——我读先秦诸子》。
易教授认为,在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提出的“轴心时代”,古希腊、以色列、印度和中国的伟大思想家们都以理性的态度看待人类社会,都提出了人类的终极关怀。总而言之,可以用“和谐幸福”四个字来概括总结他们的思想。
易教授指出,先秦诸子在思想中所展现的智慧,是中华民族文化心理的血脉和根源。先秦诸子浩如烟海,博大精深,每个人只能结合自我的学养和经验来细细体味。他从孔子那里读到了“一颗爱心,构建和谐”和积极的人生态度;从孟子,墨子,韩非子那里分别读到了“一腔正气,平治天下”,“一股热血,救助苦难”,“一双冷眼,直面人生”的人生智慧;从老子、庄子那里体悟到“生活辩证法”和“艺术人生观”;从荀子那里读到了科学进取心。
易教授还谈到,中国文化绵延五千年主要是因为其忧患意识与乐感意识的互补结构和外族融合中输入的新鲜血液。而任何思想都是双刃剑,科学对待诸子的态度应当是兼取并使之和谐,但也可有所偏重,文化积淀的本身是取精去劣的过程,其蕴含的哲理对当前社会思想文化建设有指导意义。
在两个多小时的讲座中,易中天先生延续了一贯的“以故事说人物,以人物说历史,以历史说文化,以文化说人性”的独特风格,用现代人的视角和深入浅出的语言对先秦诸子的代表人物进行了全方位的透析和阐述。易中天教授以其博闻强记,幽默机智和深邃思维不时博得听众热烈的掌声。最后,易教授还与学员们就一些问题进行了互动。
此次活动由研究生党校组织,目的是通过校内外的互动和学习来扩大研究生们的视野。同学们纷纷表示此次讲座让大家受益匪浅,并希望今后能够有更多的机会参加交流活动。
我读先秦诸子/易中天
一 我们为什么读经典
读者朋友们大家好!这篇文章,原本是我为中国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栏目《我读经典》系列所做的一个开场白。因为受到电视节目时间的限制,许多内容没有放开讲,后来到美国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才讲全了。把它整理出来发表,是因为现在不少人都主张重读经典。我自然也是赞成的。这就产生了三个问题。第一,我们为什么要读?第二,读什么?第三,怎样读?在这里,我想发表一点个人的看法。
先说第一个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读经典?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因为经典是人类文化的精华。古人有云:取法乎上,仅得乎中。也就是说,你学最好的,充其量也就能有个中等水平。如果取法乎下,那就等而下之了。所以,我们读书,就应该挑最好的读。最好的书是什么呢?经典。所谓“经典”,就是一个民族、一个时代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著作。而且,它的意义和价值还是永久性的。什么叫“经”?经就是恒常,叫经常。什么叫“典”?典就是模范,叫典范。换句话说,经典就是“恒久的模范”。这样的书不读,读什么?
那么,为什么要读先秦诸子?因为先秦诸子是经典中的经典,精华中的精华,是最宝贵的文化遗产。我们知道,先秦诸子所处的时代──春秋战国,是我们民族的黄金时代。在人类历史上,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时代,叫“轴心时代”。“轴心时代”是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的命题。他在1949年出版的《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一书中说,公元前800至公元前200年,是人类文明的重大突破时期。在这个时期,世界各民族都出现了伟大的精神导师,成为世界各大文明的标志。比方说,古希腊有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色列有犹太教的先知们,印度有释迦牟尼,中国则有孔子、老子等等。他们提出的思想原则塑造了不同的文化传统,也一直影响着人类的生活。所以雅斯贝尔斯把这个时代称为“轴心时代”。
轴心时代的思想家许多都是同代人。其中释迦牟尼的生卒年份比较麻烦,全世界有60种说法。按照中国学者的研究结论,他应该生于公元前565年,卒于公元前485年,活了80岁。这样,释迦牟尼(约前565-前485)就与孔子(前551-前479)同时,苏格拉底(前469-前399)则与墨子(约前468-前376)同时,柏拉图(前427-前347)可能与老子(不详)同时,亚里士多德(前384-前322)则与孟子(约前372-前289)、庄子(约前369-前286)同时。大家想想,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样一些伟大的思想家,为什么会集中出现在历史的同一时期(公元前6-3世纪)、地球的同一纬度(北纬30度上下),这是一个谜。它也许只能用马克思的说法来解释,即那是“历史上的人类童年时代”之“发展得最完美的地方”(《〈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更有意思的是,虽然中国、印度、中东和希腊远隔千山万水,但这些思想家的思想却有很多相通之处,那就是对人与人类社会的“理性态度”和“终极关怀”。他们不约而同地在思考,人,究竟要怎样才能幸福;社会,究竟怎样才能和谐。正是这些思考,影响了各自民族的文化,而且达数千年之久。这样的思考,我们怎能不知道,不了解?
或许有人会问:那么久远的思想,现在还管用吗?管用!实际上,这些思想家和先驱者的思想,也一直在影响着我们。为什么呢?因为这些思想家思考的,是一些永远的问题。比方说,什么是人生,什么是幸福,什么是智慧,什么是永恒。这些问题,尽管哲学家们做过无数次回答,有过许多的结论,它们却仍然是问题。为什么呢?因为第一,这些问题不是关于物的,而是关于人的。只要人是一个问题,它们就永远成问题。第二,这些问题也不仅仅属于某某“学”,或者某某“家”。它们属于全人类,属于每个人。每个人都会面临这些问题,也都会思考这些问题,还会有不同的结论。这样,它们就永远是问题。
于是,当我们为这些问题所困惑时,我们就会想到那些先哲,想到那些经典,想知道他们是怎样思考怎样回答的。这便正是哲学和经典的意义。也就是说,我们今天阅读经典,阅读先秦诸子,不过是为了帮助我们自己思考人生,获得智慧。
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也就同时回答了第二个问题:读什么。读什么呢?读人,读人生,读人生智慧。
那么,我们能够从先秦诸子当中,读出什么人生智慧?
这就只能谈一点个人的体会了。由于先秦诸子博大精深,我们能够贡献的,不过是自己的一孔之见。我们希望通过这些心得,引起大家的兴趣,并提供一些参考。至于我自己的体会,我想概括为这样几句话:读孔得仁,读孟得义,读老得智,读庄得慧,读墨得力行,读韩得直面,读荀得自强。
二 读孔得仁
先说读孔。
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仁”,这一点大约没有什么问题。但什么是“仁”,说法就很不一样。孔子自己,就有好几种说法,比如“爱人”(《论语·颜渊》),比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比如“克己复礼曰仁”(《论语·颜渊》)。我自己比较认同的,是孟子的说法:“恻隐之心,仁也。”(《孟子·告子上》)仁,当然不等于“恻隐之心”,所以孟子没说“仁,恻隐之心也”。不过,一个人如果有了“恻隐之心”,那就是“仁”,或者说就有“仁爱之心”了。
为什么这样说?我们先看什么是“恻隐之心”。恻和隐,都有忧伤、悲痛的意思。所以,恻隐之心,就是“忧伤之心”,就是“悲痛之心”。这又有什么稀罕呢?谁没有忧伤?谁不会悲痛?原来,恻隐之心,并不是自己悲痛,自己忧伤,而是能够体验到别人的悲痛,别人的忧伤,从而不忍心让别人悲痛忧伤。所以,恻隐之心,其实就是同情心、怜悯心。它的基础和核心,则是“不忍之心”。这个“不忍之心”,孔子没说,孟子讲了,在《梁惠王上》。我们且来看孟子和齐宣王的这段对话:
孟子说,臣下听人讲,有一天,有人牵着一头牛从堂下走过。大王问他,这头牛要牵到哪里去?那人说,牵去宰了,用它的血来衅钟。大王说,放了它吧!我实在不忍心看它哆哆嗦嗦的样子,毫无罪过却要去死!但是衅钟的仪式又不能废除,结果大王便用一只羊换了这头牛,有这事吗?
齐宣王说,有。
孟子说,老百姓都认为大王小气吧?
齐宣王说,是呀!不过齐国再小,寡人也不至于连一头牛都舍不得。实在是不忍心看着它哆哆嗦嗦地无罪而死,这才换成了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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